第三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1頁,共2頁

喬治·杜洛華回到街上,心中猶豫該乾點兒什麼。他呼吸著夜晚的溫馨空氣,想到自己的前途,就渴望奔跑,幻想,一直向前衝。然而,頭腦還縈繞著一個念頭:華爾特老頭兒要的那組文章,於是,他只好決定立即回住所,著手工作。

他拉開大腳步往回走,沿環城大道一直走到布林索街。他住在這條街的一幢七層高的樓裡,同樓有二十家工人和市民住戶。他拿點火用的蠟繩照亮上樓,只見樓梯特別髒,到處是紙片、菸頭和垃圾,不禁一陣噁心,真想趕快搬走,住到乾乾淨淨、鋪著地毯的那種有錢人的居所。這幢樓從上到下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油膩味,是飯菜、廁所和人的混雜氣味,以及陳牆舊壁的黴味,這些氣味停滯在這裡,怎麼通風也驅散不掉。

這個年輕人的房間在六層上,從視窗往下望如臨深淵,正對著西部鐵路的路基大溝,在巴底尼奧爾火車站旁邊隧道出口的上方。杜洛華推開窗戶,雙肘倚在生鏽的鐵欄杆上。

下面黑黝黝的大溝裡,有三盞紅色訊號燈,一動不動,宛如野獸的巨眼;往遠看還有幾盞,再往遠看還有。悠長或短促的汽笛聲不時劃過夜空,有的臨近,有的勉強聽得見,是從阿尼埃爾方向傳來的,那種抑揚頓挫,聽來好似人聲在呼喚。有一次,汽笛聲越來越近,彷彿持續不斷的哀怨,越來越大,不久出現一大團黃光,隆隆地飛馳而來,一長串車廂在杜洛華的目光下衝進隧道。

繼而,他自言自語:「好啦,幹活兒吧!」他將燈放在桌子上,正要寫的時候,忽然發現他只有一本信箋。

湊合吧,就用信箋,於是他翻開一頁,拿起鵝毛管筆,蘸了點墨水,再抬頭用他最漂亮的字型寫上:

非洲獵奇記

接著,他考慮第一句話如何開頭。

他的手捧著額頭,眼睛注視著鋪在面前的一張方形白紙。

他要說些什麼呢?那會兒在餐桌上講了那麼多,現在連一個故事、一件事實都想不起來了。忽然,他有了個主意:「我應當從出發寫起。」於是他寫道:「那是一八七四年,大約五月十五日,法蘭西經過災難深重的可怕年代,已然精疲力竭,正在休養生息……」

他又猛地停住,不知如何連上以下內容:他怎樣上船,旅途的情景,最初令他激動的事情。

考慮了十來分鐘,他還是決定立刻描繪阿爾及爾,將開場白留待次日再寫。

他隨即在紙上寫道:「阿爾及爾是個一片雪白的城市……」就再也寫不出別的東西來了。腦海又浮現出那座美麗而明亮的城市,那些平房猶如瀑布,從山頂瀉向大海。然而,對他當初的所見所感,卻再也想不出一個詞兒來表述了。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加了一句:「居民有一部分是阿拉伯人……」然後,他把筆往桌子上一扔,站起身來。

他的小鐵床躺的位置已經陷下去,只見上面扔著自己平日穿的破衣裳,空蕩蕩、軟塌塌、皺巴巴、髒兮兮,就像陳屍房中的破衣爛衫。一張草墊椅子上,放著他那綢面帽子,是他唯一的帽子,口兒朝上,彷彿要接受施捨。

牆上糊著藍花灰桌布,汙跡斑斑,同花朵數目幾乎相當了,而且都已年深日久,說不清是怎麼弄髒的,也許是按死的蟲子或油點兒,也許是沾上的指尖油膏或洗衣服時濺上的肥皂沫兒,無不呈現難以示人的窮困,即巴黎帶傢俱出租的公寓房的寒酸相。想到自己生活如此貧窮,他不禁怒火中燒,心中暗道,無論如何要擺脫這種困境,從次日起,就要結束這種辛勞的生活。

想到這裡,他突然又產生了一股工作熱情,重又坐到桌前,尋詞索句,要大肆描述一番阿爾及爾那奇異而迷人的市容,那是神秘而幽深的非洲的門戶,描述那流浪的阿拉伯人和鮮為人知的黑人的非洲,尚未開發又吸引人的非洲,遍佈珍禽異獸的非洲。那裡有怪雞似的鴕鳥、神羊似的羚羊、怪誕可笑的長頸鹿、神態嚴肅的駱駝、龐然大物般的河馬、奇形怪狀的犀牛,還有大猩猩——人類可怕的兄弟,這些鳥獸彷彿為童話故事而生,有時在公園裡也能看到。

他隱約感到產生了不少想法,講一講也許還成,如果要訴諸文字寫出來,可就無能為力了。於是他又開始急躁,站起身來,只覺雙手出了汗,太陽穴怦怦直跳。

他的目光落到當晚門房送來的洗衣店賬單上,頓時又陷入絕望,剎那間,他的快樂情緒,連同信心和對前途的信念,全都煙消雲散了。完啦,全完啦!什麼也幹不了,成不了大器,他覺得自己又空虛,又無能,註定一事無成。

他轉身憑窗,恰巧這時,一列火車衝出隧道,裹挾著猛烈的隆隆聲響,駛向遠方,要穿越田野和平原,駛往海濱。於是,杜洛華又想念起父母。

那列火車要從他們附近經過,離他們的住宅只有幾里遠。那座小房又浮現在眼前,它坐落在康特勒村口,地處高坡,俯瞰著魯昂城和長長的塞納河谷。

他父母經營一家小酒店,字號「美景」,每逢星期天,城郊的市民常去用午餐。父母想把他培養成一位紳士,就送他上中學。他念完高中,卻沒有拿到文憑,乾脆去服兵役,打算當軍官,再升為上校、將軍。然而,他遠未乾滿五年,便討厭了軍旅生涯,幻想到巴黎闖蕩。

望子成龍已成泡影,父母倒希望將他留在身邊;而他卻不顧父母懇求,服役期剛滿,就來到巴黎。這回是他主動想奔個前程,展望未來。他隱約看見自己藉助時勢飛黃騰達,至於什麼時勢,在他頭腦裡還很模糊,但他肯定能造出來並藉助上。

他在軍營的日子,深得女人的青睞,輕易就弄到手幾個,甚至在地位高一點兒的圈子裡,也有過豔遇。他引誘過一名收稅官的女兒,弄得那女孩要放棄一切同他私奔;他還勾引過一位公證人的老婆,後來又把人家給甩了,弄得人家尋死覓活,差點兒投河自盡。

夥伴們給他這樣的評語:「他是個機靈鬼,是個滑頭,遇到什麼事兒都能應付。」

其實,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做個機靈鬼、滑頭,能應付任何事情。

他那種諾曼底人的天生意識,經由軍營生活的磨鍊,又經在非洲搶掠、非法獲利、廣行騙術而膨脹,再由軍中流行的榮譽觀念、尚武精神、愛國情感,以及在下級軍官中流傳的壯舉和職業的虛榮心所激勵,終於變成了三層底的八寶盒,裡面貨色俱全了。

不過,其中飛黃騰達的慾望佔了上風。

不知不覺間,他又像每天晚上那樣,開始想入非非了,想象有一次美妙的豔遇,他便平步青雲,希望變成現實:他在大街上,遇見銀行家或大貴族的女兒,二人一見鍾情,便結婚了。

汽笛猛然一聲尖叫,把他從幻夢中驚醒,只見未掛車廂的一輛火車頭,從隧道鑽出來,彷彿從洞裡跳出的一隻大兔子,噴著白汽,尖叫著沿鐵軌奔跑,駛向機修廠休息去了。

於是,一直縈繞在他頭腦中的又快活又模糊的希冀,重又佔據他的心,他朝夜空隨意丟擲一吻,是拋向他所期待的女子形象的愛情一吻,是拋向他所覬覦的紅運的渴望一吻。然後,他關上窗戶,開始脫衣服,同時自言自語:「算了,明天早晨,我的精神狀態會好些,今天晚上腦子太亂。也許是酒喝得有點兒過量了,這種狀態出不了好活兒。」

他上床熄燈,隨即就睡著了。

盼望好事或有愁事的日子就醒得早,杜洛華早早醒來,跳下床,走過去開啟窗戶,以便如他常說的那樣,幹他一大杯新鮮空氣。

隔著鐵路的寬溝,對面便是羅馬大街。街上的房舍,在朝陽的光照中非常明亮,彷彿粉刷成白色。往右側遠眺,能望見阿讓特伊山丘、薩諾瓦高地和大麥山的風車,上面罩著淡藍色的薄霧,宛如扔在地平線上一小塊飄浮的透明紗巾。

杜洛華佇立了幾分鐘,眺望那遠方的田野,喃喃說道:「像這樣的天氣,到那邊遊玩一定很開心。」可是轉念又一想,他必須做事,說幹就幹,先拿出十蘇錢,打發門房的兒子去辦事處給他請個病假。

他坐到桌前,拿起羽毛管筆,蘸了一下墨水,手捧額頭想主意,可是徒然,什麼也沒有想出來。

然而,他並不氣餒,心中暗道:「噯,我還沒有這個習慣。幹哪一行都得學,這行也不例外。頭幾次要有人拉一把。我去找找弗雷吉埃,他用十分鐘,就能把這篇文章給我搞出來。」

他換上出門的衣服。

到了街上,他又覺得他的朋友一定睡得很晚,現在登門還為時太早。於是,他開始悠然散步,走在環城大道的樹蔭下。

還不到九點鐘,他已走到蒙索公園,澆過的花草溼漉漉的,十分清新。

他撿一張長椅坐下,又幻想起來。一個小夥子打扮得十分漂亮,在他前面走來走去,顯然在等待一個女子。

那女子出現了,她戴著面紗,腳步匆匆,同他略一握手,挽住他的手臂,二人便走開了。

一種情愛的需要,激盪著衝入杜洛華的心田,他需要高雅的、溫馨的、細膩的情愛。他起身又往前走,不免想到弗雷吉埃。那傢伙,還真夠走運的!

他到了弗雷吉埃家的樓門口,正撞見他的朋友出來。

「你來啦!這麼早!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正好撞上人家要出門,杜洛華一時慌了神,結結巴巴地說道:「是這樣……是這樣……我那篇文章,寫不出來,你知道,就是華爾特先生要我寫阿爾及利亞的那篇文章。這沒有什麼奇怪的,我從來沒有寫過東西。這跟別的事兒一樣,需要實踐。我倒是確信,我很快就會熟悉。不過開始,我真是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各種想法都有,可就是表達不出來。」

他頗為猶豫,便住了口。弗雷吉埃狡黠地微笑著:「這情況我知道。」

杜洛華接著說:「開始階段,大概人人都會碰到。這不,我來了……我來求你幫我一把……有十分鐘,你就能把我領上道兒,指示我怎麼走,給我好好上一堂作文課,沒有你,我是闖不出來的。」

對方始終快活地微笑著,他拍了拍老戰友的胳膊,說道:「去找我妻子吧,她會給你解決問題,處理得跟我一樣好。我訓練過她幹這種差事。今天早晨我沒有時間,要不然我就給你幹了。」

杜洛華突然嚇住了,他非常猶豫,絕不敢這麼貿然:「可是,在這種時刻,我總不能跑去打擾她吧?……」

「噯!完全可以。她已經起床了。你到我的書房,就會看見她正在為我整理筆記。」

杜洛華死活不肯上樓。

「不行……這怎麼成……」

弗雷吉埃抓住他的肩膀,揪著他轉了半圈,再朝樓梯推去:「去吧,你這個大傻瓜,叫你去你就去!你總不至於逼我再爬上四樓介紹你,再說明你的情況吧。」

杜洛華這才下了決心:「謝謝,我去好了。我就對她說,是你逼我的,非逼我去找她不可。」

「行啊,放心吧,她吃不了你。千萬別忘了,過一陣兒,三點鐘。」

「唔!放心吧。」

弗雷吉埃急匆匆走了,杜洛華則一級一級慢騰騰上樓,心裡嘀咕該怎麼說,會受到什麼樣的接待。

僕人來開門,他扎著藍圍裙,手中拿著掃帚。

「先生出門了。」他不等發問就先說了。

杜洛華卻堅持說:「請問問弗雷吉埃夫人能不能接待我。告訴她,剛才我在街上遇見她丈夫,是他讓我上來的。」

然後,他就等著回話。僕人又返回來,開啟右邊一扇門,說道:「夫人等您呢,先生。」

她坐在辦公椅上。屋子很小,四壁全被書籍遮住,所有的書都整齊地排列在黑木書架上,有紅色、黃色、綠色、紫色和藍色各式各樣的精裝本,為單調的排列增添了色彩和歡快。

她穿一件鑲花邊的白色便袍,總那麼笑容可掬,這時轉過身來,伸過手去,肥大的衣袖裡便露出裸臂。

「這麼早就光臨?」她說道,隨即又補充一句,「只是隨便問問,毫無責備之意。」

杜洛華結結巴巴地答道:「唉!夫人,我在下面碰見您丈夫,本不願上來,可是他非要我上來見您不可。實在不好意思,我都不敢說明來意了。」

她指著一把椅子:「請坐下,說吧。」

她兩根指頭夾著鵝毛管筆,靈活地擺弄轉動著,面前有一大張紙,已經寫了半篇,因這位年輕人的來訪而暫停了。

她坐在寫字檯前,就像在自己客廳裡一樣自如,就像在忙她的日常家務似的。便袍裡飄逸出一股幽香,是剛梳洗後的清新之氣。杜洛華極力揣測,覺得隔著便袍柔軟的布料,能看出這少婦的肉體雪白而光亮、豐滿而火熱。

少婦見他不開口,又問了一遍:「您說呀,到底是什麼事兒?」

杜洛華猶猶豫豫,嘴裡咕噥道:「是這樣……實在是……不敢冒昧……只因昨天晚上我工作到很晚……今天早晨……又早早起來……要按華爾特先生的要求,寫關於阿爾及利亞那篇文章……可是,一點兒像樣的東西也沒有寫出來……我寫的草稿全撕了……這種工作,我沒有幹過;於是來求弗雷吉埃幫忙……幫這一次……」

少婦受到恭維,心中好不得意,她開心地笑著,打斷他的話:「他就讓您來找我啦?……承情看得起……」

「不錯,夫人。他對我說,您能幫我擺脫困境,比他做得還要好……可是我,實在不敢,也不願打擾您。您理解吧?」

少婦站起身:「這樣合作,會很有意思的。我真讚賞您這主意。來,您就坐到我這位置上,因為報社裡的人熟悉我的筆跡。我們一起來炮製您的文章,這回,可是一炮打響的文章。」

杜洛華坐下,拿起一支筆,在面前鋪展一張紙,便等待對方指示。

弗雷吉埃夫人站在旁邊,看他做好這些準備,然後,她從壁爐上拿了一支香菸,點著了。

「我幹活兒不能不吸菸,」她說道,「喏,我們講述點兒什麼呢?」

杜洛華驚異地抬頭望她:「我不知道哇,我就是為這個來求您的呀。」

少婦又說道:「對,這事兒我來安排。我做調料,可是還得有菜呀。」

杜洛華待在那裡十分尷尬,猶豫再三,終於說道:「我想從頭講述我那趟旅行……」

這時,少婦在對面坐下,隔著大辦公桌凝視他:「好吧,先講給我聽聽,只講給我一個人,明白吧,從從容容地,什麼也不要漏掉,然後我再取捨。」

可是,她見年輕人還是不知從哪兒談起,便開始提問,就像神父在懺悔室裡那樣,提一些非常具體的問題,幫他回憶起已然遺忘的細節、當時碰到的人物、只有一面之緣的形象。

她就這樣,迫使他談了一刻鐘,然後突然打斷他的話,說道:「現在我們就開始寫吧。首先,我們假設您是在向一位朋友談您的印象,這樣,您就可以信口開河,發表各種各樣的看法,我們若是做得到的話,可以又自然又風趣。開始吧:

親愛的亨利:

你想了解阿爾及利亞的情況,會如願以償的。我在棲身的幹壘小屋裡無事可幹,就逐日逐時記錄我的生活,現將近乎日記的東西寄給你。有些地方,可能寫得太露骨了,無所謂,反正您也不必給您認識的女士看……

她停了停,重又點著熄滅的香菸。在紙上唰唰作響的羽毛管筆也停下了。

「我們接著往下寫。」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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