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他說完,便有點兒冷場。大家都微笑。

喬治·杜洛華開口說話了,可是他一發聲,自己先嚇了一跳,就好像從來沒有聽見過自己講話似的:「那裡最缺乏的是良田。真正肥沃的土地非常昂貴,趕上法國本土了,而且全讓非常富有的巴黎人作為投資買走了。真正的殖民,那些一貧如洗、因為餓肚皮而背井離鄉的人,就全給扔到大沙漠裡,那裡沒有水,寸草不生。」

所有人都注視他。他感到自己臉紅了。華爾特先生問道:「先生,您瞭解阿爾及利亞?」

杜洛華回答:「是的,先生,我在那裡待過兩年零四個月,而且在三個省都住過。」

諾爾貝·德·瓦萊納拋開了莫萊勒問題,突然向杜洛華問起他聽一位軍官講過的一種風俗。那地方叫姆扎卜,是個阿拉伯小共和國,非常奇特,位於撒哈拉大沙漠的腹心,最酷熱最乾旱的地段。

杜洛華去姆扎卜遊覽過兩次,於是,他談起那裡的奇風異俗:水同金子一樣貴重,每個居民都必須承擔各種公益服務,經商遠比文明國家誠實。

杜洛華酒喝多了,談興大發,又一心要討人歡心,便像吹牛一般誇誇其談,講述團隊裡的奇聞趣事、阿拉伯人的生活特點、戰爭歷險等等。他甚至想到幾個極富色彩的詞兒,來形容那片黃沙漫漫、烈日炎炎、一望無際的荒涼國度。

女士的目光全投在他身上。華爾特夫人慢聲細語地說道:「您回憶的這些事,可以寫成一組迷人的文章。」這時,華爾特從眼鏡上面射出目光,打量這個年輕人,彷彿這樣才能看清對方的面孔。打量菜餚時,他則從鏡片下面看去。

弗雷吉埃立即抓住這個時機:「親愛的老闆,剛才我向您提起這位喬治·杜洛華先生,請求您聘用他幫我搞政治新聞欄。馬朗波走了之後,要有緊急和機密的採訪,我就一個人也派不出了,報紙因而也會受影響。」

華爾特老頭兒開始認真對待了,他索性摘下眼鏡,面對面端詳,然後才說道:「毫無疑問,杜洛華先生有獨特的見解。明天下午三點鐘,他要是肯來同我談談,這件事我們就安排一下。」

他停了停,身子完全轉向了年輕人,又說道:「不過,關於阿爾及利亞,您要馬上寫一小組妙文,就講述您的回憶,也像剛才那樣,將殖民化問題扯進來。這有現實意義,完全有現實意義,我敢肯定我們的讀者會非常喜歡。可是您得抓緊。第一篇文章,明後天我就要,趕在議會辯論的時候,以便吊起公眾的胃口。」

華爾特夫人也補充一句,她的一舉一動,總擺出嚴肅優雅的姿態,一言一語,也總賦予垂青施惠的意味:「您不是有了個好標題:《非洲獵奇記》,對不對,諾爾貝先生?」

老詩人大器晚成,自然藐視和畏懼後起之秀,他冷淡地答道:「對,標題是很精彩,但是行文要切題,這是最大的難點;切題,在音樂上就叫合調。」

弗雷吉埃夫人微笑著,以保護者和行家的目光,看了杜洛華一眼,分明是說:「你呀,肯定能成功。」德·瑪海勒夫人已有好幾次朝他轉過身去,她那鑽石耳墜不住地抖動,小水珠彷彿要脫落似的。

小女孩則表情嚴肅,老老實實待在那兒,頭埋在餐盤裡。

僕人拿著約翰內斯堡葡萄酒,圍著餐桌轉圈斟入藍色杯中。弗雷吉埃舉杯向華爾特先生祝酒:「為《法蘭西生活報》長盛不衰乾杯!」

人人都向微笑的老闆點頭致敬。杜洛華躊躇滿志,舉杯一飲而盡。此時此刻看那勁頭,就是一大桶酒,他也能喝光,再有一頭牛,他也能吞下去,哪怕遇到一頭獅子,他也能將它扼死。他感到周身有超人的力量,心中有戰無不勝的決心和無限的希望。現在,他在這些人中間,就像在家裡一樣隨便了。他在這裡站住了腳,贏得了地位。他懷著新的自信,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而且第一次斗膽對鄰座的女郎說話:「夫人,我從未見過您這樣美的耳墜。」

她轉過身來,衝他微笑道:「這是我自己的主意,把鑽石這樣吊下來,只用一根細線。特別像顆露珠,對不對?」

杜洛華忘乎所以,又低聲說了一句:「非常迷人……不過,耳朵也為這耳墜生輝呀。」

講了一句蠢話,他這樣大膽,真是又羞愧又心悸。然而,她卻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女人這種明亮的眼神能直透人的心扉。

杜洛華轉過頭的時候,又碰到弗雷吉埃夫人的目光,他從那始終和善的眼神中,看出一種更明顯的喜悅、一種慧黠和鼓勵。

現在,所有男士都同時講話,一個個搖頭晃腦,粗聲大氣,討論建造地鐵的龐大計劃。每個人都有滿腹牢騷要發,抱怨巴黎的交通如何緩慢,有軌電車如何不便,公共汽車如何討厭,出租馬車車伕如何粗魯,等等,直到吃完餐後甜食,這個話題才算談完。

大家離開餐室,又去喝咖啡。杜洛華開玩笑似的將胳膊遞給小女孩。她卻神情嚴肅,向他道謝,並踮起腳,將手插進這位鄰座男士的肘彎裡。

他走進客廳,再次產生進入花房的感覺,只見屋內四角擺著盆栽的高大棕櫚樹,華美的葉子展開,伸向天花棚,再擴散成噴泉狀。

壁爐兩側的橡膠樹,樹幹像圓柱一般,墨綠的長葉層層疊疊。鋼琴上方有兩株不知名的小灌木,樹冠圓圓的,鮮花盛開,一株深粉,一株雪白,實在太美了,看上去不像真的,彷彿是假花。

空氣清新,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幽香,究竟是什麼香味,說不清也道不明。

杜洛華心中安穩多了,便注意觀察這套住房。屋子並不很大,除了木本植物,再也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陳設,也沒有什麼耀眼的鮮豔色彩。然而,人待在裡面就覺得很自在,有一種寧靜休憩之感,有一種溫馨愉悅的氛圍,周身都彷彿受到愛撫。

牆上鑲的壁布是舊料子,呈淡紫色,綴滿蒼蠅大小的絲絨小黃花。

房門上垂掛的門簾,有的是藍灰布,有的是軍黃布,上面用紅絲線繡了幾株石竹花。座椅大小不同,形狀各異,隨意擺放,有長椅、寬大的和小巧的扶手椅、軟墩和小圓凳,全都包著路易十六時期的錦緞,或烏得勒支絲絨,圖案為奶油底色襯出的紅石榴。

「杜洛華先生,您喝咖啡嗎?」

弗雷吉埃夫人嘴唇始終掛著友好的微笑,遞給他滿滿一杯。

「好的,夫人,謝謝。」

他接過杯子,又拿起銀夾子,俯下身去,正極度緊張,要從小女孩捧著的糖罐裡夾方糖時,忽聽這位少婦悄聲對他說:「您要去恭維恭維華爾特夫人。」

未待他應聲,少婦就走開了。

他怕將咖啡灑在地毯上,先喝下去,等神經放鬆了,才設法接近他那位新老闆的夫人,找機會同她攀談。

忽然,他發現華爾特夫人手中的杯子空了,而她離桌子又遠,不知放在哪兒,於是,他就急忙衝過去:「勞駕,夫人,把杯子給我吧。」

「謝謝,先生。」

他拿起杯子,返身又回來:「夫人,您大概不知道,我在那遙遠的大沙漠裡,《法蘭西生活報》陪伴我度過了多少美好的時光。在法國本土之外,這的確是唯一能看到的報紙,因為,比起文學性、趣味性,它勝過所有報紙,還不那麼單調,什麼內容都有。」

華爾特夫人微笑著,雖不經意又善氣迎人,她口氣嚴肅地答道:「這種型別的報紙正迎合新的需要,華爾特先生費了很大周折,才創辦起來。」

他們就這樣聊了起來。杜洛華平常話來得快,聲音很有魅力,目光飽含美意;小鬍子更具有難以抗拒的誘惑力,在唇上舒展,短短地捲曲著,金黃色又沾點兒火紅,翹起的兩端色彩稍淡,煞是好看。

他們談論巴黎城區、近郊,以及塞納河兩岸,談論溫泉城市、夏日的遊樂,以及各種日常的事物,這類話題無休止地談下去,也不會累著腦子。

後來,諾爾貝·德·瓦萊納先生端著一杯酒走過來,杜洛華便知趣地走開了。

德·瑪海勒夫人剛跟弗雷吉埃夫人聊了一會兒,這時招呼他過去:「怎麼!先生,」她突然對他說道,「您想嘗試嘗試記者這一行啦?」

於是,他泛泛談了他的計劃,然後又開始他剛同華爾特夫人聊過的話題。不過,這回他掌握得更好,表現得也更為出色,把剛才聽來的話當作自己的重複一遍,同時目不轉睛地凝視對方的眼睛,似乎要賦予自己的話以深刻的含義。

德·瑪海勒夫人也給他講了些奇聞趣事,那樣談笑風生,表明她是個自知聰穎,又愛表現風趣的女人。她越談越親熱,還把手放到杜洛華的胳膊上,講些無足輕重的事兒卻壓低聲音,賦予她的話以一種談心的性質。杜洛華挨著這位關照他的少婦,內心激動起來,真想立刻為她獻身,保衛她,顯示他的價值。他應答時往往跟不上,恰恰表明他馳心旁騖。

這時,無緣無故,德·瑪海勒夫人叫了一聲:「羅麗娜!」小姑娘便過來了。

「坐到這兒,孩子,待在視窗你會著涼的。」

杜洛華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慾望,要親親小姑娘,就好像這樣親一親,會有什麼東西傳到她母親身上似的。

他請求的口氣,既含有父愛,又含有對女性的殷勤:「您能允許我親您一下嗎,小姐?」

孩子抬起眼睛,一副吃驚的樣子。德·瑪海勒笑著說:「你就回答,今天我願意,先生,但是這不能成為慣例。」

杜洛華馬上坐下,將羅麗娜抱到他的膝上,用嘴唇拂了拂女孩額頭上波浪狀的秀髮。

母親十分詫異:「咦,她沒有逃掉,這真叫人吃驚。平時,她只讓女的親一親。您是不可抗拒的,杜洛華先生。」

他滿臉通紅,不好回答,只是輕輕地搖著坐在他膝上的小姑娘。

弗雷吉埃夫人走過來,驚訝地嚷了一句:「咦!羅麗娜給馴服啦,簡直是奇蹟!」

雅克·裡瓦樂叼著雪茄,也走了過來。杜洛華起身準備告辭,唯恐言語有失,前功盡棄,毀掉他開始的創業。

他躬身告辭,抓住女士伸過來的纖手輕輕握了握,然後用力搖晃男人的手。他注意到雅克·裡瓦樂的手又幹又熱,並相應地同他熱情緊握;諾爾貝·德·瓦萊納的手又溼又涼,從手指間滑掉;華爾特老頭兒的手又涼又綿軟無力,毫無表示;弗雷吉埃的手胖乎乎又溫乎乎。這位好友悄聲對他說:「明天,三點鐘,別忘了。」

告辭出來,又到了樓道,他心中樂極了,真想跑下去,於是一步跨兩個臺階,往樓下衝,忽然在三樓的大鏡子裡,他瞥見一位先生大步流星迎面而來,便戛然止步,一時滿面羞愧,就好像叫人抓住了過錯。

繼而,他對著鏡子照了許久,認定自己確實是個美男子,心裡簡直樂開了花。接著,他得意地衝自己微笑,最後又恭恭敬敬深鞠一躬,就像對大人物施禮一樣,向自己的形象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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