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噯!試一試嘛,先幹起來再說。我可以用你,派你去搜集材料,聯絡些事情,拜訪些人。開頭一段時間,每月你大約能掙上二百五十法郎,車馬費另報。我去跟社長說說,你願意不願意?」
「我當然願意啦!」
「那好,先做一件事兒:明天到我家來吃晚飯。我只邀請五六位客人,有老闆華爾特先生和他夫人、雅克·裡瓦樂和諾爾貝·德·瓦萊納,這兩個人,剛才你見過了,還有我太太的一位女友。就這麼定了,好嗎?」
杜洛華遲疑不決,一時面紅耳赤,顯得非常為難,他終於訥訥說道:「要知道……我連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弗雷吉埃不禁目瞪口呆:「沒有禮服?糟糕!這可是必不可少的。喏,在巴黎混,沒有床睡覺可以,沒有禮服可不行。」
接著,他突然搜搜自己坎肩的口袋,掏出一小把金幣,撿出兩枚金路易,放到老戰友面前,口氣特別親熱地說道:「先用著,有了再還我。用分期付款方式或租或買都行!把需要的衣服置辦齊。你自己置辦吧,反正明天來我家吃晚飯,七點半,水泉街17號。」
杜洛華誠惶誠恐,收起錢,磕磕巴巴地說道:「你真是太好了,我萬分感激……請相信,我絕不會忘記……」
對方介面說道:「好啦,別說了。再來杯啤酒,好嗎?」他隨即喊了一聲:「夥計,兩杯啤酒!」
等喝完了酒,記者又問道:「再去逛一逛,一個鐘頭,好嗎?」
「當然了。」
於是,他們又朝瑪德萊娜教堂走去。
「幹什麼好呢?」弗雷吉埃問道,「有人說,在巴黎,一個閒逛的人,也總是有營生可乾的。其實不然。就拿我來講,到了晚上,我想隨便走走,就不知道去哪兒好。到布洛涅樹林去兜一圈吧,那要有一個女人陪伴才有意思——可不是總有現成的,隨手就能拉來一個。去音樂咖啡廳吧,給我那藥店老闆和他老婆開開心還行,打發我可不成。那麼,幹什麼呢?無事可幹。這裡有座消夏公園就好了,就像蒙索公園那樣,夜晚也開放,可以坐在樹下,一邊喝清涼飲料,一邊欣賞優美的音樂。不要搞成娛樂的場所,而是漫步的地方,門票很貴,以便吸引美麗的貴婦人。小徑鋪著細沙,有電燈照明,想散步就散步,想坐下就坐下,可以就近,也可以在遠處欣賞音樂。從前穆薩爾遊樂園就差不多,不過,那兒有點兒像低階舞場,淨演奏舞曲,地方不夠寬敞,樹蔭不夠多,也沒有多少幽暗的角落。應當建一座非常美麗、非常大的花園。那多吸引人啊!真的,你想去哪兒?」
杜洛華一時難住,不知如何回答,最後狠了狠心,才說道:「風流牧羊女遊樂場我沒見識過,很想去開開眼。」
老戰友叫起來:「風流牧羊女遊樂場,天哪!我們還不跟進烤爐一樣!好吧,行啊,總還有點兒玩頭兒。」
於是,他們掉頭朝蒙馬特城關街走去。
遊樂場門口燈火輝煌,照亮了匯聚在前面的四條街。一長排馬車停在那裡,都在等待散場。
弗雷吉埃徑直往裡走,卻被杜洛華叫住:「我們還沒去視窗買票呢。」
對方拿腔拿調地說:「跟我在一起,用不著付費。」
到了檢票口,三名檢票員都向他哈腰打招呼。中間那個還向他伸出手。記者問道:「還有像樣的包廂嗎?」
「當然有了,弗雷吉埃先生。」
他接了遞過來的包廂票,推開包了皮軟墊的門扇,二人就到了大廳。
裡面煙氣繚繞,好似薄霧,籠罩了遠一點兒的部位、舞臺和劇場對面。那些人都在吸雪茄和香菸,冒出縷縷淡白色煙霧,不斷上升,在寬闊的圓頂下聚攏,圍住大吊燈,在二樓看臺的觀眾頭上,形成了煙雲密佈的天空。
入口通向環形休息廳的寬寬過道上有三張櫃檯,三個塗脂抹粉的半老徐娘,正忙著出售飲料和色相;一幫女子站在一張櫃檯前,正等待來客;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妓女正在遊蕩,混跡在身著深色禮服的男人群裡。
三名售貨員身後有高大的鏡子,映出她們的後背和過路人的面孔。
弗雷吉埃自信有權受人禮讓,分開眾人,快步朝前走去。
他走到一名女領座面前,問道:「十七號包廂在哪兒?」
「請走這邊,先生。」
他們走進小小的木板包廂,門就關上了。包廂前面敞開,板壁鑲了紅壁毯,擺了四張同一顏色的座椅,相互捱得很近,留的空隙難以過人。兩個朋友坐下來,他們左右兩側都排列著相同的小包廂,構成長長的弧線,而兩端則通到舞臺。那些包廂也都坐了人,但只能看見腦袋和胸部。
舞臺上三個穿緊身衣的年輕人,身材依次大個兒、中個兒和小個兒,正在輪流表演吊槓。
大個兒用小快步首先出列,他臉上掛著微笑,鞠躬時手掌一揚,彷彿向觀眾送去個飛吻。
他那胳膊和大腿的肌肉,明顯由緊身衣突現出來。他挺起胸膛,儘量收回過分突起的腹部。他的頭髮從正中精心開縫,等分梳向兩邊,模樣兒就像理髮店的小夥計。他姿勢優美,縱身躍上吊槓,雙手抓住,身子好似飛輪般旋轉起來,然後伸展用力,身體挺直平臥,懸空一動不動,僅憑手腕的力量停在固定的槓上。
他飛身落地,在池座觀眾的掌聲中,再次微笑著向全場鞠躬,然後退回靠在佈景上,每一步都顯示出腿部的發達肌肉。
第二個身體矮些,但更壯實,他走上前,做了同樣的動作。隨後第三個也同樣表演一番,贏得觀眾更為熱烈的喝彩。
然而,杜洛華並不專心看演出,而是頻頻回顧,張望身後滿是男人和妓女的休息大廳。
弗雷吉埃對他說:「瞧瞧這池座,全是攜帶妻子兒女的中產階級,來看熱鬧,一個個都蠢頭蠢腦。包廂裡則是經常逛林蔭大道的人,也夾雜著幾個藝術家、幾個二流粉頭兒。我們身後,可是巴黎最怪異的大雜燴。那些男人都是幹什麼的?你觀察觀察,幹什麼的都有,各行各業,三教九流,而佔主體的是無恥的惡棍。那中間有銀行、商店、政府各部的職員,有新聞記者、靠妓女混飯的杈桿兒、換成便裝的軍官、穿上禮服的花花公子。有的在館子裡吃了晚飯來的,有的出了歌劇院,來這兒消遣一下,再去義大利劇院。還有一大幫男人形跡可疑,很難看出是混哪碗飯的。至於那些女人,全是一路貨:在美洲人咖啡館陪人吃夜宵,一兩個路易金幣陪一夜,窺伺能給五枚金幣的生客,拉不到人時就通知自己的常客。有十年了,全是熟面孔,天天晚上見到她們,終年在同樣的地點,除非去聖拉扎爾監獄或者盧爾西納醫院,進行一段時間的‘療養’。」
杜洛華早已不聽夥伴說話了。有一個女人把臂肘支在他們包廂上,正在凝視他。那是個褐發的胖女人,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肌膚也塗白了,黑眼睛描得細長,覆蓋著厚厚的假睫毛。那乳房過分豐滿,撐起了深色絲綢衣裙,而那嘴唇塗得血紅,猶如傷口。總之周身那種打扮給她增添幾分野性、火熱和放縱,卻能煽動男人的慾火。
她揚頭招呼從旁邊經過的一個女友,跟那金髮染成紅色的同樣肥胖的女友說話,故意提高聲音,好讓人聽見:「瞧哇,那個漂亮小夥兒,他若是肯出十路易金幣要我,我是不會拒絕的。」
弗雷吉埃轉過頭來,微微一笑,又拍了一下杜洛華的大腿:「這話可是說給你聽的,你挺受女人的垂青,親愛的,祝賀你呀。」
舊軍官鬧得滿臉通紅,手指不由自主地摸摸坎肩口袋裡的兩枚金幣。
這時,幕已落下,樂隊正演奏一首華爾茲舞曲。
杜洛華說道:「咱們到休息廳裡轉轉怎麼樣?」
「隨你便。」
他們走出包廂,立刻裹進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擁擠推搡,隨波衝蕩,他們眼前是一片漂浮的帽子。那些粉頭兒則兩兩一對,在這男人堆中穿行,輕盈地從臂肘、胸口和後背之間穿來穿去,彷彿在自家那樣隨便,在這男性波濤中弄潮如魚得水。
杜洛華樂不可支,便隨波逐流,簡直有點兒醉醺醺了,他大口大口吸著菸草、人的氣味和妓女的香水味相混雜的汙濁空氣。然而,弗雷吉埃卻冒了汗,氣喘吁吁,連聲咳嗽。
「到園子裡去吧。」他說道。
他們向左一拐,就走進一座帶篷的花園,兩眼不大美觀的噴泉製造出一點兒清爽。在盆栽的紫杉和崖柏下面,男男女女圍坐著鋅皮桌子喝飲料。
「再來杯啤酒?」弗雷吉埃問道。
「嗯,好啊。」
他們坐下來,瞧著走過的觀眾。
遊蕩的女人,時而有個停下腳步,帶著媚俗的微笑問道:「先生,不想請我喝點兒什麼嗎?」弗雷吉埃總是回答:「一杯噴泉清水。」那女人咕噥一句:「去你的,沒教養的傢伙!」便走開了。
剛才在兩名戰友的包廂後壁的那個褐發胖女人,這時又出現了,她挽著那個金髮胖女人,大搖大擺地走著。這兩個女人天造地設,真是絕妙的一對。
她望見杜洛華,便會心一笑,就好像他倆剛才四目相對,已經交流許多體己的悄悄話了。她拉過一把椅子,泰然自若地坐在杜洛華對面,還讓她女友坐下,然後用清脆的嗓音喊道:「夥計,來兩杯石榴汁!」弗雷吉埃深感意外,說了一句:「你!也不覺得難為情?」
她回答:「是你這位朋友把我迷住了。他真是個漂亮的小夥子。我想,他會讓我發瘋的!」
杜洛華給嚇住了,一句話也對答不上來,他只是捻著小鬍子,一味傻乎乎地微笑。夥計端來果汁,兩個女人一口氣幹下去,然後站起身,褐發女人略微一點頭,算是友好的表示,又用扇子輕輕打了一下杜洛華的胳膊,對他說道:「謝謝,我的小貓咪,你的話不怎麼靈便。」
接著,她們扭動著屁股走了。
弗雷吉埃哈哈笑起來:「嘿!老兄,知道嗎,你還真討女人喜歡?這一點可得好好利用,你可能借上大力。」
他又沉吟片刻,又像夢囈似的,高聲講出內心的想法:「還是通過她們上得最快。」
他見杜洛華一直微笑不語,便問道:「你還想待在這兒嗎?我可待夠了,這就回去了。」
杜洛華咕噥一聲:「嗯,我再待一會兒,還不晚。」
弗雷吉埃站起身:「好吧,再見!明天見,沒忘吧?水泉街17號,七點半。」
「一言為定,明天見,謝謝你。」
二人握了握手,記者走了。
等他戰友一消失,杜洛華頓覺自由了,他又美滋滋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兩枚金幣,隨即站起來,開始遊蕩,用目光搜尋人群。
不一會兒,他就望見金髮和褐發那兩位女郎:她們在亂鬨鬨的男人堆中穿行,始終一副乞婆的高傲神態。
杜洛華徑直朝她們走去,臨近又膽怯了。
褐發女郎對他說:「你的舌頭活動開了嗎?」
他結結巴巴說了一聲:「當然啦!」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們三人停下,佇立在那兒,阻礙了人群的流動,周圍形成了一個旋渦。
這時,褐發女人突然問道:「你到我家去好嗎?」
杜洛華眼饞得渾身一抖,就粗魯地回答:「好哇,可我兜裡只有一枚金幣。」
女郎無所謂地笑了笑:「沒關係。」
說罷她就抓住他的胳膊,表示這男人是她的了。
他們往外走時,杜洛華心裡就合計:還剩下二十法郎,不難租一套禮服,好去參加第二天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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