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定局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你是說吉蘿亭吧。不壞。今天是六十三個。很快就要達到一百大關了。參孫和他的手下人有時抱怨說太累了。哈,哈,哈!那個參孫,真有趣。這麼個剃頭匠!」

「你常去看他——」

「看他剃頭?常去。每天都去。了不起的剃頭匠!你見過他幹活嗎?」

「沒有。」

「等他活多時去看看吧。你算一算,公民,今天他不到兩袋煙的工夫就剃了六十三個!還不到兩袋煙的工夫!真的!」

齜牙咧嘴的小個子伸出正抽著的菸斗,比畫著向他解釋怎樣給那劊子手計算時間時,卡頓的心中突然產生一種衝動,真想一拳打他個靈魂出竅,因而他急忙轉身走開。

「你不是英國人吧?」鋸木工說,「儘管你一身英國人的穿著。」

「我是英國人,」卡頓收住腳步,扭頭回答道。

「聽你說話像個法國人。」

「我以前在這兒上過學。」

「啊哈,像個地道的法國人!晚安,英國人。」

「晚安,公民。」

「你可得去看看那個有趣的傢伙啊!」那個小個子還在他身後一個勁地喊著,「帶只菸斗去!」

卡頓走出沒多遠,就在街心一盞閃爍不定的路燈下停了下來,用鉛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然後以一個熟悉路徑的人的堅定步伐,穿過幾條又黑又髒的街道——這些街道比平時髒得多,因為在那個恐怖的年月裡,即使最好的主要大街,也無人打掃——來到一家藥店門口。店主正在親自關店門。這是家又小、又暗、又不正派的店鋪,開設在一條彎彎曲曲的上坡路邊,老闆是個矮小、黝黑、一看便知不正派的人。

卡頓走到櫃檯前,向他道了晚安,把寫的字條放到他面前。「噓!」老闆看看字條,輕輕吹起了口哨,「嘻!嘻!嘻!」

卡頓沒有理他,藥店老闆又問:

「是你用的嗎,公民?」

「是我用的。」

「當心,要分開用,公民。你知道混在一起用的後果嗎?」

「完全知道。」

給了他幾個包好的小紙包,他把它們一一放進貼身上衣的口袋,數錢付了賬,不慌不忙地離開了店鋪。「明天早晨以前,沒什麼事要做了,」他抬頭看了看月亮,說,「可我睡不著。」

他在飛馳的流雲下大聲說出這話時,絲毫沒有滿不在乎的樣子,他臉上沒有漫不經心的表情,而是有著一種挑戰的神色。這是一個灰心喪氣的人決心已定的態度。他徘徊過,掙扎過,迷途過,如今終於踏上了正路,並且看到了路的盡頭。

很久以前,當他還是個前程遠大的青年,在那些年輕夥伴中出類拔萃時,他到父親墳前去給他送葬。母親在那之前幾年就去世了。此時此刻,當他在明月和飛馳的流雲下,徘徊在黑影幢幢的陰暗街道上時,心裡想起當時在父親墳前念過的莊嚴經文:「耶穌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在這座斧鉞統治的城裡,他深夜獨自一個躑躅街頭,哀傷之情不覺油然而生,他想到了白天被處死的六十三個人,想到了現在尚在牢中,明天、後天、大後天要被處死的那些犧牲者。這一串聯想,又使他想起了《聖經》中的這些詞句,如同從大海深處撈出一隻鏽跡斑斑的舊鐵錨,但他並沒有去追溯往事,只是唸叨著這些詞句朝前走去。

他以一種莊嚴肅穆的心情望著那些亮著燈光的視窗,人們正準備就寢,在那幾個小時的安睡中忘卻周圍的恐怖;他看到了教堂的鐘樓,已沒有人再去那兒祈禱,教士們多年來的欺詐掠奪和荒淫無恥,激起了民眾的極度憤恨,使教堂到了自我毀滅的地步;他看到了遠處的墓園,正如園門上寫的,那是專供「長眠」之地;他還看到了人滿為患的監獄;看到了六十多人同赴刑場經過的街道,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司空見慣,以致民眾中沒有流傳任何死於吉蘿亭手下的冤魂不散的悲慘故事;卡頓以一種莊嚴肅穆的心情,想到夜晚在狂暴中暫時平息下來的這座城市中的生生死死。他又過了塞納河,來到燈光明亮的街道上。

街上很少有馬車駛過,因為坐馬車容易受到懷疑,就連那些紳士們也都把頭縮排紅色睡帽,穿著笨重的鞋子,徒步而行。可戲院仍然場場客滿,他路過時,人們正興高采烈從裡面擁出來,一路談笑著回家。在一家戲院門前,一個小女孩正要跟母親覓路穿過一片泥濘,走到馬路對面去。他把這孩子抱過了街,在她怯生生的小胳臂還沒有鬆開他的脖子之前,向她討了一個吻。

「耶穌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此時街上寂靜無聲,夜色深沉,這些話音在他的腳步聲中迴響,在空中盪漾。他的心十分寧靜、堅定,他一邊走一邊不時重複著這幾句話,這些話始終在他耳邊縈繞。

夜色即將散盡,他佇立橋頭,傾聽河水拍打著巴黎島的堤岸,島上的房屋和教堂錯落如畫,在月光下閃著白光。白晝冷冷地來臨了,天上猶如出現了一張死人的臉,接著,黑夜連同月亮和星星,都變得蒼白、死去,一時間,彷彿天地萬物都歸死神統治了。

然而,燦爛的太陽昇起來了,彷彿要用它那長長的霞光,把他徹夜一再背誦的經文射進他的心裡,為他帶來溫暖。他虔誠地手搭涼棚,順著霞光望去,只見他和太陽之間架著一道光橋,橋下的河水發著閃閃銀光。

在清晨的寂靜中,強有力的潮水湧了上來,那麼急切、深沉而又堅定,就像一個知心的朋友。他順流走去,遠離了那些房舍,後來躺在堤岸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睡著了。醒來後,他站起身來,又在河岸邊躑躅了一會兒,看著一個旋渦漫無目的地轉了又轉,直到最後被水流吞沒,一起帶向大海。——「像我一樣。」

這時,一隻商船進入他的眼簾,船帆有著淺淡的枯葉色,它慢慢地從他身旁駛過,直到無影無蹤。當默默無聲的水紋在河中消失時,他在內心深處開始禱告,求主寬恕他所有的愚行和過錯,禱詞的結束語是:「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待他迴轉去時,洛瑞先生已經外出,不難猜出,這位善良的老人上哪兒去了。卡頓只喝了點咖啡,吃了點麵包;飯後,梳洗了一下,換上衣服,以振作起精神,然後就出發前往開庭審判的地方。

法院裡人頭攢動,人聲鼎沸。那個獄卒——許多人見了他怕得連忙退避三舍——帶他擠到人群中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裡。洛瑞先生已在那兒,馬奈特醫生也在那兒。她也在那兒,坐在她父親的身旁。

當她的丈夫被人帶進來時,她望著他,眼神里流露出那麼深情的鼓舞和支援,充滿了愛憐和溫情,也充滿了勇氣和信心,使他一見之下臉上馬上恢復了健康的血色,目光變得炯炯有神,精神大為振奮。此時,如果有人留心注意一下,就會發現,她的眼神對卡頓也產生了同樣的影響。

在這毫無公正可言的法庭上,很少或者根本沒有任何法律程式,讓被告能有合理的申訴機會。可如果當初不是那麼極度地濫用法律程式和形式,這場革命也就不會發生,也就不會用這種革命的自殺性報復行為,來把它們統統砸爛無餘了。

大家的目光都轉向陪審團。還是昨天和前天的那些堅定的愛國者和優秀公民,明天和後天無疑仍將是他們。其中有個顯得迫不及待、頗為引人注目的人,他一副渴望的神色,一隻手不住地在嘴唇邊摸著,他的出場使旁聽者們大為滿意。這個嗜殺成性,像食人生番似的兇殘的陪審員,就是聖安東尼區的雅克三號。整個陪審團就像是一群挑選來審判小鹿的猛犬。

接著,大家的目光又轉向那五位法官和檢察官。今天,這班人絲毫沒有偏袒徇情的模樣,全是一副兇狠殘暴、毫不留情、殺氣騰騰、鐵面無私的神氣。隨後大家的目光又在人群中尋覓自己的熟人,彼此使著會意的眼色,相互點頭,然後才伸長脖子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查爾斯·埃弗瑞蒙德又姓達內的,昨日獲釋,當天再度被控,再度被捕。起訴書已於昨晚交本人。該人涉嫌並被控為共和國之敵人,系貴族分子,出身惡霸家庭,為應當誅滅家族之一員。此家族曾利用其現已廢除之特權殘酷欺壓人民。據此,查爾斯·埃弗瑞蒙德又姓達內的,必須依法處死。

檢察官用不多的幾句話就這樣起訴完畢。

首席法官問:「被告是被公開告發,還是秘密告發?」

「公開告發,首席法官。」

「由誰告發?」

「共有三人。聖安東尼區酒店老闆歐內斯特·德發日。」

「好!」

「他的妻子泰雷斯·德發日。」

「好!」

「還有醫生亞歷山大·馬奈特。」

法庭裡頓時發出了一陣喧譁。只見馬奈特醫生在一片鬨鬧聲中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臉色蒼白,渾身顫抖。

「首席法官,我向你提出嚴正抗議,這是偽造的,是一場騙局。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兒的丈夫。我女兒,還有她所愛的人,對我來說,遠比我自己的生命還寶貴。是誰說我告發我孩子的丈夫的?這個搞陰謀撒謊的人是誰?他在哪裡?」

「馬奈特公民,安靜!不服從法庭的權威就是犯法。至於說到比你的生命更寶貴的東西,對一個好公民來說,最寶貴的莫過於共和國了。」

這幾句指責的話獲得了震耳欲聾的喝彩聲。首席法官搖了搖鈴,激動地接著往下說:

「即使共和國要求你犧牲自己的女兒,你也有義務那麼做。往下聽吧,聽時要保持肅靜!」

又是一陣瘋狂的喝彩聲。馬奈特醫生只得坐了下來,眼睛朝四下裡張望著,嘴唇不住地顫抖。女兒朝他靠得更緊了。陪審團裡那個面帶渴望神色的人搓了搓雙手,又習慣地伸手摸起嘴唇來。

待法庭安靜下來,能聽到他說話聲時,德發日開始在庭上做證。他很快講述了馬奈特醫生被長期監禁,以及他在少年時代曾給馬奈特醫生當僕人的事,後來又講到馬奈特醫生獲釋出獄後,人們把馬奈特醫生送到他那兒的情況。法庭的工作進行得很快,他一說完,馬上對他做了一番簡短的質詢。

「在攻佔巴士底獄時,你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是嗎,公民?」

「我想是這樣的。」

這時,一個非常激動的女人從人群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你是個最傑出的愛國者。為什麼不這麼說?那天你是炮手,也是第一批攻進那個該死的堡壘中的一個。愛國同胞們,我說的都是實話!」

這就是那個「復仇女」,她在聽眾的一片熱烈讚揚聲中,就這樣為審判過程吶喊助陣。首席法官搖鈴了,可是「復仇女」因為受到人們的鼓勵,勁頭更大了,她尖聲大叫:「我才不怕你搖鈴哩!」又招來了一陣喝彩聲。

「告訴法庭,那天你在巴士底獄中做了些什麼,公民。」

「我本來就知道,」德發日說著,低頭看了看他的妻子,她正站在他上來那個臺階的最低一層,鎮定地仰望著他,「我本來就知道,我要提到的這個犯人,曾被關在一間叫北樓一百○五號的牢房裡。這是他自己告訴我的。當他在我的照料下只知埋頭做鞋時,他只知道自己叫‘北樓一百○五號’。攻佔巴士底獄那天,我是炮手,我決定在攻下這地方後去看看那間牢房。監獄攻下來了,我就在一個看守的帶領下,去了那間牢房,同去的還有我的一個同伴,他現在是陪審團中的一員。我非常仔細地檢查了那間牢房。煙囪上有個洞,有塊石頭給挖出來又安上了,我在石頭後面的洞裡找到了一份手寫的材料。這就是那份手寫的材料。我曾認真察看過馬奈特醫生的筆跡。這確實是馬奈特醫生寫的東西。現在我把馬奈特醫生親筆寫的這份材料交給首席法官。」

「宣讀這份材料。」

一片死寂,大家一動不動——受審的犯人愛戀地望著自己的妻子,妻子只看了他一眼便焦慮地望著自己的父親。馬奈特醫生定定地望著宣讀材料的人。德發日太太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犯人,德發日的目光則一直望著異常痛快的妻子。其餘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馬奈特醫生,而馬奈特醫生對他們則誰也沒有看見——那份材料宣讀了,內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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