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同胞們!」德發日聲音堅決地說道,「大家準備好了嗎?」
頃刻間,德發日太太已在腰間佩上快刀,鼓已經在街上咚咚敲響,那鼓和鼓手彷彿神奇地混為一體了。復仇女嘴裡發出一聲聲可怕的尖叫,兩隻胳臂高舉在頭頂揮舞,就像立即出現了四十個復仇女神,挨家挨戶竄進竄出,在鼓動婦女們。
男人們個個讓人見了害怕,他們殺氣騰騰地從窗戶裡朝外瞧了瞧,有什麼武器就抄起什麼武器,一齊衝向街頭。女人們的樣子,哪怕是最膽大的人,見了也要心驚膽戰。她們扔下手頭那窮人家得做的家務,扔下自己的孩子,扔下家中蜷伏在地無衣無食的老人和病人,披頭散髮地跑出家門,互相鼓勵,手舞足蹈,發瘋似的狂呼亂叫。「壞蛋富隆給抓住了,姐姐!」「老富隆給抓住了,媽媽!」「惡棍富隆給抓住了,女兒!」接著,有二十來個女人跑到她們中間,又是捶胸脯,又是揪頭髮,又是尖聲大叫,「什麼,富隆還活著!是那個叫捱餓的人去吃草的富隆!我沒有面包給我爸吃,富隆跟我爸說,他可以去吃草!我餓得奶頭乾癟,沒有奶喂孩子,富隆對我娃娃說,他可以吃草!啊,聖母呀,就是這個富隆!啊,天哪,我們遭了多少罪!聽著,我死去的寶貝孩子,我垂死的爸爸,我現在跪在這些石頭上宣誓,我要為你們向富隆報仇!你們這些當丈夫的,當兄弟的,還有你們這些年輕人,把富隆的血給我們,把富隆的頭給我們,把富隆的心給我們,把富隆的肉體和靈魂都給我們,把富隆撕成碎片,把他埋進地裡,讓草從他身上長出來!」許許多多婦女就這樣叫喊著,激動得發了狂,她們打著轉,拉住自己的朋友又打又抓,一直弄到過於興奮而昏過去,只是由於她們的男人把她們救起,才免得給人踩在腳下。
儘管如此,一分鐘也沒有耽誤,一分鐘也沒有!這個富隆現在還在市政廳,說不定會給放掉。那可不行,聖安東尼人遭了這麼多罪,受了這麼多辱,有了這麼多冤,決不能放過他!拿起武器的男男女女,飛速奔離聖安東尼區,連最後的幾個人都被吸引進來了,形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不到一刻鐘,整個聖安東尼區,除了幾個乾癟老太婆和啼哭的小孩外,就闃無一人了。
不。這時候他們全都擁擠在押著那個又醜又壞老傢伙的審判廳裡,以及鄰近的空地和街道上。德發日夫婦、復仇女和雅克三號都在大廳裡,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離富隆不遠的地方。
「瞧!」德發日太太用手裡的刀指著大聲說道,「瞧那老壞蛋正用繩子捆著,背上還綁了一把草,幹得好!哈,哈!幹得太好了!現在讓他吃草吧!」她把刀夾到腋下,像看戲似的鼓起掌來。
緊跟在德發日太太后面的人,立刻把她拍手稱快的原因告訴了他們背後的人,那些人又把這話傳給了另一些人,另一些人又傳給了另一些人,結果附近的街上都響起掌聲。同樣,在那嘮嘮叨叨、問長問短的兩三個小時中,德發日太太頻頻露出的不耐煩表情,也被迅速地傳到外面,而且傳得更快,因為有那麼幾個漢子施展了絕技,爬上了大廳外面的高處,打窗戶裡清楚地看到了德發日太太的表情,拍電報似的把她的一舉一動傳給了大廳外面的人群。
到後來,太陽昇得高高的,一束和煦的陽光,像一道希望之光或者保護之光直射在那個老罪犯的頭上。這樣寬待他,真叫人難以忍受。轉眼之間,這道已經立了這麼久的衣衫襤褸的人們組成的屏障崩潰了,聖安東尼人抓住了他!
這事立刻就傳到了最外圍的群眾。德發日剛剛縱身跳過一道欄杆和一張桌子,把那個倒霉的老傢伙死死抱住——德發日太太緊跟上去,一手抓住捆著他的一根繩子,復仇女和雅克三號還沒來得及上去,在視窗探望的人也還沒有像猛禽撲食般撲進大廳——喊聲似乎就已響起,響徹了全城:「把他拖出來!把他拖到路燈底下來!」
倒下去又拖起來,頭朝地磕在大樓前的臺階上,時而雙膝跪地,時而兩腳著地,時而仰面朝天,拖呀,打呀,幾百隻手拿起一把把青草和麥稈往他臉上塞,悶得他透不過氣來。他給揪扯得狼狽不堪,鼻青臉腫,氣喘吁吁,鮮血淋漓,一味在求饒。一會兒,他使勁掙扎著,由於人們想把他看個仔細,互相拉著往後退,在他四周倒留出了一點空隙;一會兒,他又像一段枯木樁,被拖過林立的人腿,一直拖到一處最近的街角,那兒搖曳著一盞不祥的路燈,這時德發日太太放開了他——像貓玩弄一隻老鼠——當人們在做準備時,他苦苦向她哀求,她則一言不發,泰然自若地朝他看著。女人們一直朝他又罵又叫,男人們則厲聲高喊,要用草塞進他嘴裡把他噎死。第一次,把他吊起來,繩子斷了,他慘叫著跌了下來,被人接住;第二次,再把他吊起來,繩子又斷了,他又慘叫著跌了下來,又被人接住;最後一次,繩子總算大發慈悲,吊住了他,於是他的頭很快就挑在了槍尖上,嘴裡塞滿了草,使所有聖安東尼人看了都跳起舞來。
這一天的惡行並未就此結束,因為聖安東尼人又叫又跳,胸中的怒火越燒越旺。傍晚時分,聽說那個被處死的老傢伙的女婿,另一個欺壓群眾的人民公敵正被押解來巴黎,警衛人員僅騎兵就有五百人。聖安東尼人把他的罪狀書寫在大幅大幅的紙上,而且把他搶到了手——哪怕有一支大軍圍住,也能把他搶出來拉去和富隆做伴——把他的頭和心挑在了槍尖上;他們帶著這一天的三件戰利品,像狼群似的穿過街道。
直到天黑以後,男男女女才回到哭叫著要麵包吃的孩子們身邊。接著,那間簡陋的小麵包鋪前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他們耐心地等待著買一點粗劣的麵包。在他們空著肚子、有氣無力地等著的時候,他們就互相擁抱,慶祝白天的勝利,並用閒聊來重溫勝利的喜悅,藉以打發時光。漸漸地,這一長排衣衫襤褸的隊伍變短了,散盡了,接著那些高高的窗戶裡閃出昏暗的燈光,街上燃起微弱的爐火,鄰里間幾家人合用一個爐子做好飯,然後就在門口吃晚飯。
他們的飯菜質差量少,根本填不飽肚子,不但沒有肉,連就著粗劣麵包吃的湯汁也少得可憐。然而,人們的友愛之情給這些磚石般的食物加進了一點營養,使它們迸發出一點歡樂的火花。父母們已在白天干夠了兇惡事,現在正和藹可親地和他們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戲耍,戀人們雖然處身於這樣的環境中無法擺脫,依然相親相愛,憧憬著未來。
德發日酒店送走最後一批顧客時,幾乎已經是早晨了。德發日一面關上店門,一面用沙啞的聲音對他的太太說:「這一天終於來到了,親愛的!」
「唔,是啊,」德發日太太回答說,「差不多!」
聖安東尼人睡了,德發日夫婦睡了,連復仇女也跟她那吃不飽飯的小販一起睡了,那面鼓也休息了。聖安東尼區內唯一沒有讓流血和騷亂弄得聲音嘶啞的就是這面鼓。這面鼓的保管人復仇女,能隨時喚醒它,使它發出和巴士底獄攻陷前或抓住老富隆前一樣的聲音,可是睡在聖安東尼懷裡的那些男男女女,他們那嘶啞的聲音卻再也不能恢復原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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