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熱鬧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叛國案。」

「要開膛分屍吧,呃?」

「是啊!」那人津津有味地說道,「先關在囚籠裡吊個半死,再放下來,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被開膛,然後掏出五臟來燒了,最後才把頭砍下來,把身子剁成四塊,就這麼個判法。」

「你的意思是,假如查明他有罪吧?」傑裡替他添了一個附加條款。

「嗨!他們會查明他有罪的,」那人說,「你用不著擔心。」

說到這兒,傑裡的注意力卻轉到了守門人的身上,只見那人拿著字條,徑直朝洛瑞先生走去。洛瑞先生在一張桌子旁邊坐著,周圍是一群戴假髮的先生。坐在他近旁的一位戴假髮的先生是犯人的辯護律師,面前堆著厚厚一大沓檔案。幾乎就在洛瑞先生的正對面,坐著另一位戴假髮的先生,雙手插在口袋裡。據傑裡此時和後來觀察,那人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傑裡粗氣地咳嗽了幾聲,又揉揉下巴,打打手勢,終於引起了站起來找他的洛瑞先生的注意。一見到他,洛瑞先生默默地點了點頭,就又重新坐下。

「他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剛才和他攀談的那人問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傑裡說。

「那麼,要是我可以問一句的話,你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呢?」

「我也什麼都不知道。」傑裡說。

法官進來了,法庭內引起一陣騷亂,接著又安靜下來,這兩人的對話也被打斷。此時,被告席成了人們注意的中心。兩個原先一直站在那兒的獄卒走出去,把犯人帶了進來,帶到被告席上。

除了那位頭戴假髮、看著天花板的先生外,所有在場的人都眼睜睜地盯著犯人。大家撥出來的熱氣,像一排排浪、一陣陣風、一團團火,直朝他滾滾捲去。圓柱後面和角落裡,伸出一張張急切的臉,急著要看到他;後排座位上的人站起來,連他的一根頭髮也不願放過;站著的人雙手按在前面的人肩膀上,用別人的身體支撐著自己——人們踮起腳,攀住壁架,蹬著隨便一點什麼東西,為的是要把他從頭到腳看個仔細。傑裡站在這些人中間,像紐蓋特監獄的一段帶鐵蒺藜的活牆頭,對準犯人噴去來時順路喝下的啤酒氣味,這氣味和別人的啤酒、杜松子酒、茶和咖啡等的氣浪混合在一起,直衝到犯人身上,最後撲在他身後的大玻璃窗上,形成混濁的霧氣和水珠。

這一片喧譁和眾目睽睽的目標,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他身材勻稱,儀表堂堂,有一張曬成棕色的臉和一對黑色的眼睛,看來是位年輕的紳士。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或深灰色的衣服,又長又黑的頭髮,用一條緞帶束在頸後,這主要是為了不讓其礙事,而不是為了修飾打扮。內心的情緒總是要透過人體的外表流露出來的,因此他在當前處境下必然會產生的蒼白,還是從臉上的棕色中泛了出來,可見靈魂比太陽更有力量。儘管如此,他還是從容鎮定,向法官鞠了一個躬,然後就靜靜地站著。

那些盯著他看、向他噴氣的人的興趣,並不是要使人變得高尚。如果他面臨的刑罰不那麼可怕——如果那酷刑中有一項可以得到豁免——那他就會相應地減少他的魅力了。那註定要被殘忍地開膛剁割的軀體是人們看熱鬧的目標,這即將被屠殺、被剁成幾塊的不朽的生靈,引起了人們的快感。不管這些形形色色的看客怎樣想方設法、自欺欺人,把這種興趣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從根本上講,這和妖怪吃人的興趣是一樣的。

法庭上一片肅靜。昨天查爾斯·達內對於對他的起訴,曾申辯自己無罪。起訴書(振振有詞、廢話連篇地)控告他是我們尊貴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國王陛下的叛逆,因他曾多次利用多種機會及多種手段,在法王路易發動之戰爭中,助其反對前述尊貴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國王陛下,亦即他在前述尊貴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國王陛下的領土和法王路易的領土之間頻繁往來,窮兇極惡、背信棄義、奸邪狡詐以及用心險惡地向前述法王路易洩露前述尊貴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國王陛下準備派往加拿大及北美之兵力。傑裡聽著聽著,被這許多法律術語弄得頭上的根根硬發更像鐵蒺藜似的豎了起來,但在幾經折騰後他終於明白了,那個再三提到的查爾斯·達內,就是站在他眼前正在受審的這個人,這一發現使他大為心滿意足,陪審團正在宣誓就座,檢察總長先生也已安排就緒,準備發言了。

被告在眾人的心目中(他自己對這一點也很清楚)正在受絞刑、被砍頭、被剁成四塊,但他既沒有因眼前的處境而畏畏縮縮,也沒有硬充好漢。他冷靜沉著,專心致志,嚴肅關切地注視著開審程式。他站在那兒,雙手擱在面前的木欄板上,神色那麼泰然自若,竟連木欄板上撒著的藥草葉子也一點沒有弄亂。整個法庭裡都撒著藥草,灑了酸醋,用以預防獄中的濁氣和瘟疫蔓延。

犯人頭頂上方懸著一面鏡子,朝他投下反光。許許多多邪惡的和不幸的人曾被這面鏡子照過,後來就都離開這個鏡面,從人世間消失了。如果鏡子能重現它所照過的映象,像大海最終要將沉沒海中的死屍浮上海面那樣,那這個令人厭惡的地方就會成為陰風森森、冤魂出沒的處所了。某些丟醜受辱的念頭一閃而過(這鏡子可能就是為此而設),也許刺中了犯人的心。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挪動了一下身子,這使他覺察到有一束光線照在他臉上,於是他抬起頭來,一看見鏡子,他的臉就唰的一下紅了,用右手把藥草往一旁推了推。

這一來,他的臉轉向了法庭的左邊,幾乎和他的視線平齊的地方,在法官席那邊的角落裡,坐著兩個人。他的目光立即停留在他們身上,突然間,他神色大變,因而使得所有原本注視著他的目光,全都轉向了那兩個人。

看客們都注視著他們兩個人,一個是剛剛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姐,另一個是位老紳士,顯然是這位小姐的父親。他的相貌頗為特別,頭髮雪白,臉上有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並非激動,而是沉思默想。每當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時,就顯得很蒼老;可是當這種表情驅散消失時——像現在他和女兒說話時這樣——他又變成了一個未過盛年的英俊男子。

他女兒坐在他身旁,一隻手挽著他的胳臂,另一隻手也按在那胳臂上。她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害怕,也對那個犯人滿懷憐憫,因而一直緊挨著她父親。她眉宇間的神情,清楚地表明瞭她對被告面臨的厄運充滿恐懼和同情。這神情是如此引人注目,如此強而有力,如此自然流露,使得那些對犯人原無憐憫之心的看客,也為之感動了。於是到處是一片竊竊私語之聲:「他倆是什麼人呀?」

送信的傑裡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了一番觀察。他一面出神地吮著自己手指上的鐵鏽,一面伸長了脖子去打聽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他周圍的人已經把這個問題傳過去,傳到靠那兩個人最近的那個差役那裡,然後又從他那裡更慢地傳了回來,最後傳到了傑裡的耳朵裡:

「是證人。」

「是哪一邊的?」

「反對一方的。」

「反對哪一方的?」

「反對犯人的。」

剛才也和大家一起朝那方向看的法官,這時已回過頭來,他靠在椅背上,定睛看著那個性命捏在他手裡的人。檢察總長先生站了起來,搓繩子,磨斧頭,給絞架釘上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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