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的卻完全是乞乞科夫意料以外的事。首先是他醒得比想定的太晚了——這是第一件不高興;他一起來,就叫人下去問車子整好了沒有,馬匹駕好了沒有,一切旅行的事情,是否都已經準備停當,但惱人的是他竟明白了,馬匹並沒有駕好,而且毫無一點什麼旅行的準備——這是第二件不高興。他氣憤起來了,要給我們的朋友謝利凡著著實實地當面吃一拳,就焦灼地等著,不管他來說怎樣謝罪的話。謝利凡也立刻在門口出現了,這時他的主人,就得受用凡有急於旅行的人,總得由他的僕役聽一回的一番話。
「不過馬匹的馬掌先得釘一下呀,帕維爾·伊萬諾維奇!」
「唉唉,你這賤胎!你這混蛋,你!為什麼你不早對我說呢?你沒有工夫嗎?」
「嗯,對,工夫自然是有的……不過輪子也不行了,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總得換一個新箍,路上是有這麼多的高低、窟窿,不平得很……哦,還有,我又忘記了一點事:車臺斷了,搖搖擺擺的,怕挨不到兩站路。」
「這惡棍!」乞乞科夫叫了起來,兩手一拍,奔向謝利凡去,使他恐怕要遭主人的打,嚇得倒退了幾步。
「你要我的命嗎?你要謀害我嗎?是不是?你要像攔路強盜似的,在路上殺死我嗎?你這豬玀,你這海怪!三個禮拜,我們在這裡一動也不動!卻不來說一聲,這不中用的傢伙!什麼都捱到這最末的時光!現在,已經要上車,動身了,竟對人來玩這一下!什麼……你早就知道的吧?還是不知道?怎麼樣?說出來!」
「自然!」謝利凡回答說,低了頭。
「那麼,你為什麼不說呢?為什麼?」對於這問題,沒有回答。謝利凡還是低了頭,站在那裡,好像在對自己說:「你看見這事情鬧成怎樣了嗎?我原是早就知道的,不過沒有說!」
「那就立刻跑到鐵匠那裡去,叫了他來。要兩個鐘頭之內全都弄好,懂了沒有?至遲兩個鐘頭!如果弄不好,那麼——那麼,我就把你捆成一個結子!」我們的主角非常憤怒了。
謝利凡已經要走了,去奉行他的主人的命令,但他又想了一想,站下來說道:「您知道,老爺,那匹花馬,到底也只好賣掉,真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那真是一條惡棍……蒼天在上,那麼的一匹壞馬,是隻會妨礙趕路的!」
「哦?我就跑到市場去,賣掉它來吧。好不好?」
「蒼天在上,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它不過看起來有勁道,其實是靠不住的,這樣的馬,簡直再沒有……」
「驢子!如果我要賣掉,我會賣掉的。這東西還在這裡說個沒完!聽著:如果你不給我立刻叫一兩個鐵匠來,如果不給我把一切都在兩個鐘頭之內辦好,我就給你兜鼻一拳,打得你昏頭昏腦!跑,快去!跑!」謝利凡走出屋子去了。
乞乞科夫的心情非常之惡劣,恨恨地把長刀拋在地板上,這是他總是隨身帶著,用它恐嚇人們並且保護威嚴的。他和鐵匠們爭論了一刻多鐘,這才說定了價錢,因為他們照例是狡猾的賊坯,一看出乞乞科夫在趕忙,就多討了六倍。他很氣惱,說他們是賊骨頭,是強盜,是攔路賊,他們也什麼都不怕。他只好詛咒,用末日裁判來嚇他們,然而這對於鐵匠幫也毫無影響,他們一口咬定,不但連一文也不肯讓,還不管兩個鐘頭的約定,用去整整五個半鐘頭,這才修好了馬車。這之間,乞乞科夫就只得消受著出色的時光,這是凡有出門人全都嘗試過的,箱子理好了,屋子裡只剩下幾條繩子,幾個紙團,以及別樣的廢物,人是還沒有上車,然而也不能靜靜地停在屋子裡,終於走到視窗,去看看下面在街上經過或是跑過的人們,談看他們的銀錢,偶爾他們抬起呆眼,詫異地來看他,使不能動身的可憐的旅人,更加焦急。一切東西,凡是他所看見的:面前的小鋪子,住在對面的屋子裡,時時跑到掛著短簾的視窗來的老太婆的頭,無不使他討厭,然而他又不能決計從視窗離開。他一步不移,沒有思想,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周圍,只等著立刻到來的切實的目的。他麻木地看著在身邊活動的一切,結果是懊惱地抹殺了一隻在玻璃上叫著撞著,投到他指頭下面來的蒼蠅。然而世間的事,是總有一個結局的,這渴望著的時刻到底等到了。車臺已經修好,輪子嵌了新箍,馬匹也喝過水,鐵匠們再數了一回工錢,祝了乞乞科夫一路平安之後,走掉了。終於是馬也駕在車子前面了,還趕忙往車裡裝上兩個剛剛買來的熱的白麵包,坐到車臺上去的謝利凡,也把一點什麼東西塞在衣袋裡,我們的主角就走出旅館,來上他的車,歡送的是永遠穿著呢布禮服的侍者,搖著他的帽子在作別,還有來看客人怎麼出發的,本館和外來的幾個僕役和車伕,以及出門時候總不會缺的一切附屬的事物。乞乞科夫坐進篷車裡面去,於是這久停在車房裡,連讀者也恐怕已經覺得無聊起來的熟識的鰥夫的車子,就往門外駛出去了。「謝謝上帝!」乞乞科夫想,並且畫了一個十字。謝利凡鳴著鞭,彼得魯什卡呢,先是站在踏臺上面的,不久就和他並排坐下了,我們的主角是在高加索毯子上坐安穩,把皮靠枕墊在背後,緊壓著兩個熱的白麵包,那車子就重新進跳起來了,多謝鋪石路,可真有出色的震動力。乞乞科夫懷著一種奇特的、莫名其妙的心情,看著房屋、牆壁、籬垣和街道,都跟著車子的進跳,顯得一起一落,在他眼前慢慢地移過去。上帝知道,在他一生中,可還能再見不能呢?到一條十字路口,車子只得停止了,是被一個沿著大街,蜿蜒而來的大出喪擋了道。乞乞科夫把頭伸出車子外面去,叫彼得魯什卡問一問,這去下葬的是什麼人。於是知道了這人是檢察長。乞乞科夫蠻不舒服地連忙縮在一個角落裡,放下車子的皮簾,遮好了窗幔。當篷車停著的時候,謝利凡和彼得魯什卡都恭恭敬敬地脫了帽,留心注視著行列,尤其有味的是車子和其中的坐客,還好像在數著坐車的是多少人,步行的是多少人。他們的主人吩咐了他們不要和別人招呼,不要和熟識的僕役話別之後,也從皮幔的小窗洞裡在窺探著行列。一切官員都露了頂,恭送著靈柩。乞乞科夫怕他們會看見自己的篷車,然而他們竟毫沒有注意到。當送葬之際,他們是連平時常在爭論的實際問題也沒有提一句的。他們的思想都集中於自己。他們在想著新總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怎樣辦這事,怎樣對他們。步行的官員們之後,跟著一串車子,裡面是閨秀們——露著黑色的衣帽,看那手和嘴唇的動作,就知道她們是在起勁地談天:大約也是議論新總督的到來,尤其是關於他要來開的舞會的準備,而且現在已在愁著自己的新的褶紐和髮飾了。馬車之後,又來了幾輛空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後來就什麼也沒有了,道路曠蕩,我們的主角就又可以往前走。他拉開皮幔,從心底裡嘆出一口氣來,說道:「這是檢察長!他做了一輩子人,現在可是死掉了!現在是報上怕要登載,說他在所有屬員和一切人們的大悲痛之下,長辭了人間,他是一位可敬的市民,稀有的父親,模範的丈夫。他們怎不還要大寫一通呢,恐怕接下去就說,那寡婦孤兒的血淚,一直送他到了墳頭,然而如果接近地看起事情來,一探他的底細,除了你的濃眉毛之外,你可是毫沒有什麼動人之處了。」於是他吩咐謝利凡趕快走,並且對自己說道:「我們遇著了大出喪,可是好得很,人說,路上看見棺材,是有運氣的。」
這之間,車子已經通過了郊外的空虛荒僻的道路,立刻看見兩面只有顯示著街市盡頭的延長的木柵子了。現在是鋪石路也已走完,市門和市鎮都在旅人的背後。到了荒涼的公路上,車子就又沿著驛道飛跑,兩邊是早就熟識了的景象:路標、站長、井、車子、貨車;灰色的村莊和它的大茶壺;農婦和拿著一個燕麥袋,跑出客棧來的活潑的大鬍子的漢子;足蹬破草鞋,恐怕已經走了八百俄里路的巡行者;熱鬧的小鎮和它那木造的店鋪、粉桶、草鞋、麵包和其餘的舊貨;斑駁的市門柱子;正在修繕的橋樑;兩邊的一望無際的平野;地主的旅行馬車。騎馬的兵丁,帶一個滿裝槍彈的綠箱子,上面寫道:送某某炮兵連的字樣。綠色的、黃色的,和剛剛耕過的黑色的地塊;從遠地裡傳來的憂鬱的歌曲;淡煙裡的松梢;飄走的鐘聲;蠅群似的烏鴉隊;以及無窮無盡的地平線……唉唉,俄國呀!我的俄國呀!我在看你,從我那堂皇的、美麗的遠處在看你了。貧瘠、很散漫和不愉快是你的各省府,沒有一種造化的豪放的奇蹟,曾蒙豪放的人工的超群之作的光榮——令人驚心悅目的,沒有可見造在山石中間的許多窗牖的高殿的市鎮,沒有如畫的樹木和繞屋的藤蘿,珠璣四濺的不竭的瀑布;用不著回過頭去,去看那高入雲際的巖岫;不見葡萄枝、藤蔓和無數的野薔薇交織而成的幽暗的長夾道;也不見那些後面的聳在銀色天空中的永久燦爛的高峰。你只是坦白,荒涼,平板:就像小點子,或是細線條,把你的小市鎮站在平野裡,毫不誘人眼目。然而是一種什麼不可捉摸的,非常神秘的力量,把我拉到你這裡去的呢?為什麼你那憂鬱的,不息的,無遠弗屆,無海弗傳的歌聲,在我們的耳朵裡響個不住呢?有怎麼一種奇異的魔力藏在這歌裡面?其中有什麼在叫喚,有什麼在嗚咽,竟這麼奇特地抓住了人心?是什麼聲音,竟這麼柔和我們的魂靈,深入心中,給以甜美的擁抱呢?唉唉,俄國呀!說出來吧,你要我怎樣?我們之間有著怎樣的不可捉摸的聯絡?你為什麼這樣地凝視我,為什麼懷著你所有的一切一切,把你的眼睛這麼滿是期望地向著我呢?……我還是疑惑地,不動地站著,含雨的陰雲已經蓋在我的頭上,而且把在你的無邊的廣漠中所發生的思想沉默了。這不可測度的開展和廣漠是什麼意思?莫非因為你自己是無窮的,就得在這裡,在你的懷抱裡,也生出無窮的思想嗎?空間曠遠,可以施展,可以邁步,這裡不該生出英雄來嗎?用了它一切的可怕,深深地震動了我的心曲的雄偉的空間,嚇人地籠罩著我。一種超乎自然的力量,開了我的眼……唉唉,怎麼的一種晃耀的,稀奇的,未知的廣遠啊!我的俄國!……
「停住,停住,你這驢子!」乞乞科夫向謝利凡叫喊道。
「我馬上用這刀砍掉你!」一個飛馳的急差吆喝著,他鬍子長有三尺多,「你沒看見嗎,這是官車?媽的!」於是那三駕馬車,就像幻影似的在雷和煙雲中消失了。
然而這兩個字裡可藏著多麼稀罕的、神奇的蠱惑:公路!而且又多麼的出色呢,這公路!一個晴天,秋葉,空氣是涼爽的……你緊緊地裹在自己的雨衣裡,帽子拉到耳朵邊,舒服地縮在你的車角上!到得後來,寒氣就從你肢節上走掉,湧出溫暖來了。馬在跑著……有些瞌睡了起來。眼瞼合上了。朦朧中還聽得一點「雪不白呀……」的歌兒,馬的鼻息和輪子的響動,終於是把你的鄰人擠在車角里,高聲地打了鼾。然而你現在醒來了,已經走過了五站;月亮升在空中,你經過一個陌生的市鎮,有舊式圓屋頂和昏沉的尖塔的教堂,有陰暗的木造的和雪白的石造的房屋,處處有一大條閃爍的月光,白麻布頭巾似的罩在牆壁和街道上,漆黑的陰影斜躺在這上面,照亮了的木屋頂,像閃閃的金屬一般的在發著光。一個人也沒有,都睡著了。只有一個孤獨的燈,還點在這裡或是那裡的小窗裡:是居民在修自己的長靴,或則麵包師正在爐邊做事吧?——你不高興什麼呢?唉唉,怎樣的夜……天上的力!在這上面的是怎樣的夜呀!唉唉,空氣,唉唉,天空,在你那莫測的深處,在我們的上頭,不可捉摸的明朗地、響亮地層開著的又高又遠的天空……夜的涼爽的呼吸,吹著你的眼睛,唱著使你入於甜美的酣睡,於是你矇矓了,全不自覺,而且打鼾了。然而被你擠在車角上的可憐的鄰人,卻因為你這太重的負擔,憤憤地一搖。你又重新醒了過來,你的面前就又是田地和平原,只見無際的野地,此外什麼也沒有。路標一個個地跑過去。天亮了,在蒼白的、寒冷的地平線上,露出微弱的金色的光芒,朝風冷冰冰地、有力地吹著耳朵。你要裹好外套!多麼出色的寒冷啊!又來招你的睡眠,可多麼稀奇!一震又震醒了你。太陽已經升在天頂了。「小心,小心!」你的旁邊有人在喊著,車子馳下了陡坡來。下面等著一隻渡船,一個很大的清池,在太陽下,銅鍋似的在發閃;一個村莊,坡上是如畫的小屋;旁邊閃爍著村教堂的十字架,好像一顆星;蜂鳴似的響著農夫們的起勁的閒談,還有肚子裡的熬不下去的飢餓……我的上帝,這是很遠很遠的旅行的道路,可是多麼美麗啊!每當陷沒和沉溺,我總是立刻抓住你,你也總是拉我上來,寬仁地抓著我的臂膊!而且由這樣子,又產生了多少滿是神異的詩情的雄偉的思想和夢境,多少幸福的印象充實了魂靈……
這時候,我們的朋友乞乞科夫的夢想,也不再這樣的全是散文一類了。我們且來看一看他起了怎樣的感情吧!首先是他簡直毫無所感,單是不住地回過頭去看,因為要斷定那市鎮是否的確已經在他的背後。但待到早已望不見,也沒有了打鐵店,沒有了磨粉作坊,以及凡在市旁邊常常遇著的一切,連石造教堂的白色塔尖也隱在地平線後的時候,他卻把全盤注意都向著路上了。他向兩邊看,把n市忘得乾乾淨淨,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之前,還是早先的孩子時代,曾在那裡住過似的。終於也遇到了使他覺得無聊的路,他就略閉了眼睛,把頭靠在皮枕上。作者應該宣告,到底找著了來說幾句關於他那主角的話的機會,這是他覺得很高興的,因為直到現在,實在總是——讀者自己也很知道——忽而被諾茲德廖夫,忽而被什麼一個舞會,忽而被閨秀們或者街談巷議,或者是許多別的小事情所妨礙,這些事情,要寫進書裡去,就顯得它瑣小,但還在世界上飛揚之際,是當作極其重大、極其要緊的事件的。現在我們卻要放下一切,專來做這工作了。
我很懷疑,我這詩篇裡的主角,是否中了讀者的意。在閨秀們中,他完全沒有被中意,是已經可以斷定的——因為閨秀們都願意她們的主角是一位無不完美的模範,只要有一點極小的體質上或是精神上的缺點,那就從此完結了。作者更深一層地映進了他的魂靈,當作鏡子來照清他的形象——這人在她們的眼睛裡也還是毫無價值。乞乞科夫的肥胖和中年,就已經該是他的非常吃虧之處,這肥胖,是沒有人原諒的,許多閨秀們會輕蔑地轉過臉去,並且說道:「呸,多麼討厭!」唉唉,真是的!這些一切,作者都很明白,但話雖如此,他卻還不能選一個正人君子來做主角……然而……在這故事裡,可也許會聽到未曾彈過的弦曲,看見俄羅斯精神的無限的豐饒,一個男子,有神明一般的特長和德行,向我們走來,或者一個出色的俄國女兒,具有女性的一切之美,滿是高尚的努力,甘作偉大的犧牲,在全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其他種族裡的一切有德的男男女女,便在他們面前褪色、消失,恰如死文學遇見了活言語一樣!俄羅斯精神的一切強有力的活動,就要朗然分明,而且要明白,其他的國民不過觸著浮面的,斯拉夫性情卻抓得多麼深,捏得多麼緊……然而,為什麼我應該來敘述另外還有什麼事呢?已經到了男子的成年,經歷過嚴峻和孤獨的生活的詩人,倒像孩子似的忘其所以,是不相稱的。各個事物,都自有它的地位和時候!然而也仍不選有德之士為主角。我們還可以說一說他為什麼不選的原因。這是因為已經到了給可憐的有德之人休息的時候;因為「有德之士」這句話已經成了大家的口頭禪,因為人們已經將有德之士當作竹馬,而且沒有一個作家不騎著他馳驅,還用鞭子以及天知道另外的東西鞭策他前進,因為人們已經把有德之士驅使得要死,快要連道德的影子氣也不剩,他身上只還留下幾條肋骨和一點皮;因為人們簡直已經並不尊重有德之士了。不,究竟也到了把壞人駕在車子前面的時候了!那麼,我們就把他來駕在我們的車子前面吧!
我們的主角的出身,是不大清楚的。他的兩親是貴族,世襲的,還不過是本身的貴族呢,卻只有敬愛的上帝明白。而且他和父母也不相像,至少,當他生下來的時候,有一個在場的親戚,是生得很小俏的太太,我們鄉下稱為野鴨的,就抱著孩子,叫了起來道:「啊呀,我的天哪!這可和我預料的一點不對呀!我想他是該像外祖母的,那就很好,不料他竟一點也不這樣,倒如俗語裡說的:不像爺,不像娘,倒像一個過路少年郎。」一開頭,人生就偏執地、懊惱地,彷彿通過了一個遮著雪的昏暗的窗門似的來凝視他了:他的兒童時代就沒有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個夥伴!一間小房子,一個小窗子,無論冬、夏,總是不開放。他的父親是一個病人,身穿羊皮裡子的長外褂,赤腳套著編織的拖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嘆著氣,把唾沫吐在屋角的沙盂裡,孩子就得永遠坐在椅子上,捏著筆,指頭和嘴唇沾滿了墨水,當面學著不能規避的字:「汝毋妄言,應敬尊長,抱道在躬!」拖鞋的永久的拖曳和蹣跚,熟識的永久的森嚴的言語:「你又發昏了嗎?」如果孩子厭倦了練習的單調,在字母上加一個小鉤子或者小花紋,就得接受這一句。於是,是久已熟識,然而也總是苦痛的感覺,跟著這句話,就從背後伸過長指頭的爪甲來,把耳輪擰得非常之疼痛。這是他最初的做孩子的景象,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記憶了。然而人生都變化得很突然和飛快。一個好天氣的日子,春日的最初的光線剛剛溫暖了地面,小河才開始著流動,那父親就攜著他的兒子的手,上了一輛四輪車,拉車的是在我們馬業們中叫作「喜鵲」的小花馬,一個矮小的駝背的車伕趕著車,他是乞乞科夫的父親所有的唯一的一家農奴的家長。這旅行幾乎有一日半之久,在路上過了一夜,渡過一條小河,吃著冷饅頭和烤羊肉,到第三天的早晨,這才到了市鎮上。意外的輝煌和街道的壯麗,都給孩子一個很深的印象,使他詫異到大張了嘴巴,後來「喜鵲」和車子都陷在泥窪裡了,這地方是一條又狹又峭、滿是泥濘的街道的進口,那馬四腳滿是泥汙,下死勁地掙了許久,靠著駝背車伕和主人自己的策勵,這才終於把車子和坐客從泥濘中拉出,到了一個小小的前園。這是站在小崗子上面的。舊的小房屋前面有兩株正在開花的蘋果樹,樹後是一片簡陋的小園,只有一兩株野薇、接骨木和一直造在裡面的小木屋,蓋著木板,有一個半瞎的小窗。這裡住著乞乞科夫的親戚,是一位滿臉打皺的老婆婆,然而每天早晨還到市場去,後來就在大茶壺上烘乾她的襪子。她敲敲孩子的面頰,喜歡他長得這麼胖,養得這麼好。在這裡,他就得從此住下,去進市立學校了。那父親在老婆婆家裡過了一夜,第二天就又上了路,回到家裡去。當他的兒子和他作別的時候,他並沒有淌下眼淚來,他給了半盧布的銅圓,做零用,更其重要的倒是幾句智慧的教訓:「你聽啊,帕維盧沙,要學正經,不要糊塗,也不要胡鬧,不過最要緊的是要博得你的師長歡心。只要和你的師長弄好,那麼,即使你生來沒有才能,學問不大長進,也都不打緊,你會賽過你所有的同學的;不要多交朋友;他們不會給你多大好處的,如果要交,那就揀一揀,要揀有錢有勢的來做朋友,好幫幫你的忙,這才有用處,不要亂花錢,濫請客,倒要使別人請你吃,替你花;但頂要緊的是:省錢,積錢,世界上的什麼東西都可以不要,這卻不能不要的。朋友和夥伴會欺騙你,你一倒運,首先拋棄你的是他們,但錢是永不會拋棄你的,即使遭了艱難或危險!只要有錢,你想怎樣就怎樣,什麼都辦得到,什麼都做得成。」給了這智慧的教訓之後,那父親就受了他的兒子的告別,和「喜鵲」一同回去了。那兒子就從此不再看見他,然而,他的言語和教訓卻深刻地印進了魂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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