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死魂靈 果戈理 第2頁,共2頁

到第二天,帕維盧沙就上學校去了。對於規定的學科,他並不見得有特別的才能,優秀之處倒在肯用功和愛整潔,然而他立刻又進出另外一種才能來:很切實的智力。他立刻明白了辦法,和朋友交際,就遵照著父親的教訓,那就是使他們請自己吃,給自己花,他自己卻一點也不破費,而且有時還得到贈品,後來看著機會,仍舊賣給原先的贈送者。事事儉省,是他孩子時候就學好了的。從父親得來的半盧布,他不但一文也沒有花,在這一年裡倒還增加了數目,這是因為他顯出一種偉大的創業精神來:用白蠟做成雲雀,畫得斑斕悅目,非常貴地賣掉了。後來有一時期,他又試辦著其他投機事業,用的是這樣的方法:他到市場上去買了食物來,進得學校,就坐在最富足、最有錢的人的旁邊,一看出一個同學無精打采了——這就是覺得肚餓的徵候——他就裝作並非故意模樣,在椅子下面,給他看見一個薑餅或者麵餅的一角。待到引得人嘴饞,他於是取得一個價錢,並無一定,以饞的大小為標準。兩個月之久,他又在房裡不斷地訓練著一隻關在小木籠裡的老鼠,到練得那老鼠聽著命令,用後腳直立,躺倒,站起了,他就一樣地賣掉,得了大價錢。用這樣的法子,積到大約五個盧布的時候,便縫在一個小袋裡,再重新來積錢。和學校的教師的關係,他可更要聰明些。誰也不及他,能在椅子上坐得老鼠一般靜。我們在這裡應該宣告一下,教師是最喜歡安靜的人,而對於機靈的孩子,卻是受不住的,他覺得他們常常在笑他。一個學生,如果先被認作狡猾、愛鬧的了,那麼,他只要在椅子上略略一動,無意地把眉頭一皺,教師就要對他發怒。他毫不寬恕地窘迫他,責罰他。「我要教好你的驕傲和反抗!」他叫喊著說,「我看得你清清楚楚,比你自己還清楚!跪下!你要知道肚子餓是什麼味道了!」於是這孩子就應該擦破膝蓋,捱餓一天,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本領、資質、才能——這都是胡說八道!」教師常常說,「我頂著重的是品行。一個彬彬有禮的學生,就是連字母也不認識,一切學科我還是給他很好的分數:但一給我看出回嘴和笑人的壞脾氣——就給一個零分,即使他有一個梭倫,藏在衣袋裡!」所以他也很憤憤地憎惡克雷洛夫,因為這人在他的寓言裡說過:「喝酒毫不要緊,但要明白事情!」他又時常十分滿足地、臉上和眼裡全都光輝燦爛地講述他先前教過的學校,竟有這麼安靜,連一個蠅子在屋裡飛過,也可以聽出來,整整一年,學生在授課時間中敢發一聲咳嗽、擤一下鼻子的,連一回也沒有,直到搖鈴為止,誰也辨不出教室裡有沒有人。乞乞科夫立刻捉著了教師的精神和意思,懂得這好品行是什麼了。在授課時間中,無論別人怎麼來擰他,來抓他,他連一動眼、一皺眉的事,也一回都沒有;鈴聲一響,乞乞科夫可就沒命地奔到門口去,為的是爭先把帽子遞給那教師——那教師戴的是一頂普通的農家帽;然後首先跑出了教室,設法和教師在路上遇到好幾回,每一回又恭恭敬敬地除下了帽子。他的辦法得了很出色的效驗。自從他入校以來,成績一直都很好,畢業是優等的文憑和全學科最好的分數,另外還有一本書,印著金字:「敦品勵學之賞」。當他離開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有著必須常常修剃的下巴的儀表非凡的青年了。這時他的父親就去世了,他留給自己兒子的是四件破舊的粗呢小衫,兩件羊皮裡子的舊長褂,以及全不足道的一點錢。那父親分明是隻會說節儉的好教訓,自己卻儲蓄得很有限的。乞乞科夫立刻把古老的小屋子和連帶的瘠地一起賣了一千個盧布,把住著的一家農奴送到市裡去,自己也在那裡住下,給國家去服務了。這時候,那最著重安靜和好品行的可憐的教師,不知道為了他沒本領,還是一種別的過失呢,卻失了業,因為氣憤,他就喝起酒來,但又立刻沒有了錢,生病,無法可想,連一口麵包也得不到,他只好長久餓在一間冰冷的偏僻的閣樓裡。那些先前為了頑皮和乖巧,他總是斥為頑梗和驕傲的學生們,一知道他的景況,便趕緊來募集一點錢,有幾個還因此賣掉了自己的缺少不得的物件。只有帕維盧沙·乞乞科夫卻推託了,說他一無所有,單捐了一枚小氣的五戈比的銀錢,同學們向他說了一句「哼,你這吝嗇鬼!」便拋在地上了。可憐的教師一知道他先前的學生的這舉動,就用兩手掩了臉,像一個孱弱的孩子,眼淚滔滔不絕,湧出他渾濁的眼睛來。「在臨死的床上,上帝還送我這眼淚!」他用微弱的聲音說。到得知了乞乞科夫怎樣對他的時候,他就苦痛地嘆息,接著道:「唉唉,帕維盧沙,帕維盧沙!人是多麼善變啊!他曾是怎樣的一個馴良的好孩子呀!他毫不粗野,軟得像絲絹一樣。他騙了我了,唉唉,他真的騙了我了……」

但也不能說我們的主角的天性,竟有這樣的冷酷和頑固,感情竟有這樣的麻木,以至於不知道憐憫和同情。這兩種感情,他是都有的,而且還準備了幫助,只因為他不能動用那決計不再動用的款子,所以也不能捐很多的錢。總而言之,父親的「要省錢,積錢」的忠告,是已經落在肥地上了。不過他也並非為錢而愛錢,吝嗇還不全是支配他的發條,不是的,這並非指使他的原動力。他所企慕的是無不舒服的安樂富足的生活,車馬,整頓的家計,美味的飯菜——這才是佔領了他,驅策著他的東西。所以他要苦了自己和別人,一文一文地省錢、積錢,直到嘗飽了這一切闊綽的時候。倘有一個有錢人坐了華美的輕車,駕著馬具輝煌的高頭大馬,從他旁邊經過,他就生根似的站住,於是好像從大夢裡醒來一樣,說道:「而且他是一個普通的助理,卻燙著卷頭髮!」凡有顯示著豪富和安樂的,都給他一個很深的印象,連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出了學校以後,他一刻也沒有安靜過:希望很強,要趕快找一種職業,給國家去服務。然而,雖有優等的文憑,卻不過就了財政廳裡的一個不相干的位置。沒有靠山,是弄不到很遠的巢兒的!終於他又找著了一點小事情,薪水每年三四十盧布。但他決計獻身於這職務,把所有障礙都打退、克服。他真的顯出未曾前聞的克己和忍耐來了,用最重要的事情來節制了自己的需要。從早晨一早起到很遲的晚上止,總是毫不疲倦地坐在桌子前面,傾注精神和肉體的全力,寫呀寫呀,都花在他的檔案上,不很回家,睡在辦公室的桌子上,有時就和當差的和管門的一同吃中飯,而且知道頂要緊的是乾淨的、高尚的外觀,衣服像樣,臉上有一種令人愉快的表情,還要從舉動上,顯出他是一位真正的上等人。這裡應該說,財政廳的官員,是尤以他們的質樸和討厭見長的。所有臉孔,都像烤得不好的白麵包。一邊的面頰是鼓起的,下巴是歪的,上唇腫得像一個水泡,而且還要開著裂。總而言之,他們都很不漂亮。他們都用一種很兇的言語,聲音很粗,好像要打人。在酒神那裡,他們獻了很多的祭品,在證明斯拉夫民族裡,也還剩著不少邪教的殘滓。噢,他們還時常有點醉醺醺地來辦公,使辦公室實在不愉快,至少也只好稱這裡的空氣為酒香。在這樣的官員裡,乞乞科夫當然是惹眼的了,一切事情,他幾乎和他們完全相反:他的相貌是動人的,他的聲音是愉快的,而且什麼酒類都不喝。然而他的前途還是很暗淡。他得了一位很老的科長來做上司,是石頭似的沒感覺和不搖動的好模範,總是不可親近,臉上從來沒有顯過一點笑影,對人從來沒有給過一句親熱的招呼,或者問一問安好。在家裡或在街上,誰也沒有見過他和老樣子有些不同;他從不表示一點興趣或者似乎對於別人的命運的同情:沒有見過他喝醉和醉得呵呵大笑;沒有鬧過強盜在酩酊時候似的豪興——而且連一點影子也找不出。他是出於善惡之外的,然而在這絕無強烈的感情和熱情中,卻藏著一點可怕。他那大理石臉孔上,找不出什麼不勻稱的特徵,但也記不起相像的人臉,線條都湊合得很草率。不過一看許多痘痕和麻點,卻是屬於那魔鬼在夜裡來撒了豆的臉孔一類的。和這樣的人物去親近,想討他的歡喜,人總以為絕非一切人力所能及的吧,然而乞乞科夫竟去嘗試了。他先從各種瑣細的小事情上去迎合他:他悉心研究,科長用的鵝毛筆是怎樣削法的,於是照樣的削好幾支,放在他容易看見的處所;把他桌子上的塵沙和菸灰吹掉,擦去:給墨水瓶換上一塊新布片,記住了他的帽子掛在哪裡——那世界上最討人厭的帽子,每當下班之前,就取來放在他的旁邊;如果他的背脊在牆壁上摩白了,就替他去刷,而且很趕緊。然而這些都絲毫沒有效驗,彷彿簡直並無其事一樣。乞乞科夫終於打聽到他那上司的家族情形了:他知道他有一個成年的女兒,那臉孔也生得好像「在夜裡撒了豆」。於是他就準備從這一邊去攻城。他查出了每禮拜日她前去的是哪一個教堂,每回都穿得很漂亮、很整齊,襯著出色的筆挺的硬胸衣,站在她對面。這事情有了結果:嚴厲的科長軟下來了,邀他去喝茶!馬上見了大進步,乞乞科夫就搬到他的家裡去,又立刻弄得必不可少。他買麵粉和白糖,像自己的未婚妻似的和那女兒來往,稱科長先生為「爸爸」,在他的手上親吻。衙門裡大家相信,在二月底,大齋日之前,是要舉行婚禮的。嚴厲的科長就替他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出力,不多久,乞乞科夫自己就當了科長,坐在一個剛剛空出的位置上了。這大約正是他親近老科長的主要目的,因為這一天,他就悄悄地把行李搬回家裡去,第二天已經住在別的屋子裡了。他終止了尊科長為「爸爸」和在他手上親吻,婚禮這件事是從此永遠拖下去,幾乎好像簡直並沒有提起過似的。然而他如果遇見科長,卻仍舊殷勤地搶先和他握手,請他去喝茶,使這老頭子雖然很麻木、極冷淡,也每次搖著頭,喃喃自語道:「他騙我,這惡鬼!」

這是最大的難關,然而現在通過了。從此就很容易,一路更加順當地向前進。大家尊重他起來了,他具備了凡有想要打出這世界去的人們所必需的一切:愉快的態度,優美的舉動,以及辦事上的大膽的決斷。用了這手段,不久就補了一個一般之所謂「好缺」。大家應該知道,在這時候,是開始嚴禁收賄的了。但一切規條都嚇不倒他,倒時常用它來收自己的利益,而且還顯出了每當嚴禁時候,卻更加旺盛的真正俄羅斯式的發明精神來。他的辦法是這樣的:倘有一個來辦事的人出現,把手伸進衣袋裡,要摸出一張誰都極熟的在我們俄國稱為「霍萬斯基公爵介紹信」來的時候——他就馬上顯出和氣的微笑,緊緊地按住了這個人的手,說道:「您以為我是……不必,真的!不必!這是我們的義務和責任,就是沒有報酬我們也應該辦的!這一點,您放心就是。一到明天早上,就什麼都妥當了!我可以問您住在哪兒嗎?您全不必自己費神。一切都會替您送到府上去的!」這來辦事的人很吃驚很感動地回到家裡去,自己想道:「這才是一個人!唉唉,要多一點,這才好,這是真的寶石啊!」然而這人等候了一天,等候了兩天,卻還是總不見有他的檔案送到家裡去。到第三天也一樣。他再上官廳去一趟——簡直還沒有看過他的呈文。他再去找他的寶石。「啊呀,對不起,對不起,」乞乞科夫優雅地說,一面握住了那位先生的兩隻手,「我們實在忙得要命,但是明天,明天您一定收到的!這真連我自己也非常過意不去!」和這些話,還伴著蠱惑的態度。如果這時衣角敞開了,他就連忙用手來整好,這樣地敷衍了對手。然而檔案卻仍舊沒有來,無論明天,後天,以至再後天。要辦事的人於是要想一想了:

「哼,恐怕一定有些別的緣故吧?」他去探問,得了這樣的回答:「辦事員得要一點!」「當然,我怎麼可以不給他呢,他們照例有他們的二十五個戈比,可是五十個也可以的。」「不,那可不行,您至少得給他一張白票子。」「什麼?給辦事員一張白的?」來辦事的人嚇得叫了起來。

「是的,您為什麼只是這麼的吃驚呢?」人回答他說,「辦事員確是只有他們的二十五戈比的,其餘的要送到上頭去!」於是麻木的來辦事的人就敲一下自己的頭,憤憤地詛咒新規則,詛咒禁收賄和官場的非常精練的交際式。在先前,人們至少是知道辦法:給頭兒放一張紅的票子在桌子上,事情就有了著落,現在卻要犧牲一張白的了,還要花掉整整一禮拜工夫,這才明白其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媽的。這大人老爺們的廉潔和清高!來辦事的人自然是完全不錯的;可是現在也不再有收賄;所有上司都是正經的,高尚的人物,只有辦事員和秘書還是惡棍和強盜。但不多久,乞乞科夫的前面展開一片活動的大場面來了:成立了一個建築很大的官家屋宇的委員會。在這委員會里,乞乞科夫也入了選,而且是其中的一個最活動的分子。大家立刻來辦公,給這官家建築出力了六年之久,然而為了氣候,或者因為材料,這建築簡直不想往前走,總是跨不出地基以外去。但會里的委員們,卻在市邊的各處,造起一排京式的很好看的屋子來了:大約是那些地方的地面好一點。委員老爺們已經開始在享福,並且立了家庭的基礎。到現在,乞乞科夫這才在新的景況之下,脫離了他那嚴厲的禁制和克己的重擔的壓迫。到現在,他這才對於向來看得很重的大齋規則,決計通融辦理,而且到現在,他才明白了對於人還不能自主的如火的青年時代力加抑制的那些享樂,他也並不是敵人。他竟闊綽起來了,僱廚子,買漂亮的荷蘭小衫。他也買了外省無法買到的,特別是深灰和發光的淡紅顏色的衣料,也辦了一對高頭大馬,還自己來操縱他的車,抓好韁繩,使邊馬出色地馳騁;現在也已經染上用一塊海綿,蘸著水和古龍水的混合物,來拭身體的習慣了,已經為了要使自己的皮膚軟滑,購買高價的肥皂了,已經……

但那老廢物的位置上,忽然換了新長官,是一個嚴厲的軍人,賄賂系統和一切所謂不正和不端的死敵。到第二天,他就使所有官員全都惶恐了起來,直到最末的一個。要求收支賬目,到處都發現了漏洞,看起來什麼總數都不對,立刻注意到京式的體面屋子,而且接著就執行了調查。官員們被停職了;京式屋子被官家所沒收,變作各種慈善事業機關和新兵的學校了;所有官員們都受了嚴厲的道德的訓斥,而尤其是我們的朋友乞乞科夫。他的臉雖然有愉快的表情,卻忽然很招了上司的憎厭——究竟為什麼呢?可只有上帝知道,這些事是往往並無緣故的——總之,他討厭乞乞科夫得要死。而且這鐵面無私的長官,發起怒來,也可怕得很!然而他究竟不過是一個老兵,不明白文官們的一切精緻的曲折和乖巧,別的一些官就仗著相貌老實和辦事熟練的混騙,蒙恩得到登用了,於是這位將軍就馬上落在更大、更壞的惡棍的手裡,而他卻完全不知道、竟還在滿足,自以為找著了好人,而且認真地自負,他怎樣善於從才能和本領上來辨別和鑑定人。官員們立刻看透了他的性格和脾氣。他的下屬,就全是激烈的真理瘋子,對於不正和不法,都毫不寬容地懲罰,無論哪裡,一遇到這等事,他們就窮追它,恰如漁人的捏著漁叉,去追一條肥大的白鱘魚一樣,而且實在也有很大的結果,過不多久,每人就都有幾千盧布的財產了。這時候,先前的官員也回來了很不少,又蒙寬恩,仍見收錄,只有乞乞科夫獨沒有再回衙門的運氣。雖有將軍的秘書長因為一封霍萬斯基公爵的介紹信的督促,很替他出力,替他設法,這人,是最善於控御將軍的鼻子的——然而他什麼也辦不成。將軍原是一個被牽著鼻子跑來跑去的人(他自己當然並不覺得的);但倘若他的腦袋裡起了一種想法,那就牢得像一枚鐵釘,絕非人力所能拔出。這聰明的秘書長辦得到的一切,是消滅先前的齷齪的履歷,然而也只好打動他的長官,是訴之於他的同情,並且用濃烈的色彩,向他畫出乞乞科夫的悲慘的命運,和他那不幸的,然而其實是幸而完全沒有的家族罷了。

「怎麼了!」乞乞科夫說,「我的釣著了,拉上來了,可是這東西又斷掉了——這沒有話好說。就是號啕大哭,也不能使這不幸變好的。還不如做事情去!」於是他決計重新開始他的行徑,用忍耐武裝起來,甘心抑制他先前那樣的闊綽。他決計搬到一個其他城市去,在那裡博得名聲。然而一切都不十分順手。在很短的時光中,他改換了兩三回他的職業,因為那些事情,全是齷齪而且討厭的。讀者應該知道,在嫻雅和潔淨上,乞乞科夫是這世界上不可多得的人。開初雖然也只得在不乾淨的社會里活動,但他的魂靈卻總是純潔、無瑕的,所以他在衙門的公事房裡,桌子也喜歡磁漆,而且一切都見得高尚和精緻。他決不許自己的談吐中,有一句不雅的言語,別人的話裡倘有疏忽了他的品級和身份的句子,他也很不高興,我相信,這大約是讀者也很贊成的吧,如果知道了他每兩天換一次白襯衫,夏天的大熱時候,那就每天換兩次:些微的不愉快的氣味,他的靈敏的嗅覺機關是受不住的。所以每當彼得魯什卡進來替他脫衣服,脫長靴,他總是用兩粒丁香塞在鼻孔裡;而且他那神經之嬌嫩,是往往賽過一位年輕小姐的;所以要再混進誰都發著燒酒氣,全無禮貌的一夥裡面去,真也苦痛得很。他雖然勉力自持,但在這樣的逆境和壞運道之下,竟也瘦了一點,而且顯出綠瑩瑩的臉色來了。當讀者最初遇見,和他相識的時候,他是正在開始發胖,成了圓圓的,合適的身樣了的。每一照鏡,他已經常常想到塵世的快樂:一位漂亮的夫人,一間住滿孩子的房子,於是他臉上就和這思想一同露出微笑。但現在如果偶向鏡子一瞥,就不禁叫喊起來道:「神聖的聖母,我是多麼醜了啊!」他從此長久不高興去照鏡子了。然而我們的主角擔受著一切,堅忍地、勇敢地擔受著,於是他到底在稅關上得了一個位置。我們應該在這裡說明,這樣的地位,本來久已是他的秘密希望的物件。他看見過稅務官員弄到怎樣的好看到出奇的外國貨,把怎樣的出色的麻紗和瓷器去送他的姊妹、教母和嬸孃。他屢次嘆息著叫喊道:「但願我也去得成:國界不遠,四近都是有教育的人,還能穿多麼精緻的荷蘭小衫哪!」我們還應該附白一下,他也還想著使皮膚潔白柔軟,使面頰鮮活發光的一種特別的法蘭西肥皂,是什麼商標呢?上帝知道,總之,他推測起來,是隻在國界上才有的。所以,他雖然久已神往於稅關,但從建築委員會辦事所發生出來的目前的利益,卻把他暫時按下,他說得很不錯,當建築委員會還總是手裡的麻雀時,稅關也不過是屋頂上的鴿子罷了。現在他卻已經決定,無論如何要進稅關去,而且也真的進去了。他用了真正的火一般的熱心去辦事,好像命裡也註定他來做稅務官吏似的。三四個禮拜後,他已經把稅關事務練習得這樣的熟悉,從頭到底什麼都明白了:他全不用稱,也不用量,他只要一看發票,立刻知道包裹裡有幾丈匹布;只消用手把袋子一提,就說得出有多少重量;至於檢查,恰如他自己的同事所說的一樣,簡直有「一條好獵狗似的嗅覺」。這也實在很奇怪,他會耐心地去查每個紐扣,而且都做得絕頂的冷靜,又是出奇的文雅的。就是那被檢查的不幸的對手氣得發昏,失了一切自制的力量,恨不得在他愉快的臉上,重重地給一個耳刮子的時候,他也仍然神色自若,總是一樣地說得很和氣:「您肯賞光,勞您的駕,站起來一下子吧!」或是:「您肯屈駕,太太,到間壁的屋子裡去一下嗎?那裡有一位我們公務人員的夫人,想和您談幾句天呢。」或者:「請您許可,我在您那外套的裡子上,用小刀拆開一點點吧。」說這話同時,他就非常冷靜地從這地方拉出頭巾、圍巾以及別的東西來,簡直好像在翻自己的箱子一樣。連上司也說,這是一個精怪,不是人。他到處搜出些東西,車輪間,車轅中,馬耳朵裡,以及上帝知道什麼另外的處所,這些處所,沒有一個詩人會想到去搜尋,只有稅務官員這才想得出來的。那可憐的旅客通過了國境之後,很久還不能定下心神來,揩掉從一切毛孔中湧出的大汗,畫一個十字,喃喃地說道:「哎喲,哎喲!」他的境遇好像一個逃出密室來的中學生,教師叫他進去聽幾句小教訓,卻竟是完全出人意料地捱了一頓痛打。對於他,私販子一時絲毫沒有法子想:他是所有波蘭一帶的猶太人幫的災星和惡煞。他的正直和廉潔是無比的,而且也是出乎自然以上的。他從那些因為省掉無謂的登記,就不再充公的沒收的貨品和截留的東西上,絕不沾一點光。辦事有一種這樣的毫不自私自利的熱心,當然要惹起大家的驚異,終於也傳到長官的耳朵裡去。他升了一級,並且趕緊向長官提出了一個方案,說怎樣才可以捕獲全部偷運者,加以法辦。在這個方案裡,還請給他以實行方法的委任。他立刻被任為指揮長,得了施行一切調查搜檢的絕對的全權。他所要的就正是這一件。在這時候,私販們恰恰也成立了一個大團體,做得很有心計,也很有盤算:這無恥的勾當,準備要賺一百萬。乞乞科夫是早已知道了一點的,但當私販們派人來通關節時,卻遭了拒絕,他很冷淡地說,時候還沒有到。一到掌握了一切關鍵之後,他便使人去通知這團體,告訴他們道:現在是時候了。他算得很正確。只在一年裡面,他就能夠賺得比二十年的熱心辦公還要多。他在先前是不願意和他們合作的,因為他還不像一個棋中之帥,所以分起來也很有限。現在可是完全不同了,現在他可以對他們提出條件去了。因為要事情十分穩當,他又去引另一個官吏加入自己這面來,這計劃成功了,那同事雖然頭髮已經雪白,竟不能拒絕他的誘惑。契約一結好,團體就進行了實施。他們的第一番活動,是見了冠冕堂皇的結果的。讀者一定已經聽到過關於西班牙羊的巧計旅行的故事了,那羊外面又蒙著一張皮,通過了國境,皮下面卻藏著值到一百萬的布拉班特的花邊。這事情就正出在乞乞科夫做著稅務官的時候。如果他自己不去參加這計劃,世界上是沒有一個猶太人辦得妥這類玩意的。羊通過了國境三四回之後,兩個官員就各有了四十萬盧布的財產哦。哦,人們私議,是乞乞科夫怕要到五十萬的了,因為他比另一個還要放肆點。只要沒有一隻該死的羊搗亂,上帝才知道,這大財是會發到怎麼一個值得讚歎的總數呢。惡魔來攪擾這兩位官。公羊觸動了他們,他們無緣無故地彼此弄出事來了。正在快活地談天的時候,乞乞科夫也許多喝了一點酒,就稱那一個官為教士的兒子,那人雖然確是教士的兒子,但不知怎麼卻非常地以為受辱,就很激烈、很鋒利地回過來。他說道:「你胡說,我是五等官,不是教士的兒子。你倒恐怕是教士的兒子!」因為要給對手一個刺,使他更加懊惱,就再添上一句道:「哼,一定是的!」他雖然把加在自己頭上的壞話,回敬了我們的乞乞科夫,雖然那「哼,一定是的!」一轉,已經夠得厲害,他卻另外還向長官送了一個秘密的告發。聽人說,除此之外,他們倆原已為了一個活潑茁壯的女人,正在爭風吃醋了的,那女人呢,用官們的表現法來說,那就是「水靈結實」得像一個蘿蔔,哦,那人還僱了兩個很有力氣的傢伙,要夜裡在一條昏暗的小巷裡把我們的主角狠命地打一通。然而到底也還是兩位老爺們發糊塗,該女人是已經被一位沙姆沙列夫大尉弄了去的了。那實情究竟怎麼樣呢,可只有上帝知道。總之,和私販們的秘密關係是傳揚開來,顯露出來了。五等文官立刻完蛋了,但他也沒有放過同事,他們被傳到法庭上去,全部財產都被查抄,就像在他們負罪的頭上來了一個晴天霹靂。他們的精神好像被煙霧所籠罩,到得清楚起來,這才明白了自己犯了什麼事,五等文官禁不起這命運的打擊,在什麼地方窮死了,但六等文官卻沒有倒運,還是牢牢地站著。縱使前來搜查的官們的嗅覺有多麼細緻,他也能穩妥地藏下了財產的一部分。他用盡了一切凡有識得透、做得多的深通世故的人的策略和口實:這裡用合適的態度,那裡用動人的言語,而且用些決不令人難受的諂媚,博得官們的幫忙,有時還塞給他們一點點,總而言之,他知道把他的事情怎麼化小,縱使無論如何逃不出刑事裁判,至少,也不像他的同事那樣沒面子的收場。自然,財產和一切出色的外國貨是不見了,這些東西,都跑到某個賞鑑家的手裡去了。剩在這裡的,是他從這大破綻裡救出來的,藏著應急的至多一萬盧布,還有兩打荷蘭小衫,一輛年輕獨身者所坐的小馬車,以及兩個農奴:馬伕謝利凡和隨從彼得魯什卡,此外是因為稅務官員的純粹的好心,留給他的五六塊肥皂,使他把他的臉好弄得乾淨和光鮮一些——這就是一切。我們的主角現在又一下子陷在這樣的逆境裡了!忽然來毀壞了他的,是多麼一個嚇人的壞運道!他稱這為:因真理而受苦。人們也許想,在這些變動、歷練、命運的打擊和人生的惡趣之後,他會帶了他那最後的傷心的一萬塊,躲到外省的平安的角落裡,從此在那裡鏽下去:身穿印花的睡衣,坐在小屋的視窗,看著農夫們在禮拜天怎樣的打架,或者也許為了保養,到雞棚那邊去走一趟,查一下哪一隻可以燒湯,那麼,他的生活就真的很嫻靜,而且為他設想,也並非過得毫無意思的吧。然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對於我們的主角的不屈不撓的性格之堅強,人只好又說他不錯。經過了夠使一個人縱不滅亡,但遇事總不免沉靜和馴良下去的一切這些打擊之後,在他那裡卻仍沒有消掉那未曾前聞的熱情。他懊惱,他憤怒,嘮叨全世界,罵命運的不公平,恨人們的奸惡,然而他不能放掉再來一個新的嘗試。總而言之,他顯出一種英雄氣概來了,在這前面,那發源於遲鈍的血液迴圈的德國人的萎靡不振的忍耐,就縮得一無所有。乞乞科夫的血液,卻是火一般在脈管裡流行的,倘要駕馭一切要從這裡奔迸出來,自由活動的慾望,必須有堅強的、明晰的意志。他這樣那樣地反省了許多時,而且總反省出一些正當。為什麼我竟這樣?為什麼現在不幸應該闖到我的頭上來?那麼,現在誰得了職業?人都在圖謀好處。我沒有陷害過什麼人,沒有搶掠過一個寡婦,沒有弄得誰去做乞丐,我不過取了一點餘剩,別人站在我的地位上,也要伸下手去的。我不趁這機會揩點油,別人也要來揩的。為什麼別人可以稱心享福?為什麼我卻應該蛆蟲似的爛掉?我現在是什麼東西?我還有什麼用處?我現在怎麼和一個體面的一家之父見面呢?如果我一想到空活在這世界上,能不覺得良心的苛責嗎?而且將來我的孩子們會怎麼說呢?——「看我們的父親吧,」他們會說,「他是一隻豬,毫不留給我們一點財產。」

我們已經知道,乞乞科夫是很擔心著他的後代的。這是一件發癢似的事情。假使嘴唇上不常湧出這奇特的、渺茫的「我的孩子們會怎麼說」的問題來,許多人就未必這麼深地去撈別人的袋子了。未來的一家之父卻趕忙去撈一切手頭的東西,恰如一隻謹慎的雄貓,惴惴地斜視著兩邊,看主人可在近地:只要看到一塊肥皂,一支蠟燭,一片脂肪,爪下的一隻金絲雀,它就全都抓來,什麼也不放過。我們的主角在這麼地慨嘆和訴苦,但他的頭卻不斷地在用功,他固執地要想出一些什麼來。只還缺新建設的計劃,他又縮小了,他又開始辛苦地工作生活,他又無不省儉,他又下了高尚和純淨的天,掉在齷齪和困苦的存在裡了。在等候著好機會之間,總算得了法院代書人的職務,這職業者,在我們這裡是還沒有爭得公民資格,非忍受各方面的打和推不可,被法院小官和他們的上司所輕蔑,判定了候在房外,並挨各種欺侮呵斥的苦惱的。然而艱難使我們的主角練成一切的本領。在他所委託執行的許多公務中,也有這樣的一件事:是有幾百個農奴到救濟局裡來做抵押。那些農奴所屬的土地已經成為荒場。可怕的家畜傳染病、奸惡經理人的舞弊,送掉頂好的農奴的時疫、壞收成,以及地主的不小的糊塗,都使這成為不毛之地。主人在莫斯科造起時髦房子來,裝飾的最新式,最適意,但卻把他的財產花得不剩一文錢,以至於連吃也不容易。於是他只好把還剩在他手裡的唯一的田地,拿去做抵押了。向國家抵押的事,當時還不很明白,而且試辦未久,所以要決定這一步,總不免心懷一點疑懼。乞乞科夫以代書人的資格,先來準備下一切:他首先是博得所有在場人的歡心(沒有這預先的排程,誰都知道是連簡單的訊問也輪不到的——總得每人有一瓶馬德拉酒才好),待到確實地籠絡住了所有官員之後,他才告訴他們說:「這事件裡還有一點必須注意的情形:農奴的一半是已經死掉了的,要防後來會有什麼申訴……」「但他們是還寫在戶口調查冊上的,不是嗎?」秘書官說。「自然。」乞乞科夫回答道。「那麼,你還怕什麼呢?」秘書官道,「這一個死掉,另一個會生,並無失少哇!這麼樣就成。」誰都看見,這位秘書官是能夠用詩來說話的。但在我們的主角的頭裡,卻閃出一個人所能想到的最天才的思想來了。「唉,我這老實人!」他對自己說,「我在找我的手套,它卻就塞在自己的腰帶上!趁新的人口調查還沒有造好之前,我去買了所有死掉了的人們來,一下子弄他一千個,於是到救濟局裡去抵押。那麼每個魂靈,我就有二百盧布,目前足可以弄到二十萬盧布了!而且現在恰是最好的時機,時疫正在流行,靠上帝,送命的很不少!地主們輸光了他的錢,到處遊蕩,把財產用得一點不剩,都想往彼得堡去做官,拋下田地。經理人又不太幫他們,收租也逐年地難起來,單是用不著再付人頭稅,就不知道他們多麼願意把死掉的魂靈讓給我呢,噢,恐怕我到底只要花一兩個戈比就什麼都拿來了。這自然是不容易的,要費許多力,人只好永遠在苦海里漂泛,掉下去,又從此造出新的歷史來。然而人究竟為什麼要他的聰明呢?所謂好事情,就是很不真實、沒有人真肯相信的事情。自然,不連田地,是不能買,也不能押的;但我用移住的目的去買,自然,移住的目的;塔夫利塔省和赫爾松省的荒地,現在幾乎可以不花錢去領;那地方你就可以移民的,心裡想多少就多少!我直接送他們到那地方去:到赫爾松省去,使他們住下!移民是要履行法律的程式,遵照設定的條文,經過裁決的。如果他們要證明書,可以,我不反對。為什麼不可以?我也能拿出一個地方審判廳長親筆署名的證明書來的。這田地,就叫作‘乞乞科夫莊’,或者用我的本名,稱為‘帕維爾村’吧。」在我們的主角的頭裡,設計了這奇特的計劃。讀者對於這,是否十分感謝呢,我毫不知道,但作者卻覺得應該不可以言語形容的感謝的,無論如何,假使乞乞科夫沒有發生這思想,這詩篇也不會看見世界的光了。

他依照俄國的習慣,畫過一個十字之後,要實行他的大計劃了。他要撒著謊,他是在找尋一塊可以住下的小地方,還用許多另外的藉口,到我們國度裡的邊疆僻壤去察看,尤其是比別處蒙著更多的災害之處,就是荒歉、死亡以及其他種種。一言以蔽之,是給他極好的機會,十分便宜地買到他所需要的農奴的地方。他絕不隨便去找任何的地主,卻從他的口味來挑選人,這就是,須是和他做成這一種交易,不會怎樣棘手,他先設法去和他接近,賺得他的交情,使農奴可以白白地送他,自己無須破費。

在我們這故事的進行中,出現的人物雖然總不合他的口味,但讀者卻也不能怪作者的,這是乞乞科夫的錯,因為這裡他是局面的主人公,他想往哪裡去,我們也只好跟著他。如果有人加以責備,說我們的人物和性格都模糊、輕淡,那麼,我們這一面也只能總是反覆地說,在一件事情的開初,是不能測度它的全部情狀,以及經過的廣和深的。坐車到一個都會去,即使是繁華的首都,也往往毫無趣味。先是什麼都顯得灰色、單調。無邊際的工廠和燻黑的作坊乾燥無味地屹立著。稍遲就出現了六層樓房的屋角,體面的店鋪,掛著的招牌,街道的長行和鐘樓,圓柱,雕像,教堂,還有街上的喧囂和燦爛,以及人的手和人的精神所創造的奇蹟。第一回的購買是怎樣的成交,讀者已經看見了。這事件怎樣地層開,怎樣的成功和失敗等候著我們的主角,他怎樣地打勝和克服更其艱難的障礙,還有是強大的形象怎樣地在我們前面開步,極其秘密的槓桿怎樣地使我們這氾濫很廣的故事執行,水平線怎樣地激盪起來,於是進為堂皇的抒情詩的洪流呢,我們到後來就看見。一位中年紳士,一輛年輕獨身者常坐的馬車,隨從彼得魯什卡,馬伕謝利凡和駕車的三頭駿馬,從議員到卑劣的花馬,是我們已經介紹過了的,由這些編成的我們的旅團,要走的是一條遠路。於此就可見我們的主角的生涯。

但也許大家還希望我用最後的一筆,描出性格來,從他的德行方面說起來,他是怎樣的人呢?他並不是具備一切道德、優點,以及無不完善的英雄——那是明明白白的。他究竟是怎樣的人?那就是一個惡棍了?為什麼立刻就是一個惡棍?對於別人,我們又何必這麼嚴厲呢?我們這裡,現在是已經沒有惡棍的了。有的是仁善的、堅定的、和氣的人,不過對於公然的侮辱,肯獻出他的臉相來迎接頰上的一擊的,卻還是少得很。這一種類,我們只能找出兩三個,他們自然立刻高聲地談起道德來。最確切是稱他為好掌櫃,或是獲利的天才。獲利的慾望,是罪魁禍首,它就是世間稱為「不很乾淨」的一切關係和事務的原因。自然,這樣的性格是有一點招人反感的,就是讀者,即使在自己的一生中,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引他到自己的家裡來,和他消遣過許多愉快的時間,但一在什麼戲曲裡,或者一篇詩歌裡遇見,卻就疑忌地向他看。然而什麼性格都不畏憚,倒放出考察的眼光,來把握他那最深層的慾望的彈簧的人,是聰明、聰明、第三個聰明的。在人,什麼都變化得很迅速,一瞬息間,內部就有可怕的蛆蟲做了窠,不住地生長起來,把所有的生活力吸得乾乾淨淨。還有已經不只發現過一回的,是一個人系出高門,不但是劇烈的熱情生長得很強盛,倒往往因為一種可憐的渺小的慾望,忘卻了崇高的神聖的義務,向無聊的空虛裡,去找偉大和尊榮了。像海中沙的,是人的熱情,彼此無一相像,起初是無不柔順,聽命於人的,高超的也如卑俗的一樣,但後來卻成為可怕的暴君。恭喜的是從中選取最美的熱情的人:他的無邊的幸福逐日逐時地生長起來,愈來愈深地進了他的魂靈的無際的天國,然而也有並不由人挑選的熱情。這是和人一同出世的,卻沒有能夠推開它的力量。它所驅使的是最高的計劃,有一點東西含在這裡面,在人的一生中絕不暫時沉默,總在叫喚和招呼。使下界的大競走場,至於完成,乃是它的目的,無論它以朦朧的姿態遊行,或者以使全世界發大歡呼的輝煌的現象,在我們面前經過——完全一樣——它的到來,是為了給人以未知之善的。在驅使和催促我們的主角乞乞科夫的,大約也是發源於熱情的吧,這非出於他自己,是伏在他的冰冷的生涯中,將來要令人向上天的智慧屈膝,而且微如塵沙的。至於這形象,為什麼不就在目下已經出世的這詩篇裡出現呢,卻還是一個秘密。

但大家不喜歡我們的主角,作者並不苦楚,更其苦楚和傷心的倒是作者的魂靈裡生活著推不開的確信:無論如何,讀者竟會滿足於這樣的主角,滿足於就是這樣一個乞乞科夫的。如果作者不去洞察他的心,如果他不去攪起那瞞著人眼,遮蓋起來的,活在他的魂靈的最底裡的一切,如果他不去揭破那誰也不肯對人明說的,他的秘密的心思,卻只寫得他像全市鎮裡馬尼洛夫以及所有別的人們那樣子,那麼,大家就會非常滿足,誰都把他當作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的。不過他的姿態和形象,也就當然不會那麼活潑地在我們眼前出現,因此也沒有什麼感動、事後還在震撼我們的魂靈,我們只要一放下書本,就又可以安詳地坐到那全俄之樂的我們的打牌桌子前面去了。是的,我的體面的讀者,你們是不喜歡看人的精赤條條的可憐相的。「看什麼呢?」你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難道我們自己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卑鄙和糊塗嗎?即使沒有這書,人也常常看見無法自慰的事物。還是給我們看看驚心動魄的美麗的東西吧!來幫幫我們,還是使我們忘記自己吧!」「為什麼你要來告訴我,說我的經濟不行啊,兄弟?」一個地主對他的管家說,「沒有你,我也明白,好朋友。你就竟不會談談什麼別的了嗎?是不是?還是幫我忘記一切,不要想到它的好。那麼,我就幸福了。」錢也一樣,是用它來經營田地的,卻為了忘卻自己,用各種手段去花掉。連也許能夠忽然發現大宗財源的精神,也睡了覺了。他的田地拍賣了,地主為了忘卻自己,只好去乞食,帶著一個原是出奇地下賤和庸俗,連自己看見也要大吃一驚的魂靈。

對於作者,還有一種別樣的申斥,這是出於所謂愛國者的。他們悠閒地坐在自己的窠裡,做著隨隨便便的事情,在別人的糧食上,抽著好籤子,積起了一批財產。然而一有從他們看起來,以為是辱沒祖國的東西,即使不過是包含著苦口的真實的什麼書一齣版,他們也就像蜘蛛發現一個蒼蠅兜在它們的網上了一般,從各處的角角落落裡爬出來,揚起一種大聲地叫喊道:「噢,把這樣的事物發表出來,公然敘述,這是好的嗎?寫在這裡的,確是我們的事,但這麼辦,算得聰明嗎?況且外國人會怎麼說呢?聽別人說我們壞,覺得舒服嗎?」而且他們想:這於我們有沒有損呢?我們豈不是愛國者嗎?對於這樣的警告,尤其是關於外國人,我找不出適當的回答,只能說這樣的一個故事:

在俄國的什麼偏僻之處,曾經生活著兩個人。其一,是一個大家族的父親,叫吉法·莫基耶維奇。他是溫和、平靜的人,只愛舒適和悠閒的生活。他不大過問家務,他的生涯,倒是獻給思索的居多,他沉潛於他自己說的「哲學的問題」裡,「拿走獸來做例子吧,」他時常說,一面在房裡走來走去,「走獸是完全精赤條條的生下來的。為什麼竟是精赤條條?為什麼不像飛禽似的再多一些毛?為什麼它,譬如說,不從蛋殼裡爬出來呢?唉唉,真的,奇怪得很……人研究自然越深,就知道得越少!」市民吉法·莫基耶維奇這樣想。然而這還不是最關緊要的。另一位市民是莫基·吉法耶維奇,他的親生兒子。他是一個俄國一般之所謂英雄,當那父親正在研究走獸的產生的時候,他那二十來歲的廣肩闊背的身體,卻以全力在傾注於發展和生長。無論什麼事,他不能輕易地、照常地就完——總是折斷了誰的臂膊,或者給鼻子上腫起一大塊。在家裡或在鄰近,只要一望見他,一切——從家裡的使女一直到狗——全都逃跑,連在他臥房裡的自己的眠床,他也搗成了碎片。這樣的是莫基·吉法耶維奇,除此之外,他卻是一個善良的好心的人物。但這並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在這裡:「我告訴你,吉法·莫基耶維奇老爺,」自家的和別人的使女和家丁都來對父親說,「你那莫基·吉法耶維奇是怎樣的一位少爺呀?他給誰都安靜不來,太搗亂了!」「對的,對的,他真也有些胡鬧。」那父親總是這麼回答著,「但有什麼辦法呢?打他是已經不行的了,大家就都要說我嚴厲和苛刻,他卻是一個愛面子的人。如果我在別人面前申斥他呢,他一定會小心的,但也忘不了當場丟臉——這就著實可憐。市裡一知道,他們是要立刻叫他畜生的。你們以為我不會覺得苦痛的嗎?你們以為我在研究哲學,再沒有別的工夫,就不是他的父親了嗎?哪裡的話,你們弄錯了。我是父親哪,是的,我是父親哪。莫基·吉法耶維奇是深深地藏在我心裡的。」吉法·莫基耶維奇用拳頭使勁地捶著胸瞠,非常憤激了,「即使他一世總是一匹畜生,至少,從我的嘴裡,是總不會說出來的,我可不能自己來給他丟臉!」他這樣地發揮了父親的感情之後,就一任莫基·吉法耶維奇仍舊做著他的英雄事業,自己卻回到他心愛的研究物件去,其間忽然提出這樣的問題來了:「哼,如果像是生蛋的,那蛋殼應該不至於厚到沒有什麼炮彈打得碎吧?唉,唉,現在是到了發明一種新火器的時候了!」我們的兩位居民,就是這樣地在平安的地角里過活。他們,在我們這詩篇的完結之處,突然好像從一個視窗來窺探了一下,為的是對於熱烈的愛國者的申斥,給一個平穩的回答。

這些愛國者,就大概是一向靜靜地研究著哲學,或者他們所熱愛的祖國的財富的增加,不管做著壞事情,卻只怕有人說出做著壞事情來的。然而愛國主義和上述的感情,也並不是這一切責備和申斥的原因,還有完全兩樣的東西藏在那裡面。我為什麼該守秘密呢?除了作者,誰還有這義務,來宣告神聖的真實呢?你們怕深刻的、探究的眼光射到你們的身上來。你們不敢自己用這眼光去看物件,你們喜歡瞎了眼睛,毫不思索,在一切之前溜過。你們也許在心裡嗤笑乞乞科夫,也許竟在稱讚作者,說:「然而,許多事情,他實在也觀察得很精細!該是一個性情快活的人吧!」這話之後,你們就以加倍的驕傲,回到自己的本來,臉上顯出一種很自負的微笑,接下去道:「人可是應該說,在俄國的一兩個地方,確有非常特別和可笑的人,其中也還有實在精煉的惡棍!」不過你們裡面,可有誰懷著基督教的謙虛,不高聲,不明說,只在萬籟俱寂,魂靈孤獨的自言自語的一瞬息間,在內部的深處,提一個問題來道:「怎麼樣?我這裡恐怕也含有一點乞乞科夫氣吧?」怎麼會一點也沒有。假如迎面走過來一個官,是中等品級的漢子,他就立刻會觸一觸他的鄰人,幾乎要笑出來的樣子,告訴他道:「看哪,看哪,這是乞乞科夫,他走過去了!」他還會忘記了和自己的身份和年齡相當的禮儀,孩子似的跟住他,嘲笑他,愚弄他,並且在他後面叫喊道:「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

然而我們話講得太響,竟全沒有留心到我們的主角在講他一生的故事時睡得很熟,現在卻已經醒來,而且要隱約地聽到有誰屢次地叫著他的姓氏了。他這人,是很容易生氣的,如果毫不客氣地在講他,也是極不高興的。得罪了乞乞科夫沒有,讀者自然覺得並無關係,但作者卻相反,無論如何,他總不能和他的主角鬧散的:他還有許多路,要和他攜手同行,還有兩大部詩,擺在自己的面前,而且這實在也不是小事情。

「喂,喂!你在鬧什麼了!」乞乞科夫向謝利凡叫喊道,「你……」

「什麼呀?」謝利凡慢吞吞地問。

「什麼呀?你問!你這混蛋!這是什麼走法?前去,趕緊!」

實在的,謝利凡坐在他的馬伕臺上,久已迷濛著眼睛了。他不過在半醒半睡中,間或用韁繩輕輕地敲著也在睡覺的馬的背脊。彼得魯什卡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落掉了帽子,反身向後,把頭擱在乞乞科夫的膝髁上,吃了主人的許多有力的敲擊。謝利凡鼓起勇氣來,在花馬上使勁地抽上一兩鞭,馬就跑起了活潑的步子。於是他使鞭子在馬背脊上呼呼發響,用了尖細的聲音,唱歌似的叱吒道:「不怕就是了!」馬匹奮力起來,曳著輕車,羽毛似的前進。謝利凡單是揮著鞭子,趕著馬,一面在他的馬伕臺上很有規律地顛來簸去,車子就在散著公路的山谷上飛馳,乞乞科夫靠在墊子上,略略欠起一點身子來,愉快地微笑著,因為他是喜歡疾走的。哪一個俄國人不喜歡疾走呢?他的魂靈,無時無地不神往於朦朧和顛倒,而且時常要高聲地叫出「管他媽的」來,他的魂靈會不喜歡疾走嗎?倘若其中含著一點很神妙、很奇異的東西,他會不喜歡嗎?好像一種不知的偉力,把你載在它的翼子上,你飛去了,周圍的一切也和你一同飛去了:路標、坐在車上的商人、兩旁幽暗的松樹和樅樹、聽到斧聲和鴉鳴的樹林、很長的道路,都飛過去了,遠遠地飛去在不可知的遠地裡。而在這飛速的閃爍和動盪中,卻含有一種恐怖、可怕,一切飛逝的物件,都沒有看清模樣的工夫,只有我們頭上的天,淡淡的雲,上升的月亮,卻好像不動地靜靜地站著。我的三駕馬車啊!唉唉,我的鳥兒三駕馬車啊,是誰發明了你的呢?你是隻從大膽的、勇敢的國民裡,這才生得出來的——在不愛玩笑,卻如無邊的平野一般,展布在半個地球之上的那個國度裡。試去數一數路標吧,可不要閃花了眼睛!真的,你不是用鐵襻來勾連起來的、乖巧地弄成的車子,卻是迅速地,隨隨便便地,單單用了斧鑿,一個敏捷的耶羅斯拉夫的農人將你做成功的。駕駛你的馬伕,並不穿德國的長筒靴,他蓬著鬍子,戴著手套,坐著,鬼知道是在什麼上。他一站起,揮動他的鞭子,唱起他的無窮盡的歌來,馬就旋風似的飛跑。車軸閃成一枚圓圓的平板,道路隆隆鳴動。行路人嚇得發喊,停下來彷彿生了根。車子飛過去了,飛呀飛呀!……只看見在遠地裡好像一陣濃密的煙雲,後面旋轉著空氣。

你不是也在飛跑,俄國啊,很像大膽的、總是追不著的三駕馬車嗎?地面在你底下揚塵,橋在發吼。一切都留在你後面了,遠遠地留在你後面。被上帝的奇蹟所震悚似的,吃驚的旁觀者站了下來。這是出自雲間的閃電嗎?這令人恐怖的動作,是什麼意義?而且在這世所未見的馬身上,是蓄著怎樣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呢?唉,你們馬啊!你們神奇的馬啊!有旋風住在你們的鬃毛上面嗎?在每條血管裡,都顫動著一隻留神的耳朵嗎?你們傾聽了頭上的、心愛的、熟識的歌,現在就一致地挺起你們這黃銅的胸脯嗎?你們幾乎蹄不點地,把身子伸成一線,飛過空中,狂奔而去,簡直像是得了神助!……俄國啊,你奔到哪裡去,給一個回答吧!你一聲也不響,奇妙地響著鈴子的歌。好像被風所攪碎似的,空氣在咆哮,在凝結,超過了凡在地上生活和動彈的一切,湧過去了。所有別的國度和國民,都對你退避,閃在一旁,讓給你道路。


作者「果戈理」的其他小說

欽差大臣》《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的故事》《塔拉斯·布林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