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魂靈 果戈理 第2頁,共2頁

「死魂靈是……」

「哎喲,您說呀,看上帝面上!」

「不過一種虛構,也無非是一個假託。其實是為了這件事:他想誘拐市長的女兒。」

這結論實在很出意料之外,而且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也都覺得離奇。也還漂亮的太太一聽到,就化石似的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失了色,青得像一個死人,這回可真的興奮了。「啊呀,我的上帝!」她叫起來,還把兩手一拍,「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我還得說,您剛剛開口,我就已經知道那為的是什麼了。」通體漂亮的太太回答道。

「這一來,那麼,對於女塾的教育,人們會怎麼說呢?這可愛的天真爛漫的!」

「好個天真爛漫!我聽過她講話了!我就沒有這勇氣,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您知道,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現在的風俗壞到這地步,可真的叫人傷心哪。」

「然而先生們還都迷著她哩,我可以說,我是看不出她一點好處來。她做作得可怕,簡直做作得叫人受不住。」

「唉唉,親愛的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她冷得像一座石像,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不不,她多麼做作,做作得可怕,我的上帝,多麼做作啊!她從誰那學來的呢?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子有這麼裝腔作勢的脾氣的。」

「親愛的,她是一個石像,蒼白得像死屍。」

「唉唉,請您不要這麼說吧,索菲婭·伊萬諾夫娜,她是搽胭脂的,紅到不要臉。」

「不的,您說什麼呀,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她白得像石灰一樣,簡直像石灰。」

「我的親愛的,我可是就坐在她旁邊的呢,她面龐上搽著胭脂,真有一個指頭那麼厚,像牆上的石灰似的一片一片地掉下來。這是她的母親教她的。母親原就是一個精製過的騷貨,但女兒可是賽過母親了。」

「不不,請您原諒,不不,您只說您自己的,我可以打賭,只要她用著一點點、一星星,或者不過一絲一毫的紅顏色,我就什麼都輸出來,我的男人,我的孩子,所有我的田產和家財!」

「啊呀,您竟在說些什麼呀,索菲婭·伊萬諾夫娜。」通體漂亮的太太把兩手一拍,說。

「哪裡,您多麼奇特啊!真的,叫我看著奇怪。」也還漂亮的太太也把兩手一拍,說。

兩位閨秀對於幾乎同時看見的,意見都不能一致,讀者是不必詫異的。在這世界上,實在有很多東西,帶著這種稀奇的性質。一位閨秀看作雪白,另一位閨秀卻看作通紅,紅到像越橘一樣。

「那麼,再給您一個證據吧,她是蒼白的。」也還漂亮的太太接著說,「我還記得非常清楚,好像就在今天一樣,我坐在馬尼洛夫的旁邊,對他說道:‘您看哪,她多麼蒼白啊!’真的,倘要受她的迷,我們的先生們還得再糊塗一點呢。還有我們的花花公子先生……我的上帝,這時候,他多麼使我討厭哪!您是簡直想象不來的,他多麼使我討厭哪!」

「但有幾位太太,對於他可也並非毫無意思的。」

「您說我嗎,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這您可不能這麼說。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我可並不是說您,世界上也還有別的女人哪!」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請您允許我通知一句,我是很明白我自己的,這和我不相干。但別的太太們,那些裝作難以親近的樣子的,卻很難說。」

「哪裡的話,對不起,請您給我說一句,我可一向沒有鬧過這樣的醜事。別人會這樣也說不定,然而不是我,這是您應該許可我能通知您的。」

「您為什麼這麼發惱呢?您之外,也還有別的太太們在那裡的,她們爭先恐後地去佔靠門的椅子,為的是好坐得和他近一點。」

人也許想,也還漂亮的太太一說這些話,接著一定要有一陣大雷雨了。但奇怪的是兩位閨秀都突然不說話,預期的風暴並沒有來。通體漂亮的太太恰巧記得了新衣服的紙樣還沒有在她的手中,也還漂亮的太太也知道還沒有從她最好的朋友那裡聽過新發現的底細,因此這麼快的就又恢復了和平。況且這兩位閨秀,不能說她天性上就有散佈不快的慾望,性情原也並不壞,不過當彼此談天的時候,總是自然而然地,不知不覺地願意給對方輕輕地刺一刀。那兩人中的一人,間或因此得點小高興,而這女朋友,有時是會說很親暱的話語的:「這是你的!拿了吃去吧!」男性和女性,心裡的慾望就如此的各式各樣。

「我只還有一件事想不通,」也還漂亮的太太說,「那乞乞科夫,他不過是經過這裡,怎麼能決定一件這樣駭人的舉動來呢?他總該有一個什麼幫手的。」

「您以為他是沒有嗎?」

「您看怎麼樣,誰能夠幫他呀?」

「是囉,譬如——諾茲德廖夫!」

「您真的相信——諾茲德廖夫?」

「怎麼不?他什麼都會做的。您莫非不知道,他還想賣掉他的親爹,或者說的正確一點,是拿來做賭本哩。」

「我的上帝,我從您這裡得到了多麼有趣的新聞哪!諾茲德廖夫也夾在這故事裡,我真的想也想不到。」

「我可是馬上就想到了!」

「這真叫人覺得世界上無所不有!您說吧,當乞乞科夫初到我們這市鎮裡來的時候,誰料得到他會鬧這樣的大亂子呢?唉唉,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您知道我怎樣的興奮啊!倘使我沒有您,沒有您的友情和您的好意……我真要像站在深坑邊上一樣……我得向哪裡去呢?我的瑪什卡凝視著我,覺得我白得像死人,對我說道:‘親愛的太太,您白得像一個死人了!’我還告訴她說:‘唉唉,瑪什卡,我現在想的卻完全是別的事情呢!’真的,就是這樣!而且諾茲德廖夫也伏在那裡面!好一個出色的故事!」

也還漂亮的太太很焦急,要知道關於誘拐的詳情,就是日期、時間,以及別的種種。然而她渴望得太多了,通體漂亮的太太不過極簡單地宣告她一點都不知道。況且她是從來不撒謊的:一種大膽的推測——那是另外一件事,但那推測也只以內心的確信為限;真的一有這內心的確信,這閨秀可也就挺身而出,那麼,即使有最偉大的律師,且是著名的辯才和異論的征服者,去和她論爭一下試試吧。這時候,她這才明白,內心的確信是怎樣的東西了。

這兩位閨秀把先前僅是推測的事情,後來都成為確信,那是毫不足怪的。我們這些人,簡潔地說,就是我們,我們稱之為聰明的人們,那辦法就完全一樣,我們的學者的討論,就是最好的證據。一位學者,對於事物,首先是像真的扒手一樣,非常小心,而且近乎膽怯地來著手的,他提出一個極謙和穩健的問題:「此國之得名,是否自地球上之某處而來?」或是「此種記載,能或傳於後世將來否?」或是「吾等不應解此民眾為如何如何之民眾乎?」於是他立刻引據了古代的作家,只要發現一點什麼暗示,或者只是他算作暗示的暗示,他就開起快步來了,勇氣也有了,隨便和古代的作家談起天來,向他們提出質問,接著又自己來回答,把他那由謙虛穩健地推測來著手的事,一下子完全忘記了。這時他已經好像一切都在目前,非常明白,以這樣的話來結束他的觀察:「而是乃如此。此民眾應作如此解。此乃根據,應藉以判別此物件者也!」於是儼然地在講座上宣揚,給大家都聽得見——而新的真理就到世界上去遊行,以贏得新的附和者和讚歎者。

當我們的兩位閨秀用了許多銳利的感覺,把這麼錯雜糾纏的事件順順當當地解釋清楚了的時候,那檢察長,卻和他的永久不動的臉孔,濃密的眉毛和眨著的眼睛,走進客廳裡來了。兩位閨秀便馬上報告他一切的新聞,講述購買死魂靈,講述乞乞科夫誘拐執政官小姐的目的,而且講得這麼長,一直弄到他莫名其妙。他迷惑似的永是站在老地方,眨著左眼睛,用一塊手帕揩掉鬍子上面的鼻菸,聽到的話卻還是一句也不懂。當這時機,閨秀們便放下他不管,跑了出去,各奔自己的前程,到市裡騷擾去了。

這計劃,不過半點多鐘就給她們做到。市鎮由最內部開始,一片騷動,雖然未必有人能明白什麼。閨秀們是善於製造這種煙霧的,使所有的人,尤其是官員,都幾乎茫然自失。她們的地位,開初就像一箇中學生,用紙片捲了鼻菸,就是我們這裡叫作「驃騎兵」的,探進睡著的同窗的鼻孔裡面去。那睡著的人呼吸有些不通暢了,一面卻以打鼾的全力,吸進鼻菸去,醒了,跳了起來,瞪著眼睛,看來看去,像一個傻子,卻不明白他在什麼地方,出了什麼事;但接著又覺到了射在牆上的太陽的微光,躲在屋角里的同窗的笑聲,穿窗而入的曙色,已經清醒的森林,數千鳥聲的和鳴,在朝陽下發閃,在蘆葦間曲折流行的小河,那明晃晃的波中,有無數稀溼的兒童在嬉遊,叫人去洗澡——這時他才覺得,他鼻子裡原來藏著驃騎兵。

我們市鎮裡的居民和官員的景況,起初就完全是這樣的。誰都小羊似的呆站著,而且瞪著眼睛。死魂靈、執政官的女兒和乞乞科夫,這一切都糾纏起來,在他們的腦袋裡稀奇古怪地起伏和旋轉。待到最先的迷惘收了場,他們這才來區別種種的事物,將這一個和那一個分開,要求著清賬,但到他們覺得關於這事件簡直不能明白的時候,他們就發惱了。「這算是什麼比喻,哼,真的,死魂靈是什麼昏話呢?這故事和死魂靈有什麼邏輯關係呢?那麼,人怎麼會買死魂靈?哪裡會有這樣的驢子來做這等事?他用什麼呆錢來買死魂靈?他拿這死魂靈究竟有什麼用?況且,執政官的女兒和這事件又有什麼相干?如果他真要誘拐她,為什麼他就得要死魂靈?如果他要買死魂靈,又何必去誘拐執政官的女兒?莫非他要把死魂靈來送執政官的女兒嗎?市裡流傳著怎樣的一種胡說八道哇!多麼不像樣!人還來不及回頭看一看,這糊塗話就已經說給別人了……如果這事件還有一點什麼意義呢!……但另一面也許有什麼藏在那裡面,否則也不會生出這種流言來。總該有什麼緣故的。但死魂靈能是緣故嗎?什麼混賬緣故也不是,這實在就像‘一個木雕的馬掌’、‘一雙煮軟的長靴’或是‘一隻玻璃的假肢’一樣!」

總而言之,凡是說話、閒談、私語以及全市裡所講述的,都不外乎死魂靈和執政官的女兒,乞乞科夫和死魂靈,執政官的女兒和乞乞科夫,一切東西,全都動彈起來了。好像一陣旋風,吹過了沉睡至今的市鎮。所有的懶人和隱士,向來是終年穿著睡衣,伏在火爐背後,忽而歸罪於靴匠,說把他的長靴做得太小了,忽而歸罪於成衣匠或者他的喝醉的車伕,卻也都從他們的巢穴裡爬了出來,連那些久已和他的朋友斷絕關係,只還和兩位地主熊皮氏先生和負妒氏先生相往來的人們(兩個很出名的姓氏,是從「躺在熊皮上」和「背靠著爐後面」的話製成,在我們這裡很愛說,恰如成語裡的「去訪打鼾氏先生和黑甜氏先生」一樣,那兩人是無論側臥、仰臥,以及什麼位置的臥法,都能死一般地熟睡,從鼻子裡發出大鼾、小鼾,以及一切附屬的聲音來的)。連那些請吃五百盧布的魚羹和三四尺長的鱘鰉魚,還有隻能想象的入口即化的饅頭也一向不能誘他離家的人們,也統統出現了。一言以蔽之,好像是這市鎮顯得人口增多,幅員加廣,到處是令人心滿意足的活潑的交際模樣。居然冒出一位希索伊·帕夫努季耶維奇先生,和一位麥克唐納·卡爾活維奇先生來了,這是先前絲毫沒有聽到過的;忽然在客廳裡現出一個一臂受過彈傷的瘦高個的人,一個真的巨人來了,這大塊頭是一向沒有看見過的。街上是隻見些有蓋的馬車,大洪水以前的板車,嘎嘎叫的箱車,轟轟響的四輪車——亂七八糟。

在別的時候和別的景況之下,這流言恐怕絕不會被注意,但n市久已沒有了新聞。從最近的三個月以來,在都會里幾乎等於沒有所謂談資,而這在都市裡,是誰都知道,那重要性不亞於按時輸送糧食的。忽然間,這市鎮的居民分為代表兩種完全不同的意見的,兩個完全相反的黨派了:男的和女的。男人們的意見糊塗之至,他們只著重於死魂靈。女黨則專管執政官女兒的誘拐。這一黨裡——為閨秀們的名譽起見,說在這裡——用心、秩序和思慮、都好得很。這分明是因為女人的定命,原在成為賢妻,到處總在給好秩序操心的。在她們那裡,一切就立刻獲得一種確鑿而生動的外觀,顯著而切實的形狀,無不明明白白,透徹而且清楚,好像一幅完工的勾勒分明的圖畫。現在這事情瞭然了,說是乞乞科夫原是早已愛上了那人的,說是她也到花園裡在月下去相會,說是倘使沒有乞乞科夫的前妻夾在這中間(怎麼知道他已經結過婚的呢,誰也說不出),執政官也早把他的女兒給乞乞科夫做老婆了,因為他有錢,像猶太人一樣;說是那女人的心裡還懷著絕望的愛,便寫了一封很動人的信給執政官;又說是乞乞科夫遭了她父母的堅決地拒絕,便決計來誘拐了。在許多人家裡,這故事卻又說得有點不同:乞乞科夫並沒有老婆,而是一個精細切實的漢子,他要得那女兒,就先從母親入手,和她有了一點秘密的事,這才說要娶她的女兒,母親可是怕了起來,這是很容易犯罪,違背宗教的神聖的禁令的,便為後悔所苛責,一下子拒絕了,那時乞乞科夫才決了心,要把女兒誘拐。也還有一大批說明和修正,那流言傳得愈廣,一直侵入市邊和小巷裡,這些說明和修正也發生得愈多。在我們俄國,社會的下層也是極喜歡上等人家的故事的,所以便是那樣的小人家,也立刻來談這醜聞,雖然毫不知道乞乞科夫,卻還是馬上造成新的流言和解釋。

這故事不斷地加上興味去,逐日具備些新鮮的和一定的形態,終於成為完全確切的事實,傳到執政官太太自己的耳朵裡去了。執政官太太是一家的母親,是全市的第一個名媛,為了這故事,非常苦惱,況且她真的想也想不到,於是就大大地,也極正當地憤激了起來。可憐的金頭髮,是捱了一場十六七歲的女孩兒很難忍受的極不愉快的面諭。質問、指示、譴責、訓誡和威嚇的洪流,向這可憐的娃兒直注下來,弄得她流淚、嗚咽,一句話也不懂;門丁是受了嚴厲的命令,無論怎樣,也絕不許再放進乞乞科夫來。

閨秀們徹底地折騰了一通這位執政官太太,完成了她們的使命之後,便去拉男黨,要他們站到自己這面來。她們說明,死魂靈的事情不過是一種手段,因為要避開嫌疑,容易誘拐閨女,所以特地造出來的。男人們裡的許多便轉了向,加進閨秀們的黨裡去,雖然蒙了他們同志的指責和非難,稱之為羅襪英雄和孃兒衫子——這兩個表號,誰都知道,對於男性是有著實在給他苦痛的意義的。

然而,男人們縱使這樣武裝起來,想頑強地來抵抗,他們這黨裡卻總是缺少那些女黨所特有的秩序和紀律。他們全都不中用、不切實、不合適、不調和、不正當;腦袋裡滿是混雜和紛亂,思想上是纏夾和糊塗——一言以蔽之,就是把男人的倒霉的本性,粗魯、拙笨、遲鈍的本性,既不會齊家,又沒有確信,不虔誠,又懶惰,被永是懷疑和顧忌恐怖所攪壞的本性,很確切地暴露出來了。據男人們說,誘拐一個執政官的女兒,驃騎兵比文人還要擅長,乞乞科夫未必來做這種事,不要相信女人,她們統統是胡說八道的。女人就像一隻有洞的袋子,裝進什麼去,也漏出什麼來。那應該著眼的要點是死魂靈,雖然只有鬼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但也確有什麼很不好、很討厭的東西藏在那裡面的。為什麼男人們會覺得藏著什麼很不好、很討厭的東西呢——我們不久就知道。這時,恰恰放出一個新的總督到省裡來了——這分明就是使官員們陷於不安和激昂情緒的事件:於是永遠要有各種查考和叱責了,於是頭要洗得乾淨,擺得規矩了,於是上司照例辦給他的下屬的一切的羹湯,大家就總得喝盡了。「上帝呀!」官員們想,「只要他一知道,市鎮上傳播著這樣的流言,他就不會當作笑話,可真的要發怒的啊。」衛生監督忽然完全發了青,他把這解釋得很可怕了,怕「死魂靈」這句話,也許暗示著近來生了時疫,卻因為辦理不得法,死在病院裡和其他地方的許多人,怕乞乞科夫到底是從總督衙門裡派出來的一個官,先來這裡暗暗地探訪一下的。他把自己的憂慮告訴了審判廳長。審判廳長說不會有這等事,但自己也立刻發了青,因為起了這思想:然而,如果乞乞科夫所買的魂靈確是死的呢?他不但許可了買賣契約,還做了普柳什金的證人。萬一傳到總督的耳朵裡去了呢,那可怎麼辦?他把自己的憂慮去通知另幾個,另幾個也都忽然發青了。這憂愁霎時散佈開去,比黑死病傳染得還快。誰都在自己身上找出了並未犯過的罪案。

「死魂靈」這句話顯然具有很廣泛的意義,以至於令人疑心到它也許指新近埋掉兩個人的那兩件事了。那兩件案子都了結得還不怎麼久。第一件,是幾個索裡維切戈茨克的商人們鬧出來的,他們在市鎮的定期市集上做過生意之後,就和幾個從烏斯其塞索耳斯克來的熟識的商人們來一桌小吃。俄國式的小吃,但用德國式的手段:摻水燒酒,檸檬香糖熱酒,藥酒以及別的種種。這小吃,自然照例以勇敢的混戰收場。索裡維切戈茨克的先生們,把烏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先生們痛打了一頓,雖然這一方在脅肋上也挨著很厲害的幾下,肚子上又受了傷,證明著陣亡的戰士的拳頭有多麼非常之大。勝利者中的一個,就像我們的拳鬥家照例的說法,張揚了起來,這就是說,鼻子給打扁了,只剩著一節指頭的那麼一點點。商人們都認了罪,並且宣告,他們的小玩笑開過了頭。不久,大家就都說,為了這命案,他們每人出了四張一百盧布的鈔票,此外,就全都不了了之。但據審訊的結果,烏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商人們卻都是被煤氣燻死的了。於是他們也就算是這樣地落了葬。

另一件,出得還不久,那是這樣子的:弗希瓦亞-斯佩西村的官家農奴聯絡了波羅夫村的,以及打手村的官家農奴,好像把一位憲兵,原是陪審官資格,叫作特羅巴希金的幹掉了。這位憲兵,就是陪審官特羅巴希金,非常隨便,時常跑到他們的村裡去,那情形幾乎有疫病一般的可怕。但那原因,大約是在他有一點心腸軟,對於村裡的女人實在太熱心。這案子也沒有十分明白,雖然農夫們直截了當地說,這憲兵愛鬧得像一隻雄貓,他們逐了他不只一兩回,有一回還只好精赤條條地從一家小屋子裡趕出。為了他的心腸軟,憲兵是當然要受嚴罰的,但另一方面,如果,弗希瓦亞-斯佩西村和打手村的農奴真的和謀害有關,其專橫卻也不合道理,難以推諉。事情總是莫名其妙,人們看見那憲兵倒在路上,他的制服或是他的長衫,像一堆破衣,相貌也幾乎分辨不清了。案件弄到衙門裡,終於移在刑事法庭,經私下的預先商量之後,就發出這樣意思來:人們聚集,即成驚人之數,故農奴中之何人應負殺害憲兵之罪,殊不可知,況在特羅巴希金一方面,已係死人,縱使勝訴,亦屬無聊,但農奴們是還在活著的,所以從寬發落,當有大益,於是下了判決,陪審官特羅巴希金應自負其死亡之責,因為他對於弗希瓦亞-斯佩西村和打手村之農戶加以法外之壓迫,而且是在夜間乘橇歸家之際,突然中風身故的。

這案子好像已經了結得很圓穩,但官員們卻又忽而覺得,這所謂死魂靈者,又即和這事件有關。正值這時候,可又來了一些事,即使沒有這些事,官員們已經深陷困苦之中了,然而執政官又收到了兩封信。一封是通知,說據最近的密報,省中有人在造假鈔票,用的是各種不同的姓名。所以應該立即施行嚴厲的查緝。另一封是鄰省執政官的關於漏網的強盜的通知,謂在貴省的紳士群中,倘忽見有可疑之人,既無旅行護照,又無別種正當之證明書,則應請即將此人逮捕。兩封信惹起了全體的惶恐,所有先前的預料和推測,忽然都毫無用處了。這裡面,關於乞乞科夫模樣的話,自然是一句也沒有的。但大家各自回想起來,卻誰也不很明白乞乞科夫究竟是什麼人,他自己也不過很含混、很游移地發表過他的身世,他單是說,他生平經歷過大難,因為他想給真理服役,所以只得惹起目前的猜疑。然而這些話還是太朦朧、太含混。而且他又說,他有許多要他性命的敵人,那就更得想一想了:莫非他正有生命的危險,莫非他正在被窮追,莫非他正要著手做什麼……那麼,他究竟是何等樣人呢?當他製造假鈔票的人,或者竟是一個強盜,那自然是不能的——他有一副那麼堂堂的相貌。但首先是:他實在是何等樣呢?

到這時候,官員諸公這才起了開初就該發生的疑問,就是在這詩篇的第一章裡就該發生的疑問了。大家又決定到賣給他死魂靈的人們那裡去研究幾件事,至少,是想知道那交易是怎樣的情形,死魂靈究竟該做怎樣的解釋,以及乞乞科夫是否在偶然間,或者滑了口,走漏過一點他的計劃和目的,或者對他們講過他是什麼人。

最先是到科羅博奇卡那裡去,但所得並不多:他用十五盧布買了死魂靈,也還要買了她的鳥毛,哦,他還和她約定,竭力來買她另外的一切。他也把脂肪供給國家,所以他的確是騙子:因為先已有人買了她的鳥毛,而且把脂肪供給過國家。他什麼利益都壟斷,大牧師太太就給騙去足足一百盧布了。此外也探不出什麼來。她說來說去,總只是這幾句,於是官員們即刻明白,科羅博奇卡簡直不過是一個痴呆的老虔婆。

馬尼洛夫宣告:他敢擔保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猶如擔保自己一樣。只要他能有帕維爾·伊萬諾維奇那樣出眾的人格百分之一,他就極情願放棄全部財產;一說到他,他大抵就細起了眼睛,還吐露了一點關於友情的思想。這思想,自然是儘夠證明他溫良的心術的。但對於這事件本身,他卻並沒有說明白。

索巴克維奇回答道:由他看來,乞乞科夫是一個體面的人,他,索巴克維奇,只賣給了他最好的農奴,無論哪一點看,都是壯健活潑的人物。然而他自然不能擔保將來就不會出什麼事。倘使他們吃不起移住的辛苦,在路上死掉了,那就不是他的罪,這全在上帝的手中,世界上時疫和別的死症多得很,已經有過全村死盡的事實了。

官員諸公又用了別一種方法來救自己的急,這實在不能說是高明的,然而也常常使用。他們曲曲折折,使相識的奴僕,去打聽乞乞科夫的隨從,看他們是否知道自己主人的過往經歷和生活關係中的一點什麼事情。然而打聽出來的也很少。從彼得魯什卡,除了那一些住房的黴臭之外,他們毫無所得,謝利凡也不過短短地說明道:「他先前是官,在稅關上辦事的。」這就是一切。這一流人,是有一種稀奇古怪的脾氣的:如果直接地問他們什麼事,他們就什麼也說不出。他們不能在自己的腦袋裡把這事聯結起來,或者只是簡單地說,他們不知道。但倘若問他們別的事,可就什麼都搬出來了,只要你願意,而且還講得很詳細,連你從來並不想聽的。

官員們所做的一切調查,只使他們明白了一件事:乞乞科夫到底是什麼人呢,他們實在不知道,但他一定總該是什麼人。他們終於決定,關於這物件,要有一致的意見,至少是弄出一個切實的判斷來,他們怎麼辦,他們取什麼標準,他們該怎樣調查,他是什麼人,是不可放過的不良分子,應該逮捕監禁的人,還是一個能把他們自己當作不可放過的不良分子,加以逮捕監禁的人呢。為了這目的,大家就彼此約定,都到警察局長的家裡去,讀者也早已熟識,那全市的父母和恩人的家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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