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裡是——全省都在活動了哩!」乞乞科夫一面後退著,一面自己說。但當閨秀們散開的時候,他卻又重新察看,看他可能從顏面和眼睛的表示上,辨出寄信的人來。然而,顏面和眼睛都不告訴他,寄信人是哪一個。所到各處,每張臉上都漂泛著一點依稀的可疑,無限的微妙。唉,多麼微妙……「不成,」乞乞科夫心裡說,「女人……就是這樣的物事」——這時他做了一個示意的手勢——「那簡直是無話可說的!如果誰想把她們臉上閃過的一切都曲折和層疊再來敘述一下,或者模擬一下……也簡直辦不到!單是她們的眼睛就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國土,倘有人錯走了進去,那就完了!鉤也鉤不回,風也刮不出。誰試來描寫一下她們的眼神:這溫潤,綿軟,蜜甜的眼神……誰知道這樣的眼神有多少種呢。剛的和柔的,朦朦朧朧的,或者如幾個人所說的‘酣暢的’眼神,而且還有並不酣,然而更加危險的——那就是簡直抓住人心,好像用箭串通了靈魂的一種。不成,找不出話來形容的!這是人類社會的‘尋開心的’一半,再沒有別的了!」
唉唉,不對!我不料我們的主角竟滑出一句街上的話來。但叫我怎麼辦呢?這是在俄國的作家的命運!不過倘有一句街頭話混進這書裡來,可不是作者之罪,倒是讀者,尤其是上流的讀者之罪:從他們那裡,先就聽不到合適的俄國話,他們用德國話、法國話、英國話和你應酬。多到令人情願退避,連說話的樣子也拼命地帶著各種腔調。說法國話要用鼻音,或者發吼,說英國話呢,像一隻鳥兒還不算到家,再得裝出一副真像鳥兒的臉相,而且還要嗤笑那不會學這模樣的人。他們所唯一竭力避忌的,是一切俄國話——至多,也不過在鄉下造一座俄國式的別墅。這樣的是上流的讀者,以及一切自以為上流的讀者!然而別一面卻又那麼的嚴厲,那麼的要求!他們簡直要最規矩、最純粹、最高尚的文體來做文章。一句話,是要俄國話自己圓熟完備,從雲端裡掉了下來,正落在他們的舌頭上,只要一張口,就跑出外面去好了。人類社會的女性的一半,自然是很難猜測的。但我得宣告,我覺得可敬的讀者先生,卻往往更其難於猜測。
這之間,乞乞科夫越加惶惑,不知道怎麼從所有在場的閨秀裡,認出發信人來了。他再來一種試驗,用了研究的眼光,去觀察她們中的每一個,覺得那些多情的女性的眼睛裡,都閃爍著一點東西,是使可憐的凡骨的心中收得希望和甘甜的痛楚,這使他終於喊起來道:「不行,還是枉然的,我看不出!」但這對於他始終如一的大高興,卻並無絲毫影響,還是用他那快活的、無拘無束的態度,和一兩位閨秀談幾句趣話,邁著又快又小的腳步,忽而走向這個,忽而走向那個,輕飄飄地繞著女人,轉來轉去,好像穿高底靴的老花花公子,即俄國一般叫作「耗子公馬」的一樣。如果他要迅速穩當地穿過一群人,就鞠一個躬,同時把腳兒伸出一點去,就是所謂螺旋勢子或是花花公子畫花押。閨秀們都很愉快而且滿足,不但是從他這裡發現了一大堆可取和有趣的特色了,還在他臉孔的表情上,看出了一點凡女人們一定非常喜歡的、尊嚴的、勇敢的、威武的東西來。真的,為了他,人幾乎要吵架了。許多人立刻覺到,乞乞科夫是大抵站在門口近旁的,大家就都要來坐靠近門口的椅子,有一位閨秀比另一位佔了先,這時就幾乎出現不舒服的局面,有許多自己也想去坐的人,對於這無恥和胡鬧,都氣憤得很。
乞乞科夫和閨秀們施展著活潑的談天,其實倒是她們向他來施展著活潑的談天,給了他許多非常微妙和優秀的比喻的話頭,全都得加以想象和猜測,弄得他滿頭流汗,以至於忘記了去盡禮節的義務:就是向這家的主婦問安。直到聽見已經對他站了兩三分鐘的執政官太太的聲音,這才記得起來了。執政官太太親密地搖著頭,用了柔和的又有些狡猾的音調,向他說道:「啊,您來啦,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我在這裡,不能把執政官太太的話完全再現,我只知道她說了幾句非常友愛和親熱的句子,就是我們的最高雅的作家們常常寫在小說和故事裡的,名媛和俠士所說的那一類,他們是特別偏愛描寫我們客廳裡的生活,而且趁這機會,顯出他們是精微的情景的大知識家來的。她說的大約是:「人已經這麼厲害地佔領了您的心,裡面竟沒有一塊小地方,沒有一點小角落,剩給您這麼忍心忘卻了的人嗎?」我們的主角立刻轉向執政官太太去,而且已經想好了回答,那回答,比起我們從時興小說裡的斯風斯基、林斯基、利舍、格來明,以及從別的出場人物之類的軍人們那裡所聽到的,自然只會好,不會壞。但當他在無意中一抬眼的時候,卻忽然遭了打擊似的停止了。
執政官太太站在他面前,然而並不止她自己:她還挽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姑娘,鮮明的金色發,精緻整齊的相貌,尖銳的下巴和卵圓的臉盤,實在可以給美術家去做畫聖母的模範,在無論什麼東西:山和樹林、平野、臉、嘴唇和腳,都喜歡大的俄國是很不容易找出來的。當他走出諾茲德廖夫家的時候,當他的車子,因為車伕發昏或是馬匹的碰巧的衝突,和她的馬具纏繞起來的時候,當米卡伊大叔和米念伊大叔想來解開這糾紛的結子的時候,他在路上遇見的,就是這金色發。乞乞科夫非常狼狽了,以至於嘴裡再也說不出有條理的句子來,只痴痴地講了一句痴呆的含糊話,無論是斯風斯基或林斯基,利金或格來明,都絕不肯使它滑出口來的。
「您還沒認識我的女兒吧?」執政官太太說,「她是剛從女塾裡畢業出來的。」
他回答說,他曾經出乎意外地和她有過相見的光榮。之後還想添上幾句去,然而完全失敗了。執政官太太又說了一兩句話,就和她的女兒走向大廳的那一頭,去招呼另外的客人,乞乞科夫卻還生根一般地站著。他在這地方還站了很久的工夫。恰如一個高高興興到街上去散步的人,周圍景象,無不瀏覽,卻突然立住了,因為他想了起來,自己還忘記了什麼。恐怕再沒有比這樣的人更加不中用的了:只一擊就從他臉上失去了無憂無愁的樣子。他竭力地回想,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麼呢,手巾嗎?手巾就塞在衣袋裡!他的錢?錢可是也在的!好像什麼也沒有缺,然而總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妖魔,在耳朵邊悄悄地告訴他忘記了什麼。他只是糊糊塗塗地看著潮湧的人群,尾追的馬車,士兵們的槍和帽,店家的招牌之類,心裡卻並不明白。乞乞科夫也就是這模樣,和周圍的事情全不相關了。
這之間,從女人髮香的口唇裡。向他飛過許多柔膩的質問和暗示來。「我們這些可憐的地上居民可以斗膽地問您,您在沉思著什麼?」「您的思想所寄託的幸福的曠野,是在什麼地方呢?」「引您進這快活的冥想之谷的那人的名字,我們可以知道嗎?」然而他不再看重這些問題了,閨秀們的親愛的言語,恰如說給了空氣一樣,是的,他竟這樣地疏忽,以至於放閨秀們靜靜地站著,自己卻跑到大廳的那一邊,去探執政官太太和她女兒的蹤跡去了。但閨秀們卻並不肯這麼輕易就放手——各人都暗自下定決心,要用盡她們極頂強烈的撩人之力。我在這裡應該夾敘一下,有幾個閨秀——我說,有幾個,絕不是全體——是被一個小小的弱點所累的:如果她覺得自己有一點動人之處,無論前額也好,嘴也好,手也好,就以為這種特色,別人也應該立刻佩服,大家異口同聲地喊道:「瞧哇,瞧哇,她有多麼出色的希臘式的鼻子呀!」或者是「多麼整齊的動人的前額啊!」如果有很美的肩膀呢,她首先就相信一切青年男子都要給這肩膀所迷,她一走過,就無條件地叫起來道:「啊呀,她有多麼出色的肩膀啊!」而對於臉孔、頭髮、眼睛和前額,卻看也不看,即使看,也不過當作無關緊要的東西。閨秀們中有幾個,是在這樣地想著。但這一晚上,誰都立下誓願,在跳舞之際,要竭力表現得動人,還把自己的最大美豔的特色,顯得非常明白。郵政局長夫人在應著音響,跳著華爾茲舞之間,把她俊俏的頭,非常疲乏地側了起來,令人覺得真的到了上界。一個非常可愛的閨秀,到會的目的是完全不在跳舞的,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在右腳的大趾上,有了雞眼的模樣,豌豆兒大小的不舒服或是不便當,所以她只得穿了絨鞋,但竟也坐不住了,就穿著她的絨鞋跳了幾回華爾茲,為的是不過使郵政局長夫人不要太自鳴得意。
然而這一切,對於乞乞科夫並無預期的效驗。他幾乎不看閨秀們的腳步和身段,只是踮起腳尖,從大家的頭上張望著可愛的金頭髮的所在;忽而又彎低一點,由肩膀和臂膊之間去找尋她;他到底找到她了,他看見她和母親坐在一起,頭上儼然地搖動著插在一種東方式包帽上的羽毛。他好像就要向這堡壘衝鋒了。不知是春色惱殺了他,還是有誰在背後推他呢?總之,他就不管一切阻礙,決然地衝過去。燒酒專賣局長被他在肋下一推,好容易才能用一條腿站住,總算幸而還沒有因此撞倒一排人;郵政局長也向後一跳,吃驚地看定他,帶著一點微妙的嘲笑。但乞乞科夫卻一看也不看,他只為那戴著長手套的遠地裡的金頭髮生著眼睛,滿心全是飛過場上,直到那邊的希望了。這時在另一角落上,已經有四對跳著馬祖卡舞:靴後跟敲著地板,一個陸軍裡的大尉,用了肉體和精神,兩手和兩腳,顯出他們夢裡也沒有做過的奇想的姿勢來。乞乞科夫幾乎踏著了跳舞者的腳,一直跑向執政官太太和她的女兒所坐的地方去。然而,待到和她們一接近,他卻非常膽怯,也不再邁開勇往直前的小步,竟簡直有些窘急,在一切舉動上,都顯出倉皇失措來了。
在我們的主角那裡,真的發生了一點所謂的戀愛嗎?不能斷定。像他那樣的人,或者是並不很胖,卻也並不太瘦的人,竟會有戀愛的本領嗎?也可疑得很。然而這裡卻演出了一齣連他自己也講不明白的奇特的情景:據他後來自己說,他覺得,彷彿整個舞會以及喧囂和雜沓,在霎時中,都退到很遠的遠方,提琴和喇叭,好像在山背後作響,一切全如被煙霧所籠罩,似乎草率地塗在一幅畫布上面的平原。而在這朦朧地、草率地塗在畫布上面的平原裡,卻獨獨鋒利而分明地顯著動人的年輕的金頭髮的優美風姿:她那出色的卵形臉盤,她那苗條又充實的體態,這是隻在剛出女塾的女孩兒身上才得看見的,還有她那近乎質樸的潔白的衣服,輕鬆地裹著嬌柔的肢節,到處顯出堂皇的精粹的曲線來。她好像一件象牙雕成的奇特美麗的小玩意,在朦朧昏暗的群集裡,唯獨她燦然地顯得雪白和分明。
這世界上,也會有這等事,乞乞科夫在他的一生中,雖然不過很短的一瞬息,但也一下子成了詩人了——不過詩人的名目,也還過分一點——至少,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少年人,或者一個時髦的驃騎兵了。那美人兒旁邊恰有一把椅子是空的,他連忙坐下去。談話開始有些不流暢,不久也就滔滔不絕,而且他得意了起來,然而……我應該在這裡宣告我的很大的惋惜,凡是身負重要的職務,上了年紀,有了品位的人,和閨秀們談天,是有一點不大順口的。說得很流暢的只有中尉,大尉以上的高階軍官就全不行。他們在說什麼呢,只有上帝知道,可總不是怎麼高明的事物,但年輕的姑娘們卻笑得抖著肩膀。一個樞密顧問官倒也會對你們講極神妙的東西:說俄羅斯是一個強國,或者說句應酬話,自然並非沒有精神的,不過全都很帶著抄書的味道,倘若他說一點笑話,自己先就笑個不停,比聽著的閨秀們還厲害。我在這地方加了這樣的宣告,為的是要使讀者明白,為什麼在我們的主角談話中間,我們的金頭髮竟打起呵欠來了。但我們的主角好像全沒有覺得,仍舊不住地搬出他在各處已經用過許多回的所有出色的事物來,例如:在辛比爾斯克省別斯佩奇內府上講過,那時在座的有主人的女兒阿杰萊伊達連同她的三個小姑子——瑪麗婭、亞歷山德拉和阿杰利蓋達,在梁贊省佩列克羅耶夫府上說過,在奔薩省波別多諾斯內及他的弟兄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府上說過,當時在座的有主人的小姨子卡捷琳娜和她的叔伯姊妹蘿扎和埃米利婭;在維亞特卡省彼得·瓦爾索諾菲耶維奇府上講過,當時在座的還有主人的兒媳婦的妹妹佩拉格婭、侄女索菲婭和兩個隔山姊妹索菲婭跟瑪克拉圖拉。
乞乞科夫的態度惹起了一切閨秀們的不平。其中的一個故意在他旁邊經過,要他悟出這一點來,並且用她展開的裙裾,稍稍魯莽地掃著金頭髮,一面又整理著在她肩頭飄動的圍巾,那巾角就正拂在這年輕閨秀的臉孔上;也在這時候,另一位閨秀便在乞乞科夫的背後,和從她那裡洋溢位來的紫羅蘭香一起,嘴裡飛出了一句頗為惡毒的辛辣的言辭。然而無論他實在沒有聽見,或者不過裝作沒聽見,他的舉動在這地方卻真的有些不合,因為閨秀們的意見是總該給點尊重的。他也後悔自己的過失,可惜是在後來,已經到了太晚的時候了。
許多臉上都畫出了應有的憤怒。縱使乞乞科夫的名聲在交際場裡有這麼大,縱使誰都確信他擁有百萬的家財,縱使他臉上帶著威嚴的、英勇的神氣,但有一件事,是閨秀們絕不饒恕男人的,無論怎樣,無論是誰,他一定完結。女人和男人比較起來,性格上原也較為沒有力,但到有些時候,她卻不但堅強不屈於男人,還勝於世界上的一切。乞乞科夫在無意中顯了出來的藐視,使那因為椅子事件,幾乎破裂的閨秀們復歸於平和與一致了。在她們隨便說說的無關緊要的言語中,就會突然發現惡毒尖厲的嘲諷。完成了這不幸的,是又有一個少年人,做了一兩節關於跳舞者的譏刺詩,在外省的舞會里,沒有這事是幾乎不收場的。這詩又立刻說是乞乞科夫之作了。憤怒越來越大,閨秀們聚集在大廳的各處角落上,彼此竊竊私語,還給他幾句非常不好的指斥。可憐的金頭髮也被奚落得半文不值,宣告了她的死刑。
這之間,卻有一個極惱人的襲擊等候著我們的主角。當他的年輕的對手打著呵欠,他向她講述古代各種故事,說到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的時候,諾茲德廖夫卻突然上臺,就從客廳的一間後房裡走出來了。他從休息室裡來,還是從那打著大牌的綠色小屋裡跳出來的呢,他的出現,是由於自願,還是被人趕出來的呢,總之,他高興地、非常快活地走進客廳裡來了,還挽著檢察長,他確是已經被拖了好久了的,因為這可憐的檢察長皺著眉頭,看來看去,大約是在設法來擺脫他那親密的旅行的嚮導。而且他的境遇,實在也很難忍受的。諾茲德廖夫拖過兩杯紅茶——自然加了蔗酒的——一飲而盡,於是又是講大話。乞乞科夫一在遠處望見他,就決計犧牲目前的佳遇,趕緊飛速地走開,因為這會面,是絕不會有好事情。但不幸的是身邊竟忽然現出市長來,自說找到了帕維爾·伊萬諾維奇,非常高興,並且將他堅留,請他判斷和兩位閨秀之間的小小辯論;因為關於婦女的愛之是否永久,大家的意見還不能相同。但這時候,諾茲德廖夫卻已經看見,一徑向他跑來了。
「哎喲!赫爾松的地主!赫爾松的地主!」他叫喊著跑近來,一面哈哈大笑,笑得他那紅如春日薔薇的鮮活的面龐,只是抖個不住。「怎麼樣?你買了許多死人了嗎?您要知道,大人!」於是轉向執政官那邊,放開喉嚨,喊道,「他在做死魂靈的買賣哩!真的,聽吧,乞乞科夫!聽啊,我是看交情才對你說的,在這裡的我們,都是你的好朋友,大人也在這裡,我要絞死你,真的,我要絞死你!」
乞乞科夫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您不相信我吧,大人!」諾茲德廖夫接著說,「他對我說的是:‘聽啊,把您的死掉的魂靈賣給我吧。’我幾乎要笑死了。待到我上了市鎮,人們卻告訴我說他因為要移住,買了三百萬盧布的魂靈,了不得的移住哇!他到我這裡就來買過死人的。聽啊,乞乞科夫,你是一隻豬,蒼天在上,你是一隻豬!大人也在這裡,對不對,檢察長先生?」
然而檢察長和乞乞科夫都非常失措,簡直找不出答話來。諾茲德廖夫卻有些快活起來了,不管別人,盡說著他的話:「哦,哦,我的乖乖……如果你不告訴我為什麼要買死魂靈,我是不放開你的。聽啊,乞乞科夫,你應該羞。你一定自己也明白,你沒有比我再好的好朋友了。瞧吧,大人也在這裡……對不對,檢察長先生?您不相信吧,大人,我們彼此有怎樣的交情,實在的,如果您問我——我站在這裡,如果您問我:‘諾茲德廖夫,從實招來,你的親爹和乞乞科夫兩個人,你愛誰呀?’那我就回答說:乞乞科夫!蒼天在上!……心肝,來呀,讓我給你一個吻,親一個嘴。您也許可我給他一個吻吧,大人。請你不要推卻,乞乞科夫,讓我在你那雪白的面龐上,親一個嘴兒吧!」然而諾茲德廖夫和他的親嘴來得很不像樣,幾乎是直奔過去的。大家都從他身邊退開,也不再去聽他了。不過他那買死魂靈的話,卻是放開喉嚨,喊了出來的,又帶著響亮的笑聲,所以連停在大廳的較遠之處的客人們,也無不加以注意。這報告來得太突兀,使大家的臉上帶著一半疑惑,一半糊塗的表情,一聲不響地呆立起來。乞乞科夫並且看見許多閨秀們都在使著眼色,惡意又可憎地微笑著,在有幾個人的臉上,還看出一點非常古怪的東西和另有意思的東西來,於是更加狼狽了。諾茲德廖夫是一個說謊大家,那是誰都知道的,從他那裡聽些胡說八道,也是誰都不以為意的。然而塵世的凡人——唉唉,怎麼這凡人竟會這樣的呢,可實在很難解——一有極其昏妄、極其無聊的新聞,只要是新聞,他就無條件地散佈到另一個凡人那裡去,雖然也說:「又起了多麼大的謠言了呀!」
那另一個凡人就尖起耳朵,聽得很高興,後來固然也說道:「然而這是一個大謊,完全不必相信的!」於是連忙出外,去找第三個凡人,告訴他這故事之後又因了義憤,同聲叫喊道:「多麼下賤的謊話呀!」而訊息就這樣地傳遍了全市鎮,所有在此的凡人們,多日談論著這件事,一直到大家弄得厭倦,這才說,這故事是沒有談論的價值的。
這無聊至極的偶然的事故,使我們的主角很是心神不定了。一個呆子的很糊塗、很荒謬的話,也往往會使一個聰明人手足無措。他忽然覺得很不舒服,而且苦惱了,好像穿著擦得光亮的長靴,踏在齷齪的、發臭的水窪裡。總而言之,這不漂亮,很不漂亮!他要竭力地不想它,忘掉它,疏散它。他還坐下去打牌,然而什麼都不順手,像一個彎曲的輪子:他錯抓了兩回別人的牌,有一回還甚至忘記了並不該他打,卻擎起手,打出自己的牌去了。這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是一個好手,並且還可以稱為精細的賭客。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而且連他都說,他指望的有如上帝的王牌也打掉了的呢,審判廳長簡直想不出緣故來。郵政局長、審判廳長,還有警察局長,自然也照例地和我們的主角打趣,說他一定在戀愛,而且他們知道,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是懷著一顆發火的心的。誰使他的心受傷的呢,他們也很明白。然而這並不能給他慰安,雖然他也竭力地裝出笑容,用玩笑來回答他們的玩笑。晚餐也沒有使他快活起來。縱使席上非常適意,而且諾茲德廖夫也因為連閨秀們也說他胡鬧,早已被人趕走了。當跳著珂蒂倫時,他竟忽然坐在地板上,去抓跳舞者的衣裾,照閨秀們的口氣說,這實在是大失體統的。晚餐吃得很愉快,在閃耀著三臂燭臺、花朵、瓶子和裝滿點心的碟子之間的一切臉孔,都為了虛榮的歡喜和滿足在發光。軍官們、閨秀們和穿燕尾服的紳士們,誰都獻著格外的殷勤。有一個上校,竟用出鞘的刀尖,把湯碟子挑到他的閨秀的前面。上了年紀的紳士們,連乞乞科夫也在內,則在熱心地討論,一面嚼著撒上胡椒末的魚或肉,一面吐出確切的言語來。人們所爭論的,正是乞乞科夫向來很感興趣的物件,但這一晚上,他卻像一個從遠道歸來、疲乏困頓的人,腦子並不聽他的指揮,他也沒有參加的興致。他竟等不及晚餐散席,大反了往常的習慣,一早就回去了。
在讀者已經很熟悉的門口擺著櫃子,角落上窺探著蟑螂的屋子裡,他的精神和思想,也如他所坐的靠椅一樣,不大平靜。他的心很沉悶。一種沉重的空虛在苦惱他,「鬼捉了玩出這舞會的那些東西去!」他憤憤地叫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地高興?全省糧食欠收,物價飛漲和饑荒,他們卻玩舞會!有什麼好處:一大批娘兒們的舊貨。奇怪的是她身上穿著一千盧布以上的東西,歸根結底,還是農奴們拿他的租錢來付,結果也終於還是我們的。誰都知道,男人們為什麼要這麼斂錢納賄的呢?就是為了給他的女人買很貴的圍巾、衣服,以及別的鬼知道叫作什麼!這為的是什麼呀?為的不過是使放蕩的娘兒們可以說,郵政局長太太有一身好衣服哩,因此就拋掉一千盧布。於是嚷道:舞會,舞會,多麼愉快呀!媽的這樣的舞會,我看和俄羅斯精神是一點也不合的,這完全是一種非俄羅斯制度。呸,還有哩,像精赤條條地拔光了毛的魔鬼似的,忽然跳出一個上了年紀的黑燕尾服的漢子來,把腿搖來搖去。一個又和另一個弄在一起,和他談著正經事,一面卻又在地板上左左右右,玩出古怪花樣來……這都不過是猴子學樣,猴子學樣罷了。因為法國人是到了四十歲,還像十五六歲的孩子一樣的,所以,我們也得這麼的來一下!哼,真的,我覺得每一個舞會之後,就總要弄出一件什麼壞事情,連想也想不得!腦袋的空虛,就恰如和一個場面上的名人談了天,他說的全是浮面,講的都靠書本。聽起來原也很漂亮,有味的,然而聽著的人的腦袋,還是先前似的一無所得;其實倒不如和一個簡單的商人去談天,他只知道自己的本行,然而知道得透徹、切實,比起所有這些小擺設來,更要有價值。究竟從這樣的舞會里能弄出什麼來呢?不知道可有一個作家,想照式照樣,寫出一切情形來的沒有?即使做了書,那舞會本身,卻還是荒謬糊塗之至的,不知道這究竟有什麼影響,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呢?究竟怎樣,鬼才知道。人就只要吐一口唾沫,拋掉書!」對於舞會,乞乞科夫大概說得這麼不合意,但我相信,他的不滿,是另外還有一個原因的。招他憎恨的,其實全不是舞會,倒是那情狀,當大眾之前,忽然來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光,於是他就扮演了很奇特、很曖昧的角色了。自然,如果他用了明白人的眼睛來看這事故,他是會覺得一切都是小事情,一句呆話也毫無關係的,尤其是在要事已經幸而辦妥了的現在。但是——人卻有一點稀奇:使他很惱怒的正是失掉了這人的寄託,雖然對於這寄託,他自己並不看重,評得極苛,還為了他們的尚浮華和愛裝飾下很鋒利的攻擊。待到經過充足的歷練,知道自己也該負一點罪,那就更加惱怒了。縱使他毫不氣憤自己,而且當然還是不錯的。可惜我們誰都有這一個小小的弱點,就是總要愛護自己,卻去找一個鄰近的東西,來洩自己的惱怒,或者用人,或者恰巧碰到的下屬,或者自己的女人,或者簡直是一把椅子,我們就把它摔到門口或者鬼知道的什麼地方去,碰斷它的一條腿,或是一個靠手來,來看看我們紳士之流的惱怒。
乞乞科夫也立刻找到一個鄰近,應該將自己的惱怒,全都歸他負擔地來了。這親愛的鄰近就是諾茲德廖夫,不消說,他就上上下下,四面八方地拼命地痛罵了一通,恰如騙人的村長或車伕被遠行的大尉,有時是將軍痛罵一頓,在許多古典的咒罵上,另外再加上一大批新鮮的、由他自己的發明精神而來的東西。諾茲德廖夫的整部家譜被拉出來了,他家族裡的許多列祖列宗都遭罪。
但乞乞科夫為陰鬱的思想所苦惱,夜不能寐,坐在他那堅硬的靠椅裡,痛責著諾茲德廖夫和他的全家的時候;當燭光漸漸低微,燭心焦了一大段,脂燭隨時怕會熄滅的時候;當窗外的漆黑的暗夜,已由熹微的晨光,轉成莽蒼蒼的曙色的時候;當遠處已有一二雞鳴,在睡著的市鎮的街道上,一個穿著簡單的呢外套的莫辨地位和出身的不幸人的時候;悄悄地走著一條(可惜他只知道一條)被不顧一切的俄羅斯人踩爛的路,在市鎮的那一頭,使我們主角的苦惱的地位更加為難的戲劇卻已經在開幕了。這時候,在遠處的大街和小巷裡,呀呀地走著一件非常奇特的東西,一下子很難叫出名目,既不像客車,也不像篷車,可又不像半篷車,倒彷彿一個胖面頰、大肚子的西瓜,擱在一對輪子上。這西瓜的面頰,就是車門,還剩有黃顏色的痕跡,但是很不容易關,因為閂和鎖都不行了,只用幾條繩勉強地縛住。西瓜裡面,塞滿著紗枕頭,有像菸袋的,有圓的,也有和普通枕頭一樣的,還有袋子,裝著穀物、白麵包、小麥麵包、捏粉的鹹餅乾。上面還露著一隻填了黃瓜的雞和黃瓜餡的包子。馬伕臺上站著一個人,家丁模樣,身穿雜色的手織麻布的背心。他不刮臉,頭髮是已經花白起來了。這是常見的人物,在我們那裡的鄉下,普遍都叫作「小子」的。這鐵輪皮和鏽螺釘的喧鬧,驚醒了街的那一頭的巡丁,他抓起鉞斧,在睡眼惺忪中放聲大叫道:誰呀?待到他覺得並沒有人,不過是猛烈的車輪聲在遠處作響,便伸手在領子上捉住一個小動物,走近街燈去,就在那地方親手用指甲執行了死刑。於是又放下鉞斧,遵照著他的武士品級的規矩,仍舊熟睡了。馬匹的前蹄時時打著失,因為沒有釘著馬掌,而且也分明因為它們還沒有熟悉這幽靜的市鎮的街道。這輛車又轉過幾個彎,從一條街彎進另一條去,終於通過聖尼古拉區教堂旁邊的昏暗的小巷,停在大牧師太太的門口了。從車子裡爬出一個姑娘來,頭戴包帕,身穿背心,握起兩個拳頭,像男人似的使勁地捶門。(那雜色麻布背心的小子,是因為他睡得像死屍一樣,後來被拉著腳,從他的位置上拖開了。)狗兒嗥了起來,接著也開了門。好容易,總算吞進了這不像樣的車輛。車子拉到堆著柴火,搭著許多雞棚和別的堆房的狹小的前園裡,才從車子裡又走出一位太太來,這就是女地主十等官夫人科羅博奇卡。我們的主角一走,這位老太太就非常著急,怕自己遭了他的誆騙,在三夜不能睡覺之後,終於決了心,雖然馬匹還未釘好馬掌,也一定親赴市鎮,去探聽一下死魂靈是什麼時價,而且她這麼便宜地賣掉了,是否歸結是上了一個大當。她的到來,會發生什麼結果呢?讀者從兩位閨秀們的談天裡,立刻可以知道了。這談天……但這談天,還不如記在下一章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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