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魂靈 果戈理 第2頁,共2頁

「哪裡,我可不成。」索巴克維奇答道,「我那先父可比我還要強。」於是他嘆息著接下去道:「哪裡,現在可是沒有這樣的人了。您就拿我的生活來做例吧。這是什麼生活,不過如此,哼哼……」

「為什麼您的生活沒有意思呢?」廳長問。

「沒有,實在不能說是有意思。」索巴克維奇說,搖著頭,「您自己想想就是,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我已經五十歲了,沒有遭過一回喉痛,沒有生過一個瘡……這可不會有好結果的!這總有一回要算賬的……」說到這裡,索巴克維奇就非常憂鬱了。

「這傢伙……」乞乞科夫和廳長几乎同時想,「虧他想得出。」

「我還帶了一封給您的信來呢。」乞乞科夫從袋子裡取出普柳什金的信來,一面說。

「誰給的?」廳長問道。他接過信去,開了封,驚奇地叫了起來道:「普柳什金的!他也還生存在這世界上嗎?這也是一種生活呀!先前是一個多麼聰明、多麼富裕的人哪!但現在……」

「是一隻豬狗了!」索巴克維奇說,「是這樣的一個惡棍,使他那所有的人們都餓肚子!」

「可以,很願意!」廳長看過信札之後,大聲說,「我很高興給他代理的!這宗交易,您希望怎麼辦理呢?現在就辦,還是等一下?」

「就辦!」乞乞科夫說,「我正想拜託您,費神在今天就辦一辦。因為我明天就要走了,買賣合同和請求書都帶來在這裡!」

「好得很,但您明天要走,我們可不能這麼早早就放你的。註冊師馬上就辦,您卻還得在這裡和我們過幾天。我就發命令。」他說著,開開了通到辦公室的門。那裡面滿是官員,像一群蜜蜂圍著蜂房一樣,如果可以把檔案比作蜂房的話。「伊凡·安東諾維奇在這裡嗎?」

「有!在這裡!」屋子中間,有一個聲音回答道。

「來一下!」

讀者已經熟識的壺瓶臉伊凡·安東諾維奇,在官廳裡出現了,行一個恭敬的禮。

「伊凡·安東諾維奇,請您拿了這些契約去,並且……」

「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索巴克維奇插嘴道,「請您不要忘記,我們還得要見證呢,至少每一面有兩個。請您馬上去邀檢察長來吧,他沒有什麼事,一定坐在家裡的,稽查官佐洛圖哈,什麼事情都替他辦掉了。像佐洛圖哈那樣的大強盜,在這世界上是不會再有的!衛生監督也不大辦事,大約總在家裡的,如果他不去找熟人打牌的話:哦哦,還有住在近地的一大批人們呢:德魯哈切夫斯基,培古希金——都是用他們的悠閒,使可愛的大地受不住的人物!」

「不錯!一點不錯!」廳長說著,立刻派一個辦事員去邀請他們去了。

「我還要拜託您一件事。」乞乞科夫說,「請您再邀一個女地主的代理人來,我和她也成了一點小交易的——那是大牧師基里爾神甫的兒子。他就在您這裡做事。」

「可以可以,我馬上派人去叫他!」廳長說,「這算是一切都辦好了,我只還要拜託您一件事,請您不要給官們什麼。我的朋友是用不著破費的。」於是他又向伊凡·安東諾維奇下了一道看來好像實在不大稱心的命令。這合同,彷彿對於廳長給了一種很好的印象似的,尤其是當他看見買價將近十萬盧布的時候。他凝視著乞乞科夫的眼睛,有幾分鐘之久,終於說道:「您看,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您可真的收了一大批了!」

「哦哦,是的!」乞乞科夫回答說。

「這是好事情啊。真的!這是好事情!」

「對啦,現在我自己想,我也不能做什麼更好的事了。無論如何,人生的目的,並不是什麼自由思想家所追尋的荒誕的年輕時候的空想,倘不腳踏實地,是決不定終局的方法的。」他趁這機會,不但用幾句責備的句子攻擊了青年們和他們的自由主義,並且也是法律上的話。然而,很該留心的是他的話裡總還含著一點不妥之處,彷彿他又就要接著說出來道:「哼,什麼?乖乖,你說謊,而且不輕哩!」真的,他竟不敢向索巴克維奇和馬尼洛夫看一眼,因為怕在他們的臉上,遇見一種不舒服的表情。但他的憂愁並沒有用:索巴克維奇的臉上毫無變化,馬尼洛夫卻完全被這名言所感動,賞識得只在顛頭簸腦,並且那精神的貫注,恰如一個知音者遇到歌女壓倒了絃索,發出她那賽過鶯歌妙音的時候一樣了。

「您怎麼不告訴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的呢,您究竟買了些什麼?」索巴克維奇指點道,「還有您呢,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您竟全沒有問,他買的是些什麼嗎?您要知道,那是多麼出色的傢伙呀!錢算什麼!我連做車子的米錫耶夫也賣給他了。」

「真的?沒有吧?」廳長攔著說,「我知道這米錫耶夫,這人在他那一行是一個好手,他給我修過一回車子的。但請您原諒一下……這是怎麼的呢?……您不是對我說過的嗎,他死了……」

「誰?米錫耶夫死了?」索巴克維奇一點也不惶窘,回問道,「您說的是他的兄弟,那確是死了,這一個卻是好好的,像水裡的魚一樣,比先前還要好。不久以前,還給我做了一輛這樣的馬車,您就是到莫斯科去也買不出。這人是可以稱為皇家御匠的。」

「不錯,米錫耶夫是一個好手。」廳長接著說,「但我很奇怪,您竟肯這麼輕易地把他放掉。」

「是呀,如果單單一個米錫耶夫呢!還有斯捷潘·波羅勃加,那個木匠,燒磚頭的米盧什金,靴匠馬克西姆·捷利亞特尼科夫——他們都去了,我把他們一起賣掉了。」但當廳長問他這些都是家務上有用的工人,為什麼竟肯放走的時候,索巴克維奇卻做了一個毫不在意的手勢,回答道:「我不知道,不過我起了糊塗念頭就是!我自己想:唉,什麼,我賣掉他們吧,那就糊里糊塗地真的把他們賣掉了!」於是他垂下頭去,好像現在倒後悔起來模樣,還接著說道,「年紀大了,頭髮白了,還是不聰明!」

「但請您允許我問一聲: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廳長問,「您買了不帶田地的農奴,竟是做什麼的呢?莫非目的是在使他們移住嗎?」

「自然是移住!」

「哦,那自然又作別論了。但移到哪裡去呀?」

「移到……到赫爾松省去。」

「啊,那是很出色的地方!」廳長說,又稱讚了一番那地方的草之好和長。

「您的田地夠用嗎?」

「很夠。給農奴移住的這一點是綽綽有餘的。」

「那地方也有一條河嗎,還不過一個池子?」

「有一條河。另外也還有一個池子。」說到這裡,乞乞科夫不覺看了索巴克維奇一眼,那人雖然照舊地毫無動靜,但乞乞科夫卻覺得彷彿在他的臉上看出了這樣的句子來:你撒謊,我的寶貝!我就不很相信真的有池子,有河和一切田地哩。

在他們繼續著談天之間,見證人漸漸地出現了:首先是檢察長,就是讀者已經認識,總在眨著左眼的那一位,衛生局監督,還有德魯哈切夫斯基先生,培古希金先生以及別的,即索巴克維奇之所謂用他們的悠閒,使大地受不住的人物。其中的好些位,是連乞乞科夫也還是全不相識的。缺少的證人,就請一兩個官員充了數。不但大牧師基里爾神甫的兒子,連住持法師自己也被邀到了。每個見證人,都連自己的一切品級和勳等,在檔案上籤了名,這一個用圓體字,那一個用斜體字,第三個用的是所謂翻筋斗字,或者灑出俄國字母裡從未見過的文字來。那令人佩服的伊凡·安東諾維奇,又敏捷又切實地辦妥了一切,契約登記了,日子填上了,冊裡存根了,而且又送到該去的地方去了,此外只要付半成的註冊費,以及官報上的揭示費就夠,乞乞科夫只花了很少的錢。哦,廳長就下命令,註冊費只要他付給一半,那別的一半,卻算在別個請求人的身上了。這是怎麼辦的呢,老天爺知道!

「那麼,」到諸事全都恭喜停當了之後,廳長說,「這事情,我們就只差喝一杯慶賀一下了。」

「非常願意。」乞乞科夫說,「時候請您定。如果在這樣愉快的聚會里,我這邊不肯開一兩瓶香檳,那可是一宗罪過哩。」

「不,您弄錯了,香檳我們自己辦。」廳長說,「這是我們的義務和責任,您是我們的客人,要我們招待的。您知道嗎,我的紳士諸君?我們姑且跑到警察局長那裡去吧,他是一個真正的魔術師,如果他到魚市場或者酒鋪子裡去走一轉,只要眼睛一眨,就會變出一桌出色的午餐來,可以用這來賀喜。趁這機會,我們還可以打一回牌。」

一個這樣有道理的提議是沒有人能反對的。單是提出魚市場這一句話,就使見證人們的嘴裡流滿了唾沫。大家立刻抓起了有邊帽和無邊帽,公事就這樣的收場。當人們走過辦公室時,伊凡·安東諾維奇——就是那壺瓶臉——向乞乞科夫謙虛地鞠一個躬,說道:「您買了十萬盧布的農奴,我效了力,卻只有一張白鈔票。」

「是的,但那是怎樣的農奴哇。」乞乞科夫低聲地回答道,「全是些不行的、沒用的人兒,還值不到那價錢的一半哩。」伊凡·安東諾維奇就明白了他是一個性格堅定的人,從他那裡,自己是再也撈不到什麼的了。

「普柳什金賣給您魂靈,是什麼一個價錢哪?」索巴克維奇在他的另一隻耳朵邊悄悄地說。

「但是您為什麼把沃羅佩伊混了進去的?」乞乞科夫回答道。

「哪個沃羅佩伊?」索巴克維奇問。

「就是那個女人,伊利沙貝多呀。您還把語尾改了‘圖斯’了。」

「我可不知道這沃羅佩伊。」索巴克維奇說著,混進別的客人裡去了。

大家排成大隊,進了警察局長的家。這警察局長可真是一位魔術師:他剛聽到該做的事情,就已經叫了警務員來,是一位穿著閃亮漆長靴的精幹的傢伙,好像在耳朵邊不過悄悄地說了兩句話,於是又簡單地問他道:「你懂了嗎?」而當客人們還在摸牌的時候,另一間屋裡的桌子上,可早擺出頂出色的東西來了:鱘魚,蝶鮫,燻鮭魚,新的醃魚子,陳的醃魚子,青魚,鯰魚,各種乾酪,燻的舌頭——這都是從魚市場搬來的食單。此外還添了自家廚房裡做出來的幾樣:魚肉包子,餡是九普特重的鱘魚的軟骨和頰肉做的,蘑菇餅,油炸餅,鬆脆糕餅之類。

講老實話,警察局長可確是這市鎮的父母和恩人。他在市民之間,就和在他自己的家族之間一樣,他很會替店鋪或布行來安排,也像在自己的倉庫裡一樣。簡而言之,如大家所常說,他總是在他的地位上適應自如。是他為了他的官而設,還是他的官為了他而設的呢,這可實在很難決定。他極善於做官,所以他的收入雖然比前任幾乎要多一倍,卻仍被全市鎮所愛戴。先是商人們尤其特別地珍重他,因為他毫不驕傲,而且也實在,他給他們的孩子行洗禮,自己去做教父,雖然也很擠些他們的血,但連這也做得非常之聰明:或者親熱地拍拍肩膀,向他們微微一笑,或者邀他們去喝茶,招他們去打牌,於是問起生意怎樣,萬事如何,如果知道誰的孩子生著病,他就會立刻給予忠告,開出適當的藥方來。一言以蔽之,他實在是一個好角色。就是坐著馬車到各處巡視秩序的時候,也總在找人講話:「喂,米哈伊奇,我們總該玩一下我們的小玩意吧?」「自然,亞歷克謝·伊萬諾維奇,」那人回答著,脫了帽,「我們自然得玩一下的!」「聽啊,伊里亞·萬拉摩諾維奇,什麼時候到我這裡來,看看我的快馬吧。它跑得比你那匹還要快。之後就駕在賽跑馬車上,我們來看一下究竟怎樣!」那酷愛賽馬的商人,便萬分滿足地微笑起來,摸著鬍子,說道:「好的,我們來看一下,亞歷克謝·伊萬諾維奇!」這時連店員們也都除下了帽子,愉快地凝視著,似乎想要說:「亞歷克謝·伊萬諾維奇真是一個出色的人!」一言以蔽之,他很隨和,商人們對他倒有很佩服的意思,說道:「亞歷克謝·伊萬諾維奇確也拿得多一點,但他的話卻也靠得住的。」

警察局長看午餐已經齊備,便向他的客人們提議,還是用膳之後再來打牌,於是大家就都走進餐廳去,從這處所,是早有一股可愛的香味,一直透進鄰室來的。這種香味,久已很愉快地引得我們的客人的鼻孔發癢,索巴克維奇也已經從門口望過筵席,把旁邊一點的躺在一張大盤子裡的鱘魚看在眼裡的了。客人們喝過黑綠的阿列布色的燒酒,這種顏色,是隻能在俄國用它雕刻圖章的透明的西伯利亞的石頭上才會看見的,於是用叉子武裝起來,從各方面走向餐桌去。這時候,真如諺語所說,誰都現出真的性格和嗜好來了,這個吃魚子,那個拿鮭魚,第三個弄乾酪。對於這些小東西,索巴克維奇卻一眼也不看,一徑就跑向鄰近的鱘魚那裡去,在別人都在吃、喝、談天之間,只消短短的一刻鐘,就吃得乾乾淨淨,待到警察局長記起了這魚,說道:「您嚐嚐這天然產物吧,看怎樣,我的紳士諸君!」一面帶領大家,手裡都捏著叉子,一同走近鱘魚去的時候,卻看見這天然產物只還剩下一個尾巴了;但索巴克維奇卻顯得和這件事全不相干,走向旁邊的一個盤子去,用叉戳著一尾很小的乾魚。吃完了鱘魚之後,索巴克維奇就埋在一把靠椅裡,什麼也不再吃喝,不過還在眨著眼睛了。看模樣,警察局長是不喜歡省酒的。第一回的乾杯,恐怕讀者自己也猜得到,是為了赫爾松省的新地主的健康。第二回,是為了他那農奴們的平安和他的幸福的移住。於是再為他未來的體面漂亮的夫人的健康痛飲,我們的主角就露出快活的微笑來。於是大家都擁到他面前來,勸他在這市裡,至少也得再留兩禮拜。「不行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剛跨進門,立刻又走,這就是停也不停!不行的,在我們這裡再過幾時吧!您在這裡,我們還要給您做媒哩。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我們來給他找一個太太,可好?」

「好的,好的,找一個太太,」廳長附和著說,「就是您用兩手兩腳來反抗,您也得結親。我的好人,沒法辦!跟著做,跟著走!您也無須多話,我們是不喜歡開玩笑的!」

「怎麼,我為什麼要用兩手兩腳來反抗呢?結親並不是這麼一回事,立刻就……首先得有一個新娘子。」

「有的是新娘子呀!怎麼會沒有呢?您要怎麼的,就有怎麼的。」

「那麼,如果這樣子……」

「好極,他停下了!」大家都叫喊起來,「萬歲!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於是手裡拿著杯子,跑過來要和乞乞科夫碰杯。乞乞科夫對大家都一一地碰過。

「再來一回!」熱昏了的人們說,就只好再碰了一回,而且他們還要碰第三回,於是就又碰了第三回。在這暫時之間,大家都非常高興。廳長在快活的時候,是一個極其可愛的人,屢次抱著乞乞科夫,感動之餘,痴痴地說道:「我的親愛的心肝,我的親愛的媽媽!」真的,他還響著指頭,繞了乞乞科夫跳起舞來了,一面唱著有名的民歌道:「你這卡瑪林斯克種地的鄉巴佬哇!」香檳之後,又喝匈牙利葡萄酒,使景況更加活躍,聚會更加愉快了起來。打牌是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大家嚷叫著,爭辯著,談論著一切可談和不可談的事情——政治,甚至於軍事問題,都發表著自由的意見,倘在平常時候,是即使他自己的孩子,也要因此吃一頓痛打的。一大批非常繁難的問題,都在這時機得了解決。乞乞科夫卻還不到這麼高興,他覺得自己已經真是赫爾松省的地主,在講各種經濟上的革新和改良,三圃制度的耕種法,兩個精神的幸福與和合,還對索巴克維奇朗誦了一封維特寫給夏綠蒂的押韻的信,但索巴克維奇卻不過眨巴眼睛,因為他埋在靠椅裡,吃了鱘魚之後,實在想要睡覺了。

乞乞科夫也立刻悟到自己不免過分了,就託找一輛車,到底是借了檢察長的馬車,回到自己的旅館去。那車伕,從途中就可以看出是一個老練的能手,因為他只用一隻手拉著韁繩,另一隻卻反過來緊緊地抓住了沉思著搖來晃去的乞乞科夫。他坐著檢察長的馬車,這樣地回到旅館來,還講了許多工夫種種的呆話:講黃頭髮,紅面龐,右頰有一個酒窩的新娘,講赫爾松省的田產,講資本金以及這一類的許多事。謝利凡也奉到各種關於管理田產的命令:例如他應該把新的移住的農奴全體召集,一個一個來點名。謝利凡默默地聽了好久,終於走出屋子去了,只先向彼得魯什卡說了一聲:「喂,給老爺去脫掉衣服!」彼得魯什卡首先是去替乞乞科夫脫長靴,幾乎連他的人也要從眠床上拉下。到底脫掉了,主人就像平常一樣,自己脫衣服,再在床上翻滾了幾分鐘,翻得眠床都咯咯地發響,於是乎真的算是赫爾松省的地主而睡去了。其時彼得魯什卡便把褲子和發閃的絳紅色的燕尾服搬到前房來,掛在木製的鉤子上,用毛刷和衣拍拼命地刷呀拍呀,弄得一條廊下都好像灰塵滾滾。他剛要取下衣服來的時候,卻望見謝利凡從弄堂走出,那是剛由馬房裡回來的。他們的眼睛相會了,也就彷彿出於本能似的,彼此立刻懂得:老爺睡著了,為什麼不到那個酒館子裡去跑一趟呢?彼得魯什卡趕緊又把燕尾服和褲子搬進屋裡去,走下扶梯來,關於旅行的目的,一字不提,兩個人只談著平常的閒天,走到外面去了。他們的散步是不必許多時光的,無非穿過街道,向著一所正和旅館對面的房屋,走進低矮的、燻得烏黑的玻璃門,到了地窖一般的酒館裡,在這裡,早有一大群各色各樣的人在等候他們了:刮過鬍子和不刮的,穿著皮袍和沒穿的,只穿一件短衫的,也間有穿了外套的。在這裡怎樣消遣他們的時光的呢——只有敬愛的上帝知道。夠了,一個鐘頭之後,他們就臂膊挽著臂膊,默默地走了出來,好像彼此都非常小心,而且大家注意著每一條街的轉角。之後彼得魯什卡和謝利凡還是臂膊挽著臂膊,也不肯暫時分離一下,足有一刻鐘之久,這才走完扶梯,好容易到得樓上。彼得魯什卡對著他的矮床站了一會,靜靜地想著,像在想他怎麼才可以睡得最好,於是橫著躺下了,兩腳都碰在地板上。謝利凡也爬到這床上去,他的頭就枕了彼得魯什卡的肚皮。他已經全然忘記,這並非他自己的臥處,而他的鋪位,是在什麼地方的下房裡,或是馬房裡的馬匹旁邊的了。兩人立刻睡去,起了極有力、極壯大的打鼾,那主人卻由鼻子裡發出一種輕軟的聲息,和他們的共鳴。

這之後,全旅館也都寂靜了,所有客人都入了酣睡。只在一個小窗裡,還閃爍著微弱的燈光,這地方就住著那從略山到來的中尉,好像對於長靴,是有很大的嗜好的,因為已經定做了四雙,現在又在試穿第五雙了。他屢次走到床前去,想脫下長靴來睡覺,然而還是決不定:長靴做得真好,他總是蹺起了一隻腳,極愜意地看著那又結實又俏皮的靴後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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