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的幸福,是在伴隨著那些寒冷,泥濘,塵埃,渴睡的站長,鈴鐺聲,修馬車,吵架,馬伕,鐵匠,經過了遠路的、無聊的旅行之後,卻終於望見了總在閃著明燈的摯愛的屋頂——他眼前已經浮出那有著熟識的房子的可愛的老家來,已經聽到出迎的家眷的歡呼,孩子們的高興和吵鬧,之後是幽婉的言談,時時被熱烈的愛撫所間斷,這就令人振起精神,將一切過去的辛苦從記憶中一掃而光了。幸福的是有著這樣一個老家的一家之主;但苦痛的是鰥夫!
作家的幸福,是在慌忙避開那無聊的、惹厭的、以可怕的弱點驚人的實在的人物,卻去創出具有高潔之德的性格來,從變化無窮的情狀的大旋風中,只選取一點例外,他的七絃琴的神妙的聲調,也絕不變更一回,也不從自己的高處下降,到他那不幸的、無力的弟兄們這裡來,也不觸及塵世,卻只站在高超的形象的出世的合唱裡。他的出色的運道,是加倍值得羨慕的,他沉浸於這些之間,如在家眷的摯愛的圈子中;而所到各處,也遠遠地響遍了他的名望。他用檀香的煙雲來矇蔽人們的眼目,用妖媚的文字來馴服他們的精神,隱瞞了人生的真實,卻只將美麗的人物給他們看。大家都拍著手追隨他的蹤跡,歡呼著圍住他的戎車。人們稱他為偉大的世界的詩人,翱翔於世間一切別的天才們之上的太空中,恰如大鷲的凌駕一切高飛的禽鳥一樣。他的姓名已足以震動青年的熱烈的心,同情的淚在各人的眼睛裡發閃……在力量上,沒有人能夠和他比拼——他是一個神明!但和這相反,敢將隨時可見卻被漠視的一切,絡住人生的無謂的可怕的汙泥,以及佈滿在艱難的,而且常是荒涼的世路上的嚴冷滅裂的平凡性格的深處,全都顯現出來,用了不倦的雕刀,加以有力的刻畫,使它分明地、凸出地放在人們眼前的作者,那運道可是完全兩樣了!他得不到民眾的高聲喝彩;沒有感謝在眼淚中閃出;沒有被他的文字所感動的精魂的飛揚;沒有熱情的十六歲的姑娘滿懷著英雄的惆悵來迎接他:他不會從自己的箜篌上編出甜美的聲音來,令人沉醉;他還逃不脫當時的審判,那偽善的麻木的判決,是將涵養在他自己溫暖的胸中的創作,稱為猥瑣、庸俗、和空虛,置之於侮辱人性的作者們的劣等之列,說他所寫的主角正是他自己的性格,從他那裡搶去了心和精魂和才能的神火;因為當時的審判,是不知道照見星光的玻璃和可以看清微生物的蠕動的玻璃,同是值得驚奇的,因為當時的審判,是不知道高尚的歡喜的笑等於高尚的抒情的感動,和市場小丑的搔癢,是有天壤之別的。當時的審判並不知道這些,對於被侮蔑的詩人,一切就都變了謾罵和譴責:他不同意,不回答,不附和,像一個無家的遊子,孤零零地站在空街上。他的事業是艱難的,他覺得他的孤獨是苦楚的。
憑著神秘的命運之力,我還要和我的主角攜著手,長久地向前走,在全世界,由分明的笑,和誰也不知道的不分明的淚,來歷覽一切壯大活動的人生。至於崇高的靈感的另一道噴泉,恰如暴風雨一般,從閃爍的、神聖的恐怖中抬起奮迅的頭來,使大家失色地傾聽著別的敘述的莊嚴的雷聲,卻還在較遠的時候……
向前走!向前走!去掉你的陰鬱的臉相,去掉你的刻在額上的憤激的皺紋,使我們和一切你的無聲的喧嚷和鈴鐺聲,再浸在人生裡:我們來看看乞乞科夫在做什麼吧。
乞乞科夫是剛剛醒來的,伸了下懶腰,覺得睡得很舒暢。他再靜靜地仰臥了兩三分鐘,就使他的指頭作響,一想到自己快要有了將近四百個魂靈,他的臉便也開朗起來了。他於是跳下眠床來,不照鏡子,也不向自己的臉去看一眼,他原是很愛自己的臉的,尤其是下巴,因為他每有機會,總對著他的朋友們稱揚,特別是在刮臉的時候。「瞧一下吧。」他常常說,「我有多麼出色的圓下巴呀。」於是就用手去摸一摸。但今天,對於下巴,對於臉孔,卻連一眼也不看了,倒趕緊穿起繡花的摩洛哥長皮靴來。這在皮革製品市場賣得很多,因為合於我們俄國的嗜好,是一筆大生意。其次是他只穿一件短短的蘇格蘭樣小衫,頗為老練地用腳後跟點著地板,勇敢地跳了兩跳。這之後就立刻去做事:他走到箱子前面,恰如廉潔的地方法官在下了判決之後要去用膳似的,做了一個滿足的手勢,於是彎向箱子上面去,取出一小包紙片來。他想要毫不拖延,把這事情辦妥。於是決計親自來寫註冊的呈文,以省付給代書的費用。公文的格式,他是很熟悉的,首先就用筆勢飛動的大字,寫好一千八百多少年;隨後再用小字寫下:地主某某,以及別樣必要的種種。兩個鐘頭,一切就都功德圓滿了。當他接著拿起名單來,一看那些確是活著過,操勞過,耕作過,喝過酒,拉過車,騙過他的主人,或者也許是簡單的老實人的農奴們的名字的時候,就起了一種奇特的不舒服的感覺。每條彷彿都有它特殊的性格,農奴們都在自己發揮著一種固有的特徵。屬於科羅博奇卡的農奴,是誰都帶著一個什麼諢名的。普柳什金的名單,卻顯出文體之簡潔,往往只寫著本名和父稱的第一個字母,底下是點兩點。索巴克維奇的目錄,則以他的出格的詳細和完備,令人驚奇;連極細微的特性,也無不很注意地加以記載:對於其中之一,寫的是「優秀的木匠」,別一個是:「他懂事,不喝酒。」而且連各人的父母以及品行如何,也寫得詳詳細細。只在菲陀妥夫名下,注有備考道:「父親不明,母親是我的一個使女,名凱必妥裡娜,但品行方正,不偷盜。」所有一切細目,都給全體以新鮮之氣。令人覺得這些農奴們,彷彿昨天還是活著似的。
乞乞科夫再細心地熟讀了一回那名字。一種奇特的感動抓住了他了,他嘆息一聲,低低地自言自語:「我的上帝,這裡緊擠著多少人哪!你們在一生中,做了些什麼事呢,可愛的傢伙?你們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呢?」於是他的眼睛,不知不覺地看在一個名字上面了。那就是曾經屬於女地主科羅博奇卡的,已經說過的蔑視刷水槽的彼得·薩惠利耶夫。他就禁不住又喊了一聲:「我的上帝,這可真長,得佔滿一整行哩!你先前是怎樣的人哪?是你的手藝的好手,還是個平常的農夫,而且是怎麼送命的呢?在酒店裡,或者是在大路上,給發昏的車子碾死的?
「你這廢物!
「——斯捷潘·波羅勃加,木匠,馴良,寡慾。哦,你在這裡,我的斯捷潘·波羅勃加,好個大英雄,天生的禁衛軍哩!你一定是皮帶上插著斧頭,肩膀上掛著長靴,走遍了許多遠路,只吃一戈比麵包,兩戈比干魚,但在你的袋子裡,卻總帶著百來個盧布,或者簡直整千地縫在你的麻布褲子裡,或是藏在長筒靴子裡的吧。你死在什麼地方的呢?你不過為著賺錢,爬上教堂的圓天井去,還是一直爬到十字架,在蔭架上一失腳,就掉了下來,有一個那裡的米哈伊伯伯,只好自己搔搔頭皮,同情地嘮叨道:‘唉唉,瓦尼亞,你這是怎麼的呀?’於是親自用繩子縛了你的身子,悄悄地拖你回家的呢?
「——馬克西姆·捷利亞特尼科夫,靴匠。靴匠嗎?嗯?‘靴匠似的喝得爛醉’,諺語裡有著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我的好乖乖。如果你願意,我就來講你一生的歷史給你聽。你是在一個德國人那裡學手藝的,他供你食宿,用皮條罰你的偷懶,還不準出街,省得你去鬧事。你是一個真正的古怪脾氣人,卻不是鞋匠,那德國人和他的太太或者同業談起你的時候,實在也難以大聲地說出你的好處來。到得學習期滿,你就心裡想:‘現在我要買一所自己的小房子了,但我不高興像德國人那樣,一文一文地來積,我要一下子就成一個有錢人!’於是你將許多貢款付給了主人,自己開了一個店,收下一大批預約,做起生意來了。你只花了三分之一的價錢,不知道從哪裡買了半爛的皮來,每逢賣掉一雙長靴,卻總要賺兩倍,然而你的靴子不到兩禮拜就開裂了,這回賺來的是對於你的手段的惡罵。你的店因此沒有生意了,你就開始喝酒,在街上游來蕩去,並且說道:‘這世界壞透了!我們俄國人只好餓肚子,害事的第一就是德國人哪!’——嗯,這是什麼人呢:麻雀伊利沙貝圖斯·沃羅佩伊?又見鬼,這是一個女人哪!她怎麼跑進這裡來的呢?索巴克維奇這流氓,是他偷偷地混在裡面的!」乞乞科夫一點也不錯,這確是一個女人。她怎麼入了這一夥的呢,只有上帝知道。但她的名字卻實在寫得又聰明又巧妙,能夠令人粗粗一看,覺得也確是一個男子,她的本名,是用男性式結末的:伊利沙貝圖斯,卻不是伊利沙貝多。然而乞乞科夫不管這一點,只在名簿上把它劃掉了。「還有你,‘老是走不到’的格里戈裡,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你是車伕,永是離開了你的老家,你的鄉土,用一輛三匹馬拉的席篷車子,載了商人們在市集裡跑來跑去的嗎?是你自己的朋友為了一個胖胖的紅面龐的兵太太,在路上要了你的性命,還是你的皮手套和你的三匹雖然小、卻很強悍的馬所拉的車子,中了攔路強盜的意,還是躺在你床上,想來想去,忽然無緣無故地跑到酒店去,就在那裡的路上,人不知鬼不覺地掉在冰洞裡的呢?唉唉,你這我的俄羅斯人啊!你是不喜歡壽終正寢的!
「還有你們,我的乖乖。」他向那寫著普柳什金的逃走的農奴的名單上看了一眼,接著說,「你們大約都還活著的,然而又有什麼意思呢?你們就像死掉了的一樣。你們的飛快的腿,現在把你們運到哪裡去了啊?你們在普柳什金家裡就真的過得這樣壞,還是到樹林裡彷徨,向旅人劫掠,也不過開開玩笑的呢?你們也許坐在監牢裡,還是找到了別的主人,現在正給他在種地呢?耶裡米·卡里亞金、飛腳尼基塔和他的兒子快腿安敦。只要看你們的名字,人就知道你們是飛跑的好手了;皮皮夫,僕役……一定是一個學者,知道讀書寫字的!他無須手裡拿短刀,就會撈到一大批物事。試試看!沒有護照,你又落在警察局長的手裡了。你勇敢地對面站立著:‘你的主人是誰呀?’那局長訊問說,還看著適宜的機會,在他的話裡插下一句厲害的咒罵。‘是地主某人。’你大膽地回答道。‘你怎麼跑到這裡來的?’局長問。‘我繳過贖身錢,得了釋放的了。’你答得很順口。‘你的護照在哪裡呢?’‘在我的主人家,市民皮美諾夫那裡。’皮美諾夫被傳來了。‘你是皮美諾夫嗎?’‘是的。’‘他把護照給你了嗎?’‘不,他沒有給我護照。’‘你說謊嗎?’局長說,於是又來一句厲害的話。‘是的!’你絕不羞愧地回答道,‘我沒有把護照放在他那裡,因為我回家太晚了,我是交給了打鐘人安替卜·普羅霍羅夫,託他收管著的。’‘那麼,傳打鐘人來!他把護照交給了你嗎?’‘不,我沒有收到他的護照。’‘你為什麼又來說謊的?’局長重新問,而且再來一句厲害的話兒,以見其確鑿。‘你的護照到底在哪裡呢?’‘我相信我是確有護照的。’你切實地回答道,‘大約我把它掉在路上的什麼地方了。’‘但是你為什麼偷了士兵的外套和神甫的錢箱呢?’局長道,於是又添上一句挺硬的話兒,以見其確鑿。‘並沒有。’你說,連睫毛也不動一下,‘我還沒有偷過東西。’‘但是人怎麼會從你那裡搜出外套來的呢?’‘我不知道,大約是別人把它放在我這裡的!’‘啊,你這賤胎,你這畜生!’局長搖著頭說,把兩手叉在腰上。‘加上腳鐐,帶他到牢監裡去。’‘就是啦,我遵命!’你回答道。於是你從袋子裡摸出鼻菸壺來,很和氣地請那正在給你上鐐的兩個傷兵嗅,還問他們退伍有多久了,在什麼戰爭上成了殘廢的。之後是你遊進牢監,靜靜地坐在那裡面,直到法庭來開審你的案件。終於下了判決,把你從察廖沃·科克沙伊斯克監獄解到其他什麼監獄去了。那邊的法庭,卻又遠遠地送你到韋謝岡斯克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去。你每從這一個監獄遊歷到另一個監獄,一看你的新住宅,總是說:‘哼,還是韋謝岡斯克監獄好,那地方大,夠玩一下拋骨兒,而且夥伴也多呀。’
「——亞伐庫·菲羅夫嗎?啊,我的好人,還有你呢?你在什麼地方逛蕩?也許因為你愛自由生活,活在伏爾加河的什麼處所,做著拉縴的夫子吧?……」到這裡,乞乞科夫住了口,有些沉思起來了。他到底在想什麼呢?他想著亞伐庫·菲羅夫的命運,還是恰如一切俄國人一樣,無論他什麼年紀,什麼身份和品級,只要一想到自由的無拘無束的人生之樂,就自然而然,幾乎是無須說明的那種沉思呢?「但現在菲羅夫究竟在哪裡呀?他一定快活地夾在商人一夥裡,高興地嚷嚷在碼頭上到處閒逛。整一隊的拉縴夫,帽子上飾著花朵和絲絛,正和頸掛珠圈,發戴花條的他們的瘦長的女人和情人作著別,大聲地在吵鬧。輪舞迴旋著,清歌嘹亮著,快把整個碼頭鬧翻,搬運夫們卻在喧嚷、吵鬧、勇猛的叫喊中,用鉤子起了九普特重的包裹,裝在脊樑上,把豌豆和小麥倒進空船裡面去,還連袋滾下了燕麥和壓碎麥。遠處是閃爍著袋子和包裹積疊起來的大堆,好像一座炮彈的金字塔,塞滿著空地,這谷麥庫巍然高聳,一直要到帆船和船舶裝載起來,那走不完的艦隊,和春冰一同順流而去。船伕們啊,你們的工作是很多的,像先前的團結、熱心、協力一樣,你們到今也還在這麼做,汗流浹背地拉著船纖,唱著恰如俄羅斯本國一般無窮盡的歌!」
「我的上帝!已經十二點鐘了!」乞乞科夫一看錶,忽然喊了起來,「我這許多工夫,盡在耽延些什麼呀?我還有些正經事要做,卻先在說傻話,還在做傻夢!我真是一個傻子!實在的!」他說著這話,就用一件歐羅巴樣的換了他那蘇格蘭樣的衣服,把褲子的帶扣收緊一點,使他豐滿的肚子不至於十分凸出,灑了古龍水,將溫暖的帽子拿在手裡,夾著檔案,到民事法廳辦理買賣合同去了。他的匆促,並非因為怕太遲——這一點是用不著擔心的,廳長是他的好朋友,可以由他的意願,把辦公時間延長或者縮短,恰如《荷馬史詩》一樣,倘要停止他所愛惜的英雄們的鬥爭,或者給予一種方法,將他們救出,就使白天延長,或者一早成為黑夜。然而乞乞科夫是自有其急切的希望的,事情要趕緊結束,越快越好。在還未辦妥之前,他總覺得不穩當、不舒服:因為他究竟不能完全忘記這買賣的並不是真正的農奴,所以這樣的一副擔子,還是從速卸下的好。他懷著這樣的思想,披著熊皮裡子的赭色呢的溫暖的外套,剛要走出大街去,卻就在橫街的轉角,和一個也是肩披熊皮裡子的外套,頭戴連著耳遮的皮帽的紳士衝撞了。紳士發出一聲歡呼來——那是馬尼洛夫。兩個人就互相擁抱,在這地方大約這樣地過了五分鐘。於是互相親吻,很有勁,很熱烈,至於後來門牙都痛了一整天。因為歡喜,馬尼洛夫的臉上就只剩了鼻子和嘴唇,他的眼睛是簡直不見了。他用兩隻手捏住了乞乞科夫的手,約有十五分鐘之久,一直到乞乞科夫的手熱得很。他用了最優美、最親熱的態度,述說了自己怎樣為了擁抱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所以飛到這裡來,並且用一種恭維話收尾,這一種話,平常是大概請年輕女郎一同跳舞才說的。當馬尼洛夫從他那皮外套裡,取出一卷粉紅帶子束著的紙來的時候,乞乞科夫可真不知道應該怎樣道謝了,他只不過張著嘴巴。
「這是什麼?」
「這是農奴們。」
「哦!」他連忙開啟紙卷,很快地看了一遍,那筆跡的美麗和勻淨,真使他吃了驚了。「這可寫得真好!」他說,「簡直無須謄清了。而且還畫著邊線!畫了這出色的邊線的是誰呢?」
「唉,您還不如不問吧。」馬尼洛夫說。
「您?」
「我的內人!」
「啊呀,我的上帝!這真叫我抱歉得很,我竟累您們費了這麼多的力!」
「為了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我們效點力是不算什麼的!」
乞乞科夫激動地一鞠躬。當馬尼洛夫聽到他要到民事法廳去辦妥買賣合同的時候,就自己宣告可以做嚮導。兩個朋友就手挽著手,一同走下去。遇見每一個小高處,每一個土岡或者每一個高低,馬尼洛夫總用手攙著乞乞科夫,幾乎要擎起來,並且愉快地微笑著說,他是不肯使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吃苦的。乞乞科夫頗為惶窘,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感謝,因為他覺得,他實在也並不輕。他們倆這樣地互相提攜著,一直到那法院所在的廣場上——是一所三層樓的大屋子,白得像一塊石灰,這大概是象徵著在這裡辦公的人員們的純潔的。廣場上的另外的房屋,以大小而論,都卑陋得不能和石造的官廳相比。這裡是:一間守衛室,前面站著一個拿槍的兵,兩三處待僱馬車的停留場,臨了是處處還有些上面照例畫著木炭或粉筆書畫的長板壁。除此以外,在這冷靜的,或者如我們俄國人的說法,是好看的廣場上,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了。從二樓或三樓的窗裡,露出幾個忒彌斯法師的廉潔的頭來,但即刻又縮了回去,一定是長官走進這屋子裡來了吧。兩位朋友同上樓梯去,不是走,卻是急急忙忙地跑,因為乞乞科夫不願意馬尼洛夫用手來扶他,便放快了腳步,但這一面因為不願意乞乞科夫疲乏,便也跑上前去了,於是到得走上昏暗的長廊時,兩個人就都弄得上氣接不著下氣。長廊和大廳的乾淨,他們都沒有特別詫異。那時是還不很管這些的,齷齪了,就聽它齷齪,絕不裝出很適意、很好看的外觀來。忒彌斯完全以她的本相見客,穿著常服和睡衣。我們的主角們所走過的辦公室,我們原也應該記載一下的,但在凡是衙門之前,作者卻懷著一種大大的敬畏。即使有了機會,在最煊赫的時期,去見識和歷覽那很華貴的景況,就是上蠟的地板和新漆的桌椅,他也是恭謹地順下眼睛,急忙走過,所以那地方的一切如何出色,如何繁華之類,也還是不會覺得的。我們的主角們,是看見了一大批紙張,空白的和寫滿的,俯在桌上的腦袋,寬闊的頸子,小地方做的燕尾服和常禮服,或者只是一件普通的淡灰色的小衫,這和別的衣服一對照,就顯得非常惹眼。那人卻側著頭,幾乎躺在紙上,用了很流走的筆致,在寫一件報告。這大約是關於一宗田產的案件,那平和的所有者是什麼地方的地主,他為此涉了一世訟,也在他產業的安靜的享用裡,生育了兒孫,但現在卻要失掉,或者是他的什麼地方要被抄沒了。有時也聽到一點很短的句子,那是用沙聲說出來的:「菲多舍·菲多舍維奇,請您遞給我三六八號檔案!您怎麼總撈了公家的墨水瓶塞子去!它是在政府裡的呀!」間或有一種尊嚴的聲音,分明是長官所發,命令式地叱吒道:「喂,再去抄過,要不然,我就把你脫掉靴子,關你六整天沒有東西吃!」
筆尖刮紙的聲音非常之響,那喧鬧,好像幾輛裝著枯枝的車子走過一個樹林,在道路上,又積著二尺之厚的枯葉一樣。
乞乞科夫和馬尼洛夫走向坐著兩個年輕官員的第一頂桌子去,探問他們道:「請教!您可以告訴我,這裡的契據科在哪裡嗎?」
「您有什麼事啊?」兩個官都轉過身來,一齊地說。
「我要遞一個請求書。」
「您買了什麼了?」
「我先要知道的是契據科在哪裡?這裡呢,還是別地方?」
「請您先告訴我們您買了什麼東西,什麼價錢,那麼我們就告訴您應該到哪裡去。這樣可是不行的!」
乞乞科夫立刻覺到,這兩個也如一切年輕的官員們一樣,不過是好奇,也想借此把自己和自己的地位弄得緊要一點,顯赫一點。
「請您聽一下,我的可敬的先生們。」他說,「我知道得很清楚,凡有關於買賣契約的一切事務,是統歸一個科裡管理的,我在請求您的就是告訴我這地方,我應該往哪裡走;如果您不知道這地方在哪裡,那麼,我們還是去問別人吧!」這時那兩個官就一句話也沒有答,有一個只用一個指頭指著一間房子,裡面坐著一位正在編排檔案的老人。乞乞科夫和馬尼洛夫便從桌子之間一直走過去。那老人一心不亂地在辦公。
「我要請教,」乞乞科夫行一個禮,說,「這裡是契據科嗎?」
那老人抬起眼來,慢吞吞地說道:「不,這裡不是契據科。」
「那麼,在哪裡呢?」
「這是契約科管的。」
「但是契約科在哪裡呢?」
「伊凡·安東諾維奇那裡。」
「但伊凡·安東諾維奇在哪裡呢?」
那老人用指頭向別的一個屋角上一指,於是乞乞科夫和馬尼洛夫便到伊凡·安東諾維奇那裡去了。伊凡·安東諾維奇本已用一隻眼睛從旁在瞥著他們了的,但又立刻向著他的紙張,拼命地寫起來了。
「我想請教,這裡可是契約科嗎?」乞乞科夫行著禮,一面說。
伊凡·安東諾維奇似乎沒有聽到,因為他只在拼命地辦公,並不回答。人立刻可以看出,他已是中年了,不再像那些年輕的話匣子和輕骨頭。大約伊凡·安東諾維奇是已經上了四十歲的,有一頭濃密的黑髮,那臉面的中間部,凸得很高,大有集中於鼻子之勢。一句話,這樣的相貌,我們這裡是通常叫作「壺瓶臉」的。
「我想請教,契約科在哪裡呢?」乞乞科夫再說一遍。
「這裡。」伊凡·安東諾維奇說,這時他把高鼻子略略一抬,但即刻又寫下去了。
「我來辦理的是這樣的事情:為了移住的目的,我從這省的幾個地主手裡買了一些農奴。合同已經帶來了,只要注一註冊。」
「賣主同來了嗎?」
「有幾個在這裡了,別的幾個我有委託信。」
「您也帶了請求書來了?」
「是的,帶在這裡!我想……我非常之忙……這事情今天就可以辦了嗎?」
「哼!今天!不,今天是不行的。」伊凡·安東諾維奇說,「也還得調查一下,看看可有已經抵押出去的。」
「不過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這裡的廳長,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他該肯把這事情趕辦一下的吧。」
「但這裡可也不只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在辦事,還有別的人們哪。」伊凡·安東諾維奇不大高興地說。
這時乞乞科夫明白其中的底細了,於是說道:「別人大概也肯照應的。我自己就在辦公,知道這程式。」
「您還是找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去。」伊凡·安東諾維奇說,和氣了一點,「他會派定誰辦的,和我們沒有關係。」
乞乞科夫從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來,放在伊凡·安東諾維奇的面前。那人卻毫不在意,立刻用一本書遮上了。乞乞科夫還想通知他,但伊凡·安東諾維奇又把頭一搖,告訴他不必如此。
「他領你們到辦公室去!」伊凡·安東諾維奇說,還點點頭。於是在場的一位大法師,他為了拼命地為女神忒彌斯效勞,弄到兩袖的肘彎都開了裂,從洞裡吐出後面的裡子來,但也得了十四等官的品級,就畢恭畢敬地走到我們兩位朋友跟前,像先前維吉爾引導但丁似的,引他們往辦公室去了,這裡擺著一些寬闊的靠椅,在其中的一把上,在法鑑和兩本厚書之前,巍然地坐著廳長,好像太陽神。一到這裡,新維吉爾便敬畏得連他的腳也重到跨不開了。於是他向後轉,把破得像一片席子上粘著雞毛的背後,示給了兩位朋友。當他們走進屋裡時,才看見廳長並不是獨自一個人,旁邊還坐著索巴克維奇,完全被法鑑所遮掩。客人的到來,使在場的人發了幾聲歡呼,廳長的椅子咯咯地響著,被推到一邊去。索巴克維奇也起來了,拖著他的長袖子,整個清清楚楚站在那裡。廳長來和乞乞科夫擁抱,辦公室裡又起了一通朋友的親吻聲。他們彼此問過好,由此知道了兩個人都腰痛,算是因為生平大抵安坐不動而得的。廳長好像已經從索巴克維奇聽到了置產的事情,因為他很誠懇地向乞乞科夫道賀,這使我們的主角有一點窘急,尤其是現在,那兩位賣主,索巴克維奇和馬尼洛夫,他原是分頭秘密說定的,現在卻面對面地站著了。但他還是謝了廳長,於是向著索巴克維奇道:「您好嗎?」
「謝謝上帝,我不能說壞。」索巴克維奇說,而且實在他也真的沒有說壞的理由,比起這生得奇特的地主來,倒是一塊鐵先會受寒,咳嗽的。
「是的,您的健康,可真是出色。」廳長說,「您那故去的令尊,也和您一樣結實的。」
「是的,他還獨自去打熊哩!」索巴克維奇回答道。
「我想,如果您獨自和一隻熊交手,您也足夠摔倒它的。」廳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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