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呢?我的熟人都已經死掉,或者早不和我來往了。唉唉,有的,先生!怎麼會沒有!我自然有一個的!」他突然叫了起來,「那審判廳廳長,他是我好朋友!他先前常常來看我的。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呢!他是我年輕時候的朋友。我們常常一同去爬籬垣的!沒有熟人?我告訴您,這就是熟人!我可以寫信給他嗎?」
「那當然。」
「是很要好的熟人,是老同窗啊!」
呆板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種好像溫暖的光,一種人情的稀薄的發露,或至少是一點影子,使那死相有了活氣,恰如墜水的人,在忽然間,而且在不意中,竟在水面上出現,使聚在岸上的人們都高興地歡呼起來。然而懷著欣幸的姊妹和兄弟們投下施救的繩,焦急地等著他一隻肩膀,或是一隻痙攣得無力了的臂膊再露到水上來,卻不過一個泡影——那浮出,已經是最末的一次了,周圍全都沉默,平靜的水面,這時就顯得更加可怕和空虛。普柳什金的臉也就是這樣的,感情的微光在這上面一閃之後,幾乎越發冰冷、庸俗,而且沒有表情了。
「桌上原有一張白紙的呀。」他說,「可是我不知道,這弄到哪裡去了。那些不要好的底下人!」他望過桌子的上面和下面,到處亂翻了一通,終於喊起來道,「瑪芙拉,喂!瑪芙拉!」在他的叫喚聲中,一個女人出現了,手裡拿一個碟子,放在那裡面的,就是讀者已經熟識的那餅乾。這時候,他們倆就開始了這樣的對話:
「你把紙弄哪裡去了,你這女賊?」
「蒼天在上,老爺!我沒有看見什麼紙呀,除了您蓋著酒杯的那一片。」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撈了去了。」
「我撈它做什麼呢?我不知道拿它來做什麼用。我不會看書,也不會寫字!」
「胡說八道,你搬到教堂的教士那裡去了,他是會畫幾筆的,你就給了他了。」
「如果他要紙,什麼時候都會自己去買的。他就從沒有見過您的紙!」
「等著就是,看到末日裁判的時候,魔鬼用了他們的鐵枷來著著實實地懲治你。要知道你會吃怎樣的苦頭!」
「我怕什麼呢,我沒有拿過那張紙。您可以責備我別樣的做女人的錯處,但卻還沒有人說過我會偷東西哩。」
「哼,看魔鬼來怎樣地懲治你吧!他們說,就因為你騙了你的主人,還用了他們燒得通紅的鉗,把你夾住!」
「那麼我就回答說:我是沒有罪的,上帝知道,我沒有罪的……但這紙就在桌子上啊。您總是鬧些無用的嘮嘮叨叨!」
普柳什金果然看見紙片就在桌子上,就停了一下,咬著自己的嘴唇,於是說道:「為什麼你就這麼嚷嚷的?這樣的一個執拗貨。人說你一句,你就立刻回一打。去吧,給我拿個火來,我可以封信。且慢!你大約還要帶了油脂燭來的。油脂很容易化,走掉了,那就白費!你倒不如給我拿些點火的松香火柴來吧。」
瑪芙拉出去了,普柳什金卻坐在靠椅上,拿起筆來,把那紙片還在手指之間翻來覆去地轉了好一會,他在研究,是否還可以從這裡裁下一點來。然而終於知道做不到了,他這才把筆浸到墨水裡去,那裡面裝著一種起了白花的液體,浮著許多蒼蠅,於是寫了起來。他把字母連得很密,極像曲譜的音符,還得制住那在紙上隨便揮灑開去的筆勢。他小心地一行一行寫下去,一面後悔著每行之間,總還是剩出一點空白來。
一個人,能夠墮落到這樣的無聊、猥瑣、卑微裡去的嗎?他會變化得這麼厲害的嗎?這還是真實的模樣嗎?是的!這是真實的。人們確可以變成這一切!倘向一個現在熱烈如火的青年,給他看一看他自己的老年的小照,恐怕他會吃驚得往後跳的。唉唉,要小心謹慎地管好你們生活的路,如果已經從你們那柔和嬌嫩的青年,跨到嚴正固定的成人時代去,唉唉,要小心謹慎地管好各種人類的感動,它會不知不覺地在中途消亡、失掉,你們再找不到它!可怕而殘酷的是在遠地裡嚇人的老年,它什麼也不歸還,什麼也不交付。墳墓倒是比它還慈悲的,墓碑上也許寫著文字「有人葬此」。但在老人的冰冷的、沒有表情的臉上,卻看不出一點文字記號來。
「您沒有一個朋友,」普柳什金折著信紙,一面說,「用得著逃掉的農奴嗎?」
「您也有逃掉的?」乞乞科夫連忙問,像從夢中醒來一樣。
「那自然,我有。我的女婿已經去找尋過了,他說,連他們的蹤影也看不見。不過他是一個兵,只會響響馬刺的,如果要他在法律的事情上出力,那就……」
「但是究竟有多少呢?」
「該有七十個吧,至少。」
「真的?」
「上帝知道!沒有一年會不逃走一兩個的。現在的人,都吃不飽了,整天不做事,只想吃東西,我可是連自己也沒得吃……真的,我情願把他們幾乎白送。不是嗎,您告訴您的朋友去:只要找回一打來,你就會弄到一筆出息的。一個出色的魂靈,要值到五百盧布。」
「連氣息也給朋友嗅到不得!」乞乞科夫想,他並且說明,可惜他並沒有這樣的朋友,況且單是辦理這件事,就得花許多錢,請教法律,倒不如保保自己,因為那是連自己的衣服也會送掉半截的。然而如果普柳什金真覺得境遇很為難,那麼他,乞乞科夫,為了同情心,可以付他一點小款子……但是這,已經說過,真是有限得很,不值得說的。
「但您想給多少呢?」普柳什金問。他簡直變了猶太人,兩隻手像白楊樹葉似的發抖了。
「每一個我給二十五戈比。」
「您現付嗎?」
「是的,您可以馬上收到錢。」
「聽著,先生,我有多麼窮苦,您是知道的,您還是給我四十戈比吧。」
「最可佩服的先生,不但四十戈比,我還肯給您五百盧布哩!非常情願,因為我看見一位最可敬、最高尚的人,卻為了他的正直,正在吃苦哇。」
「是的,可不是嗎?!上帝知道的!」普柳什金垂了頭,使勁地搖起來,說,「就是因為正直啊。」
「您瞧,您的品格,我立刻就明白了。我為什麼不給五百盧布一個呢?不過我也是並不富裕的,再加五戈比倒不要緊,那就是每個魂靈賣到三十戈比了。」
「您再添上兩戈比吧,先生。」
「那就是了,可以的,再添兩戈比!魂靈有多少呢,您不是說七十個嗎?」
「不,一總七十八個。」
「七十八,七十八乘三十二戈比,那就得……」這時我們的主角想了一秒鐘,並沒有更長久,便說道,「那就得二十四盧布九十六戈比!」對於算學,他是很能幹的。於是使普柳什金寫一張收條,付給他款子,他用兩隻手抓住,極小心地搬到寫字桌前去,彷彿手裡捧著一種液體,每一瞬間都在怕它流出一樣。到得站在桌子的前面,也還要仔仔細細地看一通鈔票,然後仍然很小心地放在一個抽屜裡,大約錢是埋在這地方的了,一直到村子裡的兩個牧師,凱普長老和波黎凱普長老,來埋葬了他自己:給他的女兒和女婿一個難以言語形容的高興——也許還有大尉,那要和他攀親戚的。普柳什金藏好了錢之後,就坐在靠椅上,好像再也找不出什麼新的談話資料來了。
「怎麼,您要走了嗎?」當他看見乞乞科夫微微一動,想從衣袋裡去取手巾的時候,就說。這一問,使乞乞科夫悟到久在這裡實在沒有意思了。「對啦,這是時候了!」他說著,就去取帽子。
「您不喝茶?」
「不,多謝您!還是別的時候再喝吧。」
「哦,為什麼呢?我已經叫生茶炊去了!但老實說,我是也不喜歡茶的:.這是一種很貴的物事,而且糖價錢也盡在漲起來。普羅什卡!我們不要茶炊了。把那餅乾交給瑪芙拉去!聽見嗎?她得放回原地方。不不,還是放在這裡吧,我自己會送去的。再見,先生,上帝保佑您!那封信請您交給審判廳廳長吧,是不是?他該會看的!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哦哦,從小就在一起玩的朋友哇。」
於是這奇特的形象,這打皺的老人領他到了前園,乞乞科夫一走,普柳什金即刻叫把園門鎖上了。接著是走到所有堆房和食物庫去,查考那些看守夫是否都在他們的崗位上,他們是站在屋角,用木勺敲著空桶,以代馬口鐵鼓的;他也到廚房裡去瞥了一眼,看看可曾給僕役們備妥了合適的、可口的食物,然而這不過是一句話,其實倒是自己喝了粥和白菜湯;其次是他終於把大家訓一通他們的做壞事,罵一頓他們的偷東西,然後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待到他只有自己一個時,卻忽然起了一種心思,要對於客人報答一下他那無比的義俠了:「我要當作禮物,把表去送給他。」他想,「還是一隻漂亮的銀表,並不是黃銅或白銅做的,自然破了一點,但他可以去修。他還是一個年輕人,倘要引新娘子看得上眼,是得有一隻表的。但是,且慢!」他再想過一會之後,接下去道,「還不如寫在遺囑裡吧,等我死後,他才得到表,那麼,他到後來也還記得我了。」
然而我們的主角卻即使沒有表,也還是極愉快極滿足的心情。這樣的出乎意外的收穫,才是真正的上天之賜。這實在是毫無抗議之處的:不但是幾十個死魂靈,還加上幾打逃走的,一共竟有二百枚!當他臨近普柳什金的村莊時,自然已經有一種預感,覺得這地方可以賺一點東西,但這樣的好買賣,他卻沒有計算到。一路上他都出奇地快活,吹口笛,唱歌,還把拳頭靠著嘴巴,吹了起來,像是吹喇叭。後來他竟出聲地唱著曲子了,很特別,很稀奇,連謝利凡也詫異地側著耳朵聽,搖搖頭,說道:「瞧吧,我的老爺多麼會唱啊!」
當他們駛近市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光和暗完全交錯起來,連一切物事也好像融成一片。畫有條紋的市門,顯著很不定、很不分明的顏色;市上的警兵,彷彿那鬍子生得比眉毛還要高,他的鼻子卻簡直不大見有了。車輪的響聲,車身的震動,報告著已經又到了鋪石的街路上。街燈還沒有點,只從幾處人家的窗戶裡閃出一些光,在街角和橫街裡,鬧著照例的場面。人們聽著密談和私語,這是小市的晚間常常要有的,這地方,有許多兵丁、車伕、工人和特別的人物,是閨秀的一種,肩披紅圍巾,沒有襪,在十字街頭穿來穿去,像蝙蝠一般。然而乞乞科夫並不留心她們,一樣地也不留心那拿著手杖,大概是從市外散步回來的瘦長的官吏。時時有些叫喊衝到他的耳朵裡,好像是女人的聲音,「胡說,你喝醉了。我不許你這麼隨便!」或者是「又想吵架,你這野人,同到警察署去吧,那我就叫你知道。」一言以蔽之,這些話的功效,就像對於一個從戲院回來,頭裡印著西班牙的街道,昏黃的月夜,夾琴的美人的富於幻想的二十左右的青年,給洗一個蒸汽浴。極神奇的夢,極古怪的幻想,是縱橫交織地在他的腦子裡迴旋的。他覺得會飛上七重天,也會馬上到詩人席勒那裡去做客。現在這晦氣的話,像霹靂一樣,突然落在他的身邊,他覺得自己又回到地上來了,而且竟還在一家小酒店附近的「乾草市場」上,於是蒼老荒涼的忙日月,就重新把他吞去了。
篷車再猛烈地一震,像進地洞似的,終於鑽進了大門。乞乞科夫由彼得魯什卡來迎接,他一隻手捏住了衣裾——因為他是不喜歡衣裾分散開來的——用別一隻手幫他的主人下了車子。夥計也跑出來了,拿著一支燭,抹布搭在肩膀上,對於他主人的回來,彼得魯什卡是否很高興呢,這可很難說,但當他向著謝利凡大有意義似的眨著眼睛的時候,在他那平時非常嚴正的臉上,卻好像開朗了一點似的。
「您可是真旅行得長久了。」夥計在前面給他照著扶梯,說。
「是呀。」乞乞科夫說著,走上扶梯去,「你們怎麼樣呢?」
「託福!」夥計鞠一個躬,回答道,「昨天來了一位兵官。他住在十六號。」
「中尉嗎?」
「我不知道。他是從略山來的,有匹栗色馬。」
「很好,很好!但願你以後也很好!」乞乞科夫說著,跨進屋裡去。當他走過前房的時候,就聳著鼻子,向彼得魯什卡道:「窗戶是你也可以開它一開的。」
「我是開了的。」彼得魯什卡回答說。但是他說謊,他的主人也知道這是一句謊話。然而他不想反駁了。在長途旅行之後,他所有的骨節都很疲乏。他吃了一點很清淡的晚膳,不過一片乳豬,就趕緊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裡,立刻睡得很熟,很熟了。這是一種神奇的睡眠,只有不想到痔瘡,不想到跳蚤,也不想到精神興奮的幸運兒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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