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新鄰居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雖說隔壁都是小狗,但數量上佔優勢,叫起來是雙重奏。因此在氣勢上,雙方仍然勢均力敵。

於是沒日沒夜地叫啊,吵啊,咬啊……嫂子心煩意亂,不住地說:「安拉啊,安拉!……」

有什麼好吵的呢,統統都餓著肚皮。

我家的熊貓狗不消說了,每天分給它的狗食還不夠填它牙縫的。新來的一家則根本沒見他們餵過狗。小小狗整天可憐兮兮地反覆舔羊碗——他家有一隻冬羔,整天拴在氈房門口曬太陽,面前擺只碗。那碗隨時都是空的,可小小狗還是隔三岔五滿懷希望地過去瞅一瞅,舔一舔。舔得鋥亮。小羊臥在氈房牆根兒,無奈地看著它,似乎想說:「要真有吃的,還輪得到你嗎?」

那隻小小狗真是初生小狗不怕大狗。別看才一丁點兒大,在餓著肚皮的情況下,也能把熊貓狗咬得團團轉。

新鄰居家的貓和我們兩家的貓倒是非常客氣,見了面還握握手。

馬呢,剛到地方,轉個身就跑得沒影了。

可能正是停留時間短暫的原因,新鄰居家的羊沒與我們的羊合群。晚上獨自停在羊圈東面傾斜的空地上。早上錯開時間出發,並儘量趕往兩個方向放牧。

新鄰居家的羊無論怎麼看都不對勁,一個個長得怪模怪樣,特不協調。哪裡不協調呢?據我進一步觀察,原來是腿太細了——看吧,一個個碩大的身子,卻由四根纖細小棍支撐著,難怪看著不對勁……可回頭再看我們的羊,竟發現我家的羊腿也一樣細。不知為什麼,我家的羊就很順眼。

這家人一到地方,拾掇完畢,第一件事就是在羊群過夜的斜地邊也立了個高高的假人。可我們在沙丘最高處不是已經立了一個假人嗎?難道是因為沒有羊圈保護,所以格外謹慎?

明明只多了兩個小孩,可一齣門,頓感到處都是小孩。從扎達往下,一字排開五個。整天扯著旗子跑來跑去,分作兩派打伏擊戰。然後再分為兩派在沙地上挖陷阱。挖好後蓋上碎草,鋪上破塑膠袋,撒上沙子,掩飾一番,再引誘另一派去踩。往往,踩中陷阱的人會比挖陷阱的人還要快樂。

那個大一點的黑孩子叫阿特罕。開始還以為他才三四歲,一問之下,已經五歲了。

雖說牧業上的小孩在七八歲之前都是中性的,性別感非常模糊,但阿特罕不。這小子一看就是男的,男氣十足,勇猛而果敢。比起父母,他搶先一步和大家混熟。不到半天,出入兩家地窩子如無人之境。大家和他說話時,也像對待真正的大人一樣,措辭莊重,邏輯井然。絕不說戲弄的話。他能和大人聊很長時間呢。還敢於反駁,敢於「豁切」。

相比之下,他的弟弟膽怯多了,直到三天之後才不躲人。平時總見他一個人在沙地上騎著掃把,揮著馬鞭跌跌撞撞地跑來跑去,滿臉馳騁萬里的豪情。

那家女主人來串門時總是帶著小兒子。小傢伙坐在床邊,掛著鼻涕,咧著嘴,呆呆地半天一動不動。直到梅花貓出現了,這小子的眼睛才活過來,他蠻橫地一把抓過貓,緊緊摟著,掐著人家的脖子,非要和它親嘴。還非要給它掏小耳朵。還拿出大人給的一塊奶疙瘩慷慨地與貓分享。梅花貓看在奶疙瘩的分上,放棄了掙扎。於是乎,貓啃幾口,小傢伙再接著啃幾口,愉快地分著吃了。大家都愛奶疙瘩,並且都不嫌棄對方的口水。

而孩子他媽就無趣多了,目不斜視坐在席間。一邊急切地和嫂子說這說那,一面拼命剝糖吃。八輩子沒吃過糖一樣,面前攤一堆糖紙。

孩子們多快樂啊!多讓人羨慕。去背雪的熱合買得罕專門帶上了阿特罕,並在他肋下一左一右橫著綁了兩根長棍。見我詫異,解釋道:「駱駝!」……我頓時大樂!搬家的時候,往駱駝身上掛各種箱籠,綁大件傢俬之前,人們就會這樣在駱駝肚子兩邊各綁一根長棍。然後以這兩根棍子為基本的著力點,往駱駝身上堆起全部的重荷。

阿特罕非常樂意扮演駱駝的角色,並表現得像真正的駱駝一樣聽話。脖子上還拴了根繩子,乖乖地由熱合買得罕牽著走。兩人爬上沙丘,去到背陰面的積雪處停下。熱合買得罕說:「卻普!」小傢伙立刻像駱駝一樣屈膝跪下。熱合買得罕解下「韁繩」,踢踢「駱駝」的屁股,意為可以自由活動了。於是「駱駝」跑到一邊,找一處沒有雪的空地,躺上去左右扭動打起滾來(這也是駱駝的習性。因身上有寄生蟲,負重時沒法蹭癢癢,鬆綁後,第一件事就是滿地打滾止癢。哎!多麼入戲啊)。另一邊,熱合買得罕開始裝雪,裝滿一大一小滿滿兩袋雪後,再「冒冒」地呼喚(標準的喚駱駝的聲音)。小「駱駝」聞聲飛快跑來,任熱合買得罕把小一點的那袋雪往自己肋下的兩根長棍上綁。綁好後,熱合買得罕又繫好「駱駝」韁繩,另一端拴在自己腰上。再扛起自己那一袋雪,牽著「駱駝」踏上返程。誰知才走了十來步,「駱駝」就受不了——那袋雪太沉了!畢竟小傢伙才五歲啊。作為不合格的駱駝,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輕輕地說:「不行了……」熱合買得罕只好為他解下袋子,把裡面的雪舀出一小半倒進自己的袋裡,把剩下的再度綁在小傢伙肩膀上。兩人重新上路。這回小傢伙再也沒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由韁繩連著,慢慢下了沙丘,向家走去。

當時我也在背雪,從頭欣賞到尾,沒有打擾兩人的表演。等回到家時,才搶上前替小傢伙鬆綁。順便拎了一下雪袋——還蠻重呢,至少四五斤。

接下來,小弟弟為小哥哥的扮相喜出望外,牽著駱駝哥哥洋洋得意地到處走。喝午茶時,當大人要摘取「駱駝」肋下的長棍時,弟弟氣憤地哭了。

嗯,這是遊戲中的勞動,將來會成為生活中的勞動。

牧人喝令駱駝臥倒的指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