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洗澡時讓我幫著擦背,居然要我用洗衣粉往她背上抹!抹完後也不清洗(水太少了),直接用溼毛巾把泡沫擦去,就穿衣服了。不燒皮膚嗎?身上不癢嗎?其實我覺得她背上一點也不髒,皮膚細緻又光潔。倒是洗衣粉把她給弄髒了……
每天晚上,嫂子結束一天的勞動後,就哼哼唧唧爬到花氈上讓我給她按摩。尤其是小腿處,我用腳尖輕輕一踩她就痛得叫出聲來。居麻愛搗亂,見狀一把摟住她,裝作給她擦眼淚,並用漢語哄道:「別哭,馬上就好了,堅持一下……」從電視裡學來的。
等到他也因腿疼而一瘸一瘸地爬上床躺倒時,大家卻都得悄悄地不吭聲。稍微說點啥都會惹他心煩。
連十五歲的扎達也天天嚷嚷著這痛那痛,還咳嗽個不停。咳聲很混濁。
只有加瑪高高興興的,說:「我沒病,我是好的!我這樣——可以!」——她把胳膊高高地舉起。
「這樣——可以!」——彎腰用手去握腳踝。
「這樣——也可以!」——整個人蹲下去窩成最小的一團,再輕盈地展開,跳起來。
這些簡單的動作,是夫妻倆做不到的。
但其實加瑪也不健康。她和嫂子一樣,指甲凹凸不平,扭曲得厲害。沒辦法,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多少蔬菜(還都不是什麼新鮮的蔬菜),更別提水果了。
前來收購牲畜的老闆對我發牢騷:你看你們城裡人,四十多歲還和我們二十多的人一樣!你們這些天天坐在房子裡幹活的人,哪會有什麼病呢?……我無話可說。
當然了,被磨損的還有青春。
加瑪把自己和爸爸共用的一個紅脖套剪出三個洞,做成打劫帽的樣子,天天戴著去放羊。即便這樣,一天下來,顴骨上還是給吹得通紅。她的膚色本來很白,有了這兩團紅,倒是分外活潑動人。可到了二月下旬,這兩團紅漸漸褪成了兩團深紅,以至成為醬色。漸漸地,整張臉都黑了。她照著鏡子傷心地說:「不好!冬天不好!」
加瑪變黑是因為天天在外放羊、吹風。那麼我呢?每天就幹些房子裡的針線活,頂多出去背幾袋雪,趕趕牛羊,散散步。一個冬天下來,也黑得一照鏡子就傷透了心。最慘的是,還長了一把鬍子。
我發現,牧業上的孩子,小的時候總是顯得比實際年齡小;一旦長大了,又總顯得比實際年齡大。如此緩慢的成長,如此迅速的衰老。
遠不止這些,漸漸變樣的還有孩子們的心。
牧民寄宿學校除了校服費,其他全免,從學習到住宿再到伙食,免得非常徹底。也就是說,送一個孩子去上學,相當於減輕了家庭的一份負擔。除了像加瑪這樣的情況外,幾乎沒有孩子輟學。
但這也造成了一個後果,使孩子們和家庭,和傳統生活、民族氛圍隔絕開來。上學後的孩子,變化非常明顯。他們一年只回一兩次家,每次回家,家長都能感覺和上一次不一樣了。
大家圍聚一起看電視時,大人們喜歡看打打殺殺、熱熱鬧鬧的片子,孩子們卻喜歡錶現現代生活的時裝片。
在表達驚訝、沮喪等情緒時,大家都說:「安拉!」小姑娘努滾卻和漢族人一樣,說:「哎呀!」
努滾還會突然來一句漢語:「笑什麼笑!」發音相當標準,讓人大吃一驚。肯定是脾氣不好的漢語老師的口頭禪。
我問孩子們長大了都想做什麼。扎達說要當個修理工。幾年前他只想開個修摩托車的鋪子。年齡越大,野心也越大,如今想修電腦。
加瑪透露,想出去打工,想穿得漂漂亮亮的走在城市的大街上,過獨立、新鮮又時髦的生活。為此她努力地學習漢語。
隔壁兩個孩子嘻嘻哈哈,回答不上來。不過他們聰明又快樂,樂於表現,喜歡熱鬧,大約也不會安心於眼下這寂寞的生活吧。
還有牧人的心。
我家在阿克哈拉生活多年,那裡的井水鹼化程度一年比一年嚴重,熬的稀飯越來越鹹。加上商店多,競爭大,生意越來越難做。我和我媽一直商量著換個地方生活。不久前阿克哈拉西面三十公里處新建了一個牧民定居新村,也就是邀請我去當「村長助理」的胡木吉拉村(「沙子很多」的意思)。那裡位於烏倫古河北岸,靠近幾座大沙丘。據說剛剛開墾出七千多畝土地,預計遷入一百二十戶人家,統一的安居房都已經蓋好了。我和我媽騎摩托車過去打探了好幾遍,雖然那裡還沒入住幾家人,情形荒涼又幹涸,但其他還算滿意。居麻得知訊息後,跑去勸我媽打消這個念頭。他說,那裡畢竟是一個憑空冒出的新地方,以前從來沒有人在那裡住過,好不好現在還說不上,還是再等兩三年吧。還說:「沒有草,沒有水,沒有電,啥也沒有。去幹啥呢?」
儘管如此,他自己也不是沒想過定居。這傢伙口口聲聲嘲笑農民太窮,日子狼狽又侷促。有時卻也會感慨地說,如果能靠種地種草料餵牛餵羊的話,不用這麼搬來搬去地遷徙也挺好。
有時聊到東面沙丘上的那個鐵架子。我問他,如果地下真有石油,真要開採的話,他肯定會得到牧場賠償金的,從此就不必放羊了——這是好事嗎?他說,當然是好事啊。又說,就怕開採遙遙無期,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還說,如果有了賠償金,就趕緊先買一輛車,在鄉間跑運輸。他說:「要不然咋辦?打工的體力活又幹不了,老了。開商店吧,又沒經驗。」
買汽車的確是居麻長久以來的願望。而且,說不定車也會吸引住獨子扎達,把他留在身邊。
後來才知道,就算不靠開採石油的賠償,政府退牧還草的賠償也足夠他買車過日子了。長久以來,他也一直在期待這個政策的落實。
對於懂些漢語的訪客,我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覺得定居是好事嗎?回答全都是肯定的。但他們又全都表現得那麼茫然。
來收牲畜的生意人則直接說:「定居當然好!但哈薩克都完了!」我不能理解,請他解釋。但他只是從醫療和教育兩個方面說明游牧的弊端,卻並沒有解釋「哈薩克完了」是什麼意思。
無論如何,生命需要保障,世人都需要平等地受用現代生活。一定要定居,羊群一定要停止下來。不只是牧人,連大地也承受不了了。羊多草少、超載過牧的狀況令脆弱的環境正在迅速惡化。
但是,草畜平衡——這是牧業生產的一個基本原理,也是牧人們自覺恪守的古老準則。是哪裡出了問題?是什麼導致失控?……想來想去,大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最先失控了。每一個人,每一個在餐桌上吃半份羊肉剩半份羊肉的貪婪又狂妄的人。
總之接下來,一定得把羊群攔截在南下的途中,使之停留在烏河一帶。一定得承受河流截斷土地透支的代價,以及徹底離開羊群后,荒野失去活力,慢慢退化乃至沙化的代價(這種情形恰恰與內地大部分自然環境相反。在內地那些溫暖溼潤的野地裡,如果沒有大量牲畜的影響,野生植被可能會更旺盛)……無可避免。羊的數量繼續理直氣壯地增長,世人更加理所當然地浪費。不知再怎樣說下去……
總是有人說,今年是羊群進入冬窩子的最後一年。那麼,這些最後的情景正好讓我遇見……我不認為這是我的幸運。
這天晚餐時,胡爾馬西又來請教手機問題。突然間他開啟了一段影片,引起了所有人的驚奇。居麻說:「手機也能看電視嗎?」其實是一部外語片子,沒人聽得懂,內容也沒頭沒腦的。但所有人緊緊圍在一起盯著手機瞧了半天,津津有味。連正在拉麵的嫂子也忍不住三下兩下迅速把面扔到鍋裡,趕緊湊過來看。
有時看哈語頻道的電視購物廣告時,大家也為那些小巧又神奇的電子產品及天花亂墜的廣告詞驚歎不已。並反覆問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城裡的人,人人都使用這些東西。
我不知怎麼回答。我也不太明白這樣的世界,卻知道這並不是正常的。
冒著大雪清理羊圈的嫂子和新什別克,瀰漫嗆鼻的驅蟲劑氣味的地窩子(居麻給羊群打藥之前會在家裡反覆除錯噴壺的噴頭),層層加固、重重包邊、千針萬線縫成的新花氈……這些又是正常的嗎?
居麻躺在床榻正中央抽菸。加瑪枕著他的膝蓋,大聲念一份哈文報紙。嫂子則從另一側躺在他懷裡,蜷著身子認真地聽,眼睛明亮無比。居麻被兩個女人環繞著,也十分享受。如果有菸灰落在嫂子頭上,就輕輕為她撣去。地窩子外,大風呼嘯,天窗嘩嘩作響。似乎有人在風裡努力大喊:息怒吧,請息怒!
那張報紙上的訊息是關於青格里一個叫阿比包的老人撫養了十來個孤兒的故事。居麻聽完久久不語,情緒有些消沉。半晌對我說:「哪裡還有不要的娃娃?我和你嫂子也去撿一個……」
我說:「扎達長大了,結婚了,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你們會要嗎?」——長孫過繼為幼子,這是哈薩克古老的禮性。
居麻說:「當然要啊,為什麼不要?」
我說:「那再等六七年就有自己的娃娃了,不用去撿。」
他黯然道:「六七年後,我和你嫂子還在不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