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嫂子到哪裡去了,答:哈薩克!
問為什麼今天早上七點就早早地把羊放出去了,乾脆回答:誰知道!
……
有時候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可我又錯在哪兒呢?大約錯在盡問些在他看來不值一提的問題吧……
記得一次和哈薩克作家葉爾克西姐姐聊天,她說起一個故事。有人問一個牧業家庭的哈薩克主婦:「你們生活在這麼小的氈房裡,全家人都睡一起,會不會‘那種事’也很隨便?」那婦人說:「是啊,我們想和誰做愛就和誰做愛,誰來了就和誰做。」這人大為震驚,也深感滿意,便回去四處宣揚。可是,傻子都聽得出來,這種回答是在向對方表達蔑視啊!如此無聊的、無常識的、無教養的問題,不配得到真誠的回答。
嫂子揉麵時,我問:「要做什麼?」居麻說:「炸包爾沙克。」過會兒一看,明明是烤饢。
也許居麻的用意在此:長著眼睛是幹什麼用的?
總之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眼下的生活,謙虛謹慎,儘量閉嘴。否則一開口就是廢話、蠢話或夢話。
嫂子染氈片時,根本不看化學染劑包裝袋後的說明(當然咯,也看不懂,全是漢字)。什麼「先用熱水浸泡三十分鐘」,什麼「用大碗化開色劑和助染劑均勻攪拌成糊」,什麼「控制在三十分鐘內達到沸點」……統統不管。把染料往大鋁鍋(說明書上明明寫著停用鋁製容器……)一倒,攪和幾下就直接投入了氈塊。我很想幫著糾正一番,但又一想,人家幾十年來也染了好幾噸羊毛了,自有一套經驗。我又何必雞蛋教訓母雞。
果然,染出來效果相當不錯呢。而我呢,在家裡時,也會用同樣的染料染一些舊衣物,成功率反倒不高……虧我還嚴格按照說明,科學掌握進度。
冬牧場總是過於悄寂的。每當頭頂上腳步聲響起,接著門被一把拉開,陌生人一邊問候一邊踩下我們的地窩子,那時,我也會由衷地驚奇、歡喜。但我只能默默無言地悄悄打量他們,大部分時候,連取出相機拍張照的勇氣都沒有。我若真像居麻散佈出去的傳言中的那麼神,則會儼然以學者的口吻,問他們各自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多遠的路程,家裡幾口人,羊有多少,牛有多少,駱駝馬各多少……可我不笨,我知道這些崇高的問題其實傻透了。我若真問了,他們出於禮貌倒是會認真回答,但肯定會因我的幼稚與無趣而心生輕視。
也許大家沒有居麻那麼惡劣,但態度卻驚人地一致:問一般的問題,就一般地回答;問無聊的問題,則無聊地回答;問亂七八糟的問題,肯定亂七八糟地回答。
在這樣的生活中,我完全處在被動的局面。不過這倒沒什麼。反而,我依賴這種被動。在這陌生環境裡,我依賴隨波逐流和自然而然。我只能以不突兀和不衝撞來獲取信任和安全感,並憑此平穩地接近真相。
除了交流,現實中還有諸多挫折。
為更詳實地記錄所見所聞,我特意借了一臺掌中寶型的小錄影機。可不知為何,每次總是拍不到十秒鐘就卡帶(可能與低溫有關)。非得取出錄影帶敲敲打打一番,再裝回去後,倒是還能再接著拍十秒。可這期間,什麼都錯過了。
更不巧的是,我想拍搭建氈房時的過程,他們卻安排我去帶小孩。到了宰馬的激動時刻,又打發我去扛雪。我想拍肢解羊肉的畫面,卻指使我幫著抓血淋淋的羊蹄子,而且兩隻手都得抓——沒法持機器。
才開始,錄影機這樣高階的玩意兒很讓居麻肅然起敬。自從被閒置後,就成了他眼裡的一個笑話。他屢次提出用梅花貓和它作交換,還列舉了貓的種種好處。見我不幹,又改用他的望遠鏡換。還指出二者的相似之處:前面都有塊玻璃。
我的卡片型數碼相機倒是一直沒出問題。而且是裝五號電池的,省去了充電的麻煩。只是因氣溫太低而太費電池。且電池倉的蓋子又是壞的,每次裝好電池後,都得用透明膠帶一圈一圈地纏住相機。纏太鬆了電池老彈出來,太緊了又影響部分按鈕的使用。弄得人很惱火……牧民們對我這個纏滿透明膠的玩意兒也表示懷疑。有時我掏出來給人拍照時,對方也掏出一個相機拍我——人家的都比我的高階。
這種千把塊錢的傻瓜機對光線要求很高,稍暗一點點都容易拍花畫面。出於禮貌,又不願打閃光燈。而大家興致最高的時候往往在夜裡。每當結束一天的忙碌,一家人就著昏暗的太陽能燈泡跳舞、擁抱、吃肉、逗貓……我一籌莫展。
我身在此處,卻離此處的世界那麼遙遠。當我和加瑪揹著雪向家走去,遠遠看到西南方向的荒野中安靜地停著一支搬遷的駝隊。負重的駱駝臥在雪地中休息,羊群散在不遠處吃草。我們放下雪袋看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是兩家人的駝隊,是杜熱鄉那邊的牧民。」我不知她怎麼看出的……我問:「為什麼沒人?人到哪裡去了?」她指著家的方向說:「全到我家喝茶去了。有兩個騎馬的,還有兩個騎摩托車的……」我還是不知她怎麼看出的。我既看不到馬也看不到摩托。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有一個騎馬的是姑娘。」我依然什麼也不能明白……
那些安靜的正午時光,大家花很長時間默默無語地喝午茶。居麻突然起身,一聲不吭拎起馬口罩,裝了幾把玉米粒出去了。我跟出去,站到西面沙丘上看。只見一個陌生人趕著烙有我家標誌的一匹馬遠遠過來了。居麻迎上前,給那匹馬戴上了口罩。接下來順利地為其套上籠頭和馬鞍,繫上肚帶。我遠遠地站著,看他做這些事情。風大,安靜。不曉得這樣的時候他要套馬去哪裡,要幹什麼去……只感到無比的孤獨。
有一天嫂子突然從行李深處翻出一團用花頭巾包裹的東西。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些淡綠的碎草,卻不像茶葉。她對我說:「藥。」還示意我去聞一下。我聞了聞,什麼味兒也沒有。再湊近了聞,啊,原來是薰衣草!幾乎在一瞬間,那味道猛然炸裂,室內頓時充滿濃重的香氣。並且一連瀰漫了好幾天。
居麻有些咳嗽。嫂子像泡茶一樣泡了一小撮薰衣草,又兌了兩匙牛奶,端給他喝。見一旁的我入迷地觀察她的舉動,便也給我勻了小半碗。我嚐了嚐,嗯,味道不壞。
後來當我也生病發燒時,昏昏沉沉躺了一整天。半夜,嫂子把我從電視機周圍黑乎乎的人堆裡推醒,也遞給我一碗這樣的湯藥。我充滿感激和傷心地接過來一飲而盡。與薰衣草有關的種種美好與浪漫,鎮靜地滲入疾病的痛苦之中,頓時感覺好多了。這也是我的孤獨。
每當音箱裡響起《黑走馬》的音樂時,居麻就坐不住了。盤著腿坐在花氈上跳了起來,胳膊起落間穩穩地壓著旋律的節奏。加瑪也晃動雙肩輕輕附和。嫂子拍著手,慫恿我也起來跳。我心裡癢癢啊,但強忍著,坐在那裡微笑,不能動彈一下,不敢洩露太大的激情。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與其說我是驕傲的,不如說我是害怕的。
我在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上認真地記錄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又似乎是在用「記錄」這樣的行為向大家強調著什麼——保持距離一般強調著什麼。我發覺自己其實並不為那些快樂和驚奇的事情而記錄。當我歡樂或驚奇時,碰都不想去碰那個本子。碰一下都是干擾——那時的我,只想全情投入眼下的生活。只在尷尬和冷清的失意時分,我才會取出那本子,記錄不久前發生過的歡樂和驚奇。
後來我開始觀察月亮的執行軌跡與其盈缺變化間的關聯。我發現,當月亮還是上弦月牙時,在傍晚就升起了,天亮時分才落下地平線。但後來隨著它一天比一天飽滿,升起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提前。直到成為滿月,則變成早上升起,天黑時落下。和太陽的作息時間差不多一致。等這滿月又漸漸缺失,升起的時間繼續每天提前一些。成為下弦月後,則半夜升起,上午沉沒。隨後是兩天終日沒有月亮的空白期。
我發現,在沒有月亮的暗夜裡,星空最激動。而只要有月亮,哪怕只是一彎纖窄的鉤月,銀河也會立刻暗淡下去。
我還發現,進入荒野後,對太陽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對月亮,卻變得無比親近。
我還密切注意著溫度計的變化。但一個多月後,掛在地窩子門外通道邊的溫度計被閒來無事的熊貓狗咬斷了一截……好在剩下的一截還能用,只要溫度不升到二十五度以上。可是又過了一個月,它又被大黑牛(它剛剛出生的寶寶被我們抱進了地窩子)憤怒地咬斷了一截。這回咬到了零下十度,再也沒法用了。
總是在受挫,總是在受挫。一干完活,就渾身沒勁,腸胃飢渴。可吃飽了仍然飢渴。不知源於身體內部哪一處的缺失……倒是真正口渴的時候——深更半夜裡渴醒了,喉嚨都快冒煙了,便起來在冷空氣裡坐一會兒,又躺回去,靜靜地忍受。忍個把鐘頭也就忍過去了,漸漸睡著。等早上起來,已經不渴了。水在身體裡,從哪裡流到了哪裡?我的身體內部也混亂不堪,不明所以。
梅花貓吃壞了肚子,連著兩天到處胡亂拉稀,還在電視前的花氈上拉了一大攤。我捏著報紙去清理,居麻大笑:「咦?它怎麼知道李娟就睡在那裡?」大家都樂了,我卻很沮喪。擦了一遍又一遍,但願晚上它會好一些。而到了晚上,它倒是沒有侵犯我的被子,卻在離我一尺遠的地方「撲哧撲哧」了一整個晚上,那裡是電視機旁邊沒鋪氈子的糞土地。那時候心想:真是受夠了……
卻始終沒有「退縮」的想法。能往哪裡退呢?到哪兒不是這樣的生活呢?
大約那段時間不知不覺流露了太多的鬱悶,大家都看出來了。早餐時,居麻告訴我:昨夜黃油忘了挖出一碗就囫圇放進了氈房。現在凍硬了,挖不動了,臨時化開又來不及,於是今天就沒有黃油吃了。又說:其他人嘛,沒有黃油吃還有白油。但李娟很可憐,又不吃白油……說著,他把黃油碗裡殘剩的最後一點點黃油乾乾淨淨刮出來泡進我的茶碗。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告訴居麻,明天是漢族的「年」了。他聽了默默無言,便一首接一首地換著音箱裡的歌。很久後才換到一首漢語歌,是蔡依林的。他這才停下來對我說:「天天都是我們的歌,現在放一個你們的歌,算是給李娟過個年!」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我還在看,還在馬不停蹄地發現和見證。我看到每天早上,加瑪都賴著不願起床,而且總嫌自己的被窩冷,愛和媽媽擠一起。等媽媽起床了,便跑去和爸爸擠在一起。居麻起床時催她快快起來,「孩子!孩子!」地喚個不停。加瑪裝沒聽到。居麻故作驚訝道:「死了嗎,難道加瑪死了嗎?」加瑪閉著眼睛大聲說:「是的,我死了!」居麻便撲過去,壓住她,也大聲宣佈:「那麼,爸爸也死了!」父女倆抱作一團,久久不動。嫂子蹲在爐子邊,一邊捅灰一邊呵斥:「豁切!都快點起來!」
我看到努滾正在慢慢離開童年。她到了該學習針線的年齡了,然而學習過程中,總把一切都搞得一團糟——把羊角繡成了螃蟹,把花帶子編成了一條死蛇。整天遭到大家無情的斥責和嘲笑。然而不管怎麼被打擊,小姑娘都毫不氣餒。她努力地,生吞硬嚼地去領會。每到領會失敗的時候便自嘲地、討好地笑著,笑容那麼美麗。然而那樣的時候,連笑一下也會令媽媽生氣。薩依娜說:「笑什麼?不許笑!」氣得想用針戳她似的。甚至連喀拉哈西也會大受牽連——那樣的緊張時刻小嬰兒不能哭,一哭也得挨媽媽的罵。
我看到九歲的努滾是加瑪唯一的閨中密友。兩人聊天的時候,根本聽不出年紀上的差距。加瑪沒有哄孩子的口吻,努滾也從不說孩子氣的話語。兩人從繡花、擺弄頭髮,一直說到學校裡的事、村裡的事,說一個小時也說不完。說得高興了,加瑪還會取下自己的包,掏出自己的寶貝——無非幾個破發夾和一串生了鏽的金屬手鍊——挨個給努滾介紹。這是幹什麼用的,是誰給的,值多少錢;那個又是在哪裡買的,在什麼樣的場合佩戴過,當時配的哪件衣服……分享女性的秘密和快樂。
——這些情形在我這樣的一個外人眼裡,溫馨又傷感。只能心滿意足地想:「夠了,這就夠了。」而動彈不得……
那樣的時候,拍照這樣的行為真是最蠻橫的干擾。我的眼睛比鏡頭更清晰更豐滿地留住了一切——這最後的游牧景觀,這最深處最沉默的生活。這個已經不是很傳統的游牧家庭,已經有了電視機,已經能追逐最流行的歌曲。
我看到男孩扎達苦苦哀求父母為自己購買電腦,並提出在烏河定居點的家中安裝網線。我看到嫂子掃完地,直接把垃圾填入爐灶焚燒——已經不認為這是對火的冒犯,已經無視古老的禁錮。
但是我又看到哼著流行歌曲的加瑪,年輕的加瑪,走在暮色中時,順手撿起路邊一副完整的馬頭骨。她一直走向沙丘最高處的鐵架子,再踮著腳,把馬頭骨掛在鐵架子上……這又是最深沉的傳統,只為馬頭骨是高貴之物,不容踐踏,應放置高處。
我還看到小喀拉哈西每次被綁入搖籃之前,薩依娜總會先掏出打火機,打出火苗在搖籃裡晃一晃,驅除邪靈。這也是傳統。
還有愛美的加瑪,剛洗完頭髮,就用鐵勺在燒紅的爐板上化開一勺羊油,用它均勻抹在頭髮上,使其變得油膩、服帖又鋥亮。多麼特別的審美和保養。
……
還是那些傍晚,完美的圓月下,廣闊的東南風滿世界呼呼作響。而大地之下,卻安靜得如大海深處。只有天窗上破漏的塑膠布不時「嘩啦」抖動。居麻一聲不吭地喝茶,嫂子在侍候茶水的間隙裡繡花,扎達對著手機發呆。門一開,加瑪攔腰抱著小乳牛扔了進來……這樣的情景沉甸甸地鼓漲著我所好奇、我渴望得知的全部資訊。卻找不到入口。我只是個外人。
每當好奇的客人談到我時,總會問居麻:「她是來做什麼的?」而居麻每次的解釋足足長達三十秒,令對方驚奇地長嘆。接下來他們又問:「那她還要住多久?」居麻信口道:「還有五個月吧。」客人更加驚歎。這回我聽懂了,急了:「胡說,我下個月就走!」
是的,我下個月就要走了。我這算什麼呢?我和別的「體驗生活」者有什麼不同呢?大家要麼體驗一個星期,要麼體驗一個月。看上去我好像比他們強了一點,完整地體驗了一個冬天。可我也只不過多走了五十步而已……我只不過也是走馬觀花的一個。
而且,在這樣的生活中,並不是「體驗」的時間越長,就越理直氣壯。恰恰相反,我越來越軟弱,越來越猶豫和遲疑,越來越沒有勇氣。日日夜夜的相處,千絲萬縷的觸動,一點一滴的拾撿……知道得越來越多時,會發現不知道的也正在越來越多。這「知道」和「不知道」一起滋長。這世界從兩邊向我開啟。當我以為世界是籽核時,其實世界是蘋果;我以為世界是蘋果時,其實世界是蘋果樹;我以為世界是蘋果樹,但舉目四望——四面八方無邊無際的蘋果樹的森林……
就算已經隱約看到了牧人和荒野的命運,已經隱隱有所瞭解了,仍張口結舌,著急又混亂。越是向大處摸索,卻越是總為細小之物跌倒。更糟的是,越是想指出最殘忍的一個事實,卻越想轉過身去,想諒解人心所向,尤其是想原諒我自己……我真是一點用也沒有……真恨自己的懦弱。但同樣的,我又寧可忍受這懦弱之苦。
那麼,先且這樣吧。慢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