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居麻縫皮褲時,他坐在旁邊默默地看著,突然對我說:以前的人們總是用落葉松的樹皮燻烤皮製衣物,使之呈均勻的棕紅色,顯得美觀一些。
以前的荒野生活當然是更艱辛、更閉塞了。但哪怕是那樣的生活,仍有美化的必要。人們在停止勞碌、暫閒下來的時光裡,剝下潮溼的樹皮,精心烘烤簡陋粗糙的皮衣皮褲。當一個穿著紅色皮衣的騎馬人從森林緩緩走出——他的紅色,不只是他衣物的紅色,更是他心裡的紅色……他的紅色依附著這世上最最微小的愛美之心。我隔著漫漫時間坐在遙遠的地窩子裡,也能感覺到那人的滿足與寧靜。
一月底,加瑪已經繡好了一條白色圍巾上的「古麗」(花)。這種化纖面料的白布薄圍巾是成雙成對掛在壁毯上的,因此還得繡另一條。她裁好布,請居麻把易滑脫的毛邊用打火機給燙了一圈。依著前一條圍巾上的花樣子繡了起來。這兩條圍巾填滿了她日常生活的一切零碎閒暇的時光。將來,它們會成為我們起居生活之處最重要的修飾之一。
不放羊也不幹活時的居麻,長時間注視著女兒繡花。有時會要求幫著繡幾針。女兒說:「豁切,你繡媽媽的氈子去吧。」
遭到拒絕後,居麻失意又驕傲地對我說:「其實我什麼都會!沒有我不會的!」
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翻箱倒櫃找出一把抹牆泥用的塑膠抹子(真是搞不明白,他又不是泥瓦匠,沙漠裡也沒有泥巴,一路上帶著這玩意幹嗎?)。然後把抹子的把柄鋸掉,又把剩下的塑膠板破開鋸成兩截。接下來,他將這兩截塑膠塊夾在一片斷了刀柄的舊匕首上,細細纏上銅絲,給這塊舊刀片做了一把漂亮的新刀柄。
匕首有刀柄了,牆抹子卻給毀了,真是毀東牆補西牆啊。但終究填補了一道生活的裂縫。再說了,牆抹子長年累月放那兒不用,也是個累贅。
幸好生活裡總有那麼多縫隙需要填補。否則的話,居麻一補好刀柄就會痛苦地嚷嚷:「刀也修好了,又該幹什麼?」
他把家人的每一雙靴子擦得鋥亮;把地毯磨損的邊緣修剪整齊,並用布條為之滾了一圈紅邊,縫得又結實又美觀;看到嫂子的外套上有脫落的線頭,趕緊給拽一拽。填縫。嗯,填縫。
梅花貓也填補了生活的不少縫隙。漫長的沉默和無事之後,居麻突然拎起貓的四隻爪子,舉得高高的,再突然鬆手,令梅花貓在這截短暫的降落距離中演雜技一般瞬間翻身著地……比三米跳臺還精彩。
然後又把它扔向柱子,讓大家欣賞它如何敏捷地轉身輕輕抱住柱子——而不是一頭撞得頭昏眼花。幸好是只貓,要是隻狗就慘了。
另外居麻還老是強迫梅花貓伸直了腿仰面睡覺。而貓呢,往往也很配合。
白日里居麻睡覺時,小貓也陪在一邊睡。兩人姿勢總是一模一樣——側著身子,腦袋枕著胳膊。
更多的縫隙是用沉默填滿的。丟失坐騎的寒冷早上,居麻很早起床,出去找馬。他沿著東面沙梁慢慢地走。一個人深入荒野,越走越小,令人嘆息。我們誰也沒有提出喝早茶的事,不約而同地等他回來一起喝。嫂子捻線,我看書,加瑪繡花。等這個可憐人回來時,帽子和脖頸掛滿了冰霜……而他經受的寒冷和痛苦也細微而鋒利地滲入了這場早茶。大家一言不發。直到居麻突然放下碗,大聲宣佈自己昨夜上了七次廁所,大家才「豁切」著笑了起來。
一月下旬,生活的裂縫越來越大。白天越來越漫長、溫暖。加上孩子們包攬了全部的零碎活計,居麻越發無事可做。於是,為了芝麻大小的一點事,他決定專程回一趟阿克哈拉。
當他打聽到未來兩天我們這塊牧場可能會經過一輛車,便做好了隨時出發的準備。他把一條非常破的編織袋剪開,作為補丁,仔細地縫到另一條不太破的編織袋上。補了又補,使之結實無比。準備帶回定居點的東西被統統塞進這個袋子:一個天線鍋零件(需要修理),斷了的方鍁鍁頭(要焊補),一把山羊絨梳子,一大卷駱駝毛塊(這些明明是從定居點帶過來的,不知帶來帶去有什麼意義),還有幾件舊衣服。
此外嫂子還找出幾塊舊紗巾包了幾小包糖果讓他捎過去,以問候親戚和鄰居。還特意烤了兩個羊糞灰饢捎給奶奶。
這天,才凌晨三點,居麻就被嫂子叫了起來,令他在黑暗中洗頭、洗澡(平時實在找不到更安全的時機……)。一大早,居麻穿了最新的那件衣服,在口袋裡整齊放入手機、抄電話號碼的小本(手機是漢語作業系統,沒法錄入號碼)和墨鏡,做好體面出門的準備。
我說:「回到阿克哈拉,大家一看,這哪裡是從冬窩子裡來的人嘛,明明是從哈薩克來的!」
很快,那個清晨,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前來帶走了居麻。嫂子歪著身子,扶著腰,站在沙丘上看了一會兒。
接下來加瑪替爸爸出去放羊。出發時,嫂子突然說「等一等」,回房子裡抓了兩三塊糖追上地面,塞到馬背上的女兒手裡。女兒用漢語快樂地說:「我愛的媽媽,再見!」轉身打馬衝上沙丘。嫂子慢慢跟著爬上沙丘,又以同樣的姿勢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奇怪的是,少了這麼一個大忙人,大家還是該幹啥幹啥,各自的工作量好像都沒怎麼增加。只是安靜了許多。只是音箱裡那個印度女歌手勾魂般的聲音愈發突兀了。只是不用頻繁燒茶了,而且奶茶也濃了許多。我們剩下的四個人靜靜喝茶,無話可說。
只有傍晚擠完牛奶後,孩子們才突然來了興致,玩起捉迷藏的遊戲來。這真是全世界永不過時的遊戲啊。可又能躲到哪裡去呢?這個世界裡除了牛棚就是羊圈,但大家還是玩得津津有味,尖叫不休。
夜裡格外安靜。晚飯吃擀麵條,少揉了一大團面。唉,家裡就數居麻這傢伙能吃能喝。
想起頭一天吃的是包子。昨天的這個時候,大家一起包,圍坐一圈流水作業。加瑪切面團,嫂子擀麵皮,居麻往皮上放餡(這個環節其實很多餘……),我捏褶子,扎達負責挑刺。每當嫂子的某張麵皮擀得不夠圓,他就「豁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