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寧靜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睡覺時也安靜得令人不安。再沒有人頻頻起夜,再沒有人打鼾、猛烈地咳嗽,再沒有人半夜起來捲菸、喝涼水、吃去痛片。

和往常一樣,早上六點,世界暗沉,嫂子就默默地起身了。趁著爐灰已經涼透,不會騰得太高,她捅開爐子。再往空爐膛裡填滿羊糞。再上床繼續睡。等到七點,天光大亮時她再起來往已經暗淡的爐子裡再加一次羊糞,並放上小茶壺熬濃茶。新的一天便拉開了序幕。等孩子們起來後,房間已經燒得足夠暖和,茶水也等待許久。

早茶時光重新愉快起來。大家一起玩那個百玩不厭的遊戲——嫂子說:「喀拉哈西!跳舞!」我捏著梅花貓的兩隻爪子扭動不已。扎達說:「喀拉哈西!阿帕在哪裡?」我捏著它的爪子指向嫂子。大家一起問:「姐姐呢?」我令它指向我自己。大家一起笑了。但是嫂子又說:「阿塔在哪裡?」我愣了一秒鐘,然後高高舉起貓,令它遠遠指向北方。

如果居麻還在家,這會兒,他肯定會一把逮過貓,用漢語衝它大聲唱道:「長長的尾巴,黃黃的眼睛,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套用的是時下流行的一首漢語歌。我們的每一天幾乎都是從這首歌開始的。

如果他在家,一大早,就會在餐布前鄭重地宣佈一些假訊息。比如他今天要騎馬去烏魯木齊,後天就回來。比如他昨天看到六七個小狗在戈壁灘上慢慢地爬……我問是誰扔的,他說可能是搬家的人扔的,可能是牧羊犬在搬遷途中下了仔,沒法帶走。令人頓時揪心不已。

然而再仔細地詢問細節,卻又說是昨天晚上看到的……這才曉得這傢伙在做夢呢!

很多時候他的笑話其實很無趣:「昨天放羊,看到一個飛機,肯定是來找你的!」

我板著臉說:「為啥不叫到家裡喝茶?」

「太高了,我喊他們也聽不見。」

有時還會聊起國家領導人。這傢伙很羨慕他們,總說他們過得應該不錯,不用天天出去放羊。

而到了傍晚呢,再也沒有那麼一個人放羊回家後,半晌無話,再突然摟著嫂子嗚咽:「老婆子!八小時沒見了……」

再也沒有一個人,在那時花兩分鐘時間,和嫂子抱在一起一動不動。

晚餐依舊安靜極了,雖然飯菜還是那麼可口,雖然大家還是吃了很多。

白天採雪時,有好幾次清晰地聽到背後有汽車的聲音。激動地扔下雪袋跑過沙丘,站著看很久,卻什麼也沒有。

坐在地窩子裡時,突然出現的真實的馬達聲反倒如幻覺一般。正說著話的人立刻被打斷:「等一等!」大家一起側耳傾聽,一起等待。而那馬達聲總是在響得越來越近後,再漸漸越來越遠……總是隻經過這裡而已。總是摩托車。

如今許多年輕人在荒野裡的代步工具都選擇摩托而不是馬匹。也不管汽油越來越貴了,也不管在沙地裡騎車多麼費勁。

比起深夜、清晨和黃昏,白天的時光總是那麼短暫。繡花氈時,繡著繡著,突然發現光線很暗。走出地面一看,太陽早已偏西了。

又想起居麻總是說我繡花氈繡得很快:「像跑在柏油路上似的。」後來看我越繡越快,又誇道:「像開飛機一樣!」

他不在的這幾天,我繡完了一大塊橙紅色的方氈,上面有籃球大的一團花塊。等他回來,又該怎麼驚歎呢?

氈片很硬。繡到最後,捏針的右手疼得都握不緊拳頭。右邊胳膊也抬不起來了。

伸伸懶腰,出去轉轉。

這幾天,雖然每天傍晚都重重堆積著漂亮雲霞,但大致還是晴天。已經一星期沒下雪了。西方有纖細的彎月,隱約可見月亮缺失的那一部分橢圓。

沒走一會兒,就在北面沙丘上遇見了胡爾馬西。他揹著一捆羊毛繩和一塊氈褥,慢慢地順著沙丘獨行。見到我後,他改變了行進方向,拐向我走來。很久後才慢慢走到近前。他問我從哪邊來,有沒有看到馬。我說沒看到。他又問我居麻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他便轉身孤獨地走了。我真恨自己為什麼沒看到,為什麼不知道……

上了年紀的男性長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