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訪客(二)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來客一進屋,七嘴八舌地問候,呼呼啦啦上了床,滿地的鞋子。嫂子趕緊去隔壁家借碗,扎達「嗖」地開溜,加瑪飛速收拾房間。很快,食物鋪滿了餐布。大家七嘴八舌說起北面烏河之畔最近兩個月的種種新聞,熱鬧極了。後來還有人回到汽車上取來了冬不拉雙絃琴。

因居麻又高又胖,年紀又大,不能和大家擠,這一路上就自個兒坐在前面的副駕位置上。而冬不拉琴同樣也是不能擠的,一路上便由居麻小心翼翼地抱著。雖然沒有琴罩,還是完好地進入到荒野之中。

會彈琴的輪流露了一手,會唱歌的立刻拉開嗓子大段大段地唱。嫂子一邊欣賞一邊燒茶,不停勸食。沒有一個人覺得有什麼不妥——都已經很晚了,再不趕路天就黑透了!

司機還勸我也跟他一起走呢。他說放下居麻後,車上剛好空出一個位子(……原來超載百分之五十才能算是剛好坐滿)。他還說接下來要送四撥人,分別位於大地的四個角落,估計得送整整一天。今天他會和所有乘客在下一個抵達目的地的乘客家借宿一晚(那他家慘了,六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到時候將非常熱鬧,整整一夜琴聲和歌聲不斷(真慘……)。

他很有經驗地對我說:「像你這樣的,要寫我們冬窩子的情況的嘛,不能只住在一個地方。要這裡,那裡,還有那裡,那裡,到處都得看看。」並且允諾我:送完這車客人,再拉滿一車客人,北返時就把我送回家。他還說:「反正順路嘛!」

我當時特別心動。但苦於沒有像樣的做客穿的衣服……也不能為借宿主人準備什麼像樣的禮物。再三猶豫,還是謝絕了。

哎!幸虧沒去。等到他的車再次經過我們這片荒野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了。看來他好容易才送完人又拉滿人。其間恐怕夜夜笙歌,一路上逢著人家就上門叨擾。若是我真的跟著這麼折騰一禮拜,非得神經衰弱不可。

直到二月中旬,白晝變長,氣溫回暖,我們才迎來了兩位真正意義上的訪客——她們既不是來賺錢的,也不是來娛樂的。她們包了禮物專程前來拜訪——專!程!

她們是加瑪的同學阿孜拉和她的母親。阿孜拉在阿勒泰讀了兩年衛校,寒假來冬牧場看望爸爸媽媽,在冬窩子裡住了兩個禮拜了。已經習慣城市生活的阿孜拉怕是捱不住荒野的寂寞,天氣一暖和,就纏著媽媽一同出去串門子。實際上,兩個姑娘只是相識,並無深交。兩位母親也不熟稔。只不過兩家的牧場距離較近,只需騎一個小時的馬,算是最合適的串門物件。

這兩個客人來得非常突然,令嫂子和加瑪頗感意外。當時兩人推開門就進來了。那婦人一進門就對直走過來和嫂子握手,架勢拉得極大。而阿孜拉一進門的第一件事則是問鏡子在哪裡,然後手持鏡子理了理領子和劉海。表示滿意後,又向加瑪提出第二個問題:廁所在哪裡?

阿孜拉頭髮極黑(從色澤上看應該剛用過「一洗黑」),極粗,剪著很洋氣的斜劉海。她眉毛也很濃,膚色很淡,牙又白又整齊……怎麼說呢,這張臉,分開看的話樣樣都好。但湊一起,卻顯得小裡小氣……

並不漂亮的阿孜拉化著很濃的妝,穿著耀眼的白外套和白毛衣,還套了件僅具裝飾功能的小背心,渾身上下濃濃地噴著香水。這些精心的打扮使她的「女性」意味異常強烈。相比之下,一旁的加瑪只是個清湯煮白麵的小孩子。

阿孜拉的媽媽顯然和嫂子沒什麼話可說,但還是愉快地坐在席間,注視自己光彩奪目的女兒的一舉一動。這個婦人面孔黝黑,穿戴利索,性格開朗。她對我介紹說:「她,我的女兒;我,老婆子一個!」說完兀自滿意地笑了。

隨後兩個長輩在房中喝茶,兩個女孩攜手出門,坐在沙丘下羊圈旁曬太陽,親親熱熱地講私房話。藍天無雲,曠野起伏。明明四下空曠無人,兩人還把聲音壓得極低極細。其內容該是多麼隱秘而驚奇啊。很快,胡爾馬西這傢伙也加入了。打過招呼後,他一屁股坐在兩位姑娘身旁,沉默地傾聽兩人的交談。從頭到尾沒插一句嘴,也看不出有多大的興趣。反正就那樣默默坐在一旁,似乎就這麼坐著便是全部的態度和親近了。過了一會兒,熱合買得罕和努滾也湊了過去,我也無所事事地蹭過去。大家圍成一圈,兩個姑娘便停止了交談。這種「停止」也是愉快而自然的。所有年輕人一聲不吭地曬著太陽,心不在焉地玩耍腳邊的沙子。天氣真的暖和起來了。最冷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嫂子燜了一鍋有肉塊和白菜的米飯招待她們,還邀請了隔壁的薩依娜過來一同用飯。此時男人們都在外面放羊、找駱駝。除了扎達,一席全是女人。話題很快豐富自在起來。這場小小的宴席很長時間才結束。一結束,母女倆便起身告辭——太陽已晃過中天,等她們趕到家,正好趕上黃昏的勞動。

她們走後,我們又鋪開餐布重新喝茶。嫂子和加瑪針對兩個客人議論了很久。加瑪扭過頭對我說:「你看這個姑娘好嗎?」沒等我回答,她又不屑道:「不好!她物件多得很!她一直在上學,漢語還不會說!」……第二點倒是真的。我無論問她什麼,都得經過加瑪翻譯一遍。在城市生活兩年了,居然還不如一直在荒野中放羊的加瑪能說兩句。莫非真的天天都忙著談戀愛?

接下來沒幾天,又來了兩位特別的客人。他們是東面牧場上的兩個表兄弟。那天只是路過我們這片荒野稍作停留,目的地是北面的牧場。

為什麼說「特別」呢?其實年幼的那個一看就是尋常的牧羊小夥兒,絡腮鬍子紅臉膛,害羞又沉默。年長的那個卻相當體面,雖然羽絨衣和皮鞋是半舊的,卻乾淨整潔。雙手也非常乾淨,不像幹過粗活的手。頭髮整潔,舉止氣派,漢語說得好極了……總之,怎麼看都不像放羊的。我掏出相機給他拍照,他居然也掏一個相機給我拍——比我的還好。我的相機才一千塊銀子,他的兩千塊。

我疑心他是牧業流動辦公室的幹部。一問,卻是個老師。在縣城西北郊額爾齊斯河邊一個鄉小學上班,平時住在城裡呢。也算是城裡人了。他是東面牧場的客人,已經在冬窩子裡住了二十天了。

我立刻問他為什麼要進冬窩子。他輕鬆地說:「玩啊!以前從來沒來過嘛,想來看看是啥樣的嘛。」——這興致真夠特別的,我才不信。慢慢地,他才說出實情,原來是過來幫忙的。那片廣闊的牧場上只住著一家人,是沒結婚的兄弟倆。原先由哥哥放羊,弟弟料理家務,照顧駱駝。後來哥哥有事要去縣城兩三個禮拜,弟弟一個人顧不過來,就邀請這個表兄進冬窩子幫一段時間的忙(大約所有親戚裡,就這個放寒假的表兄最閒)。每天,弟弟出門放羊,表兄幹家務活。如今哥哥已經回來了,天氣又暖和了。在離開冬窩子之前,弟弟陪著表兄四處轉轉,探訪親戚——這兩天,那個哥哥一個人在家可得忙壞了。

我嘖嘖稱歎:「二十天啊,真不錯!你一個城裡人,能習慣嗎?」他反問道:「那你呢,你一個漢族人,習慣嗎?」

這時加瑪向我介紹,那個絡腮鬍子的男孩是居麻的弟弟。不曉得是哪一支親族的弟弟。我正打算刨根問底,老師主動用漢語向我解釋:「他倆是一個部落的。」——部落!多麼專業的名詞!

越往下聊,越驚奇——這個小學老師可不是一般的有見識啊。別說和我交流了,向縣委書記彙報工作都完全沒問題。後來我忍不住又問:「您在學校是教什麼的?」他微笑道:「我是黨支部書記。」我第一反應是肅然起敬,第二反應卻忍不住想笑。因為立刻聯想到這位黨支部書記整天在地窩子裡揉麵、烤饢、拉麵條、擠牛奶、趕駱駝……的情景。

這個客人哪裡是家裡的客人,根本就是我一個人的客人嘛。我拉著他嘰嘰咕咕說個沒完。很快,弄清了三件事:一、我家的牧場面積近三萬畝,不是居麻一口咬定的兩千畝。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奇怪,憑我目測,這塊牧地怎麼著也在萬畝以上啊……二、果然有新政策說今年是游牧的羊群南下進入這片冬牧場的最後一年(恰好讓我趕上了!),從明年開始這裡就被劃入禁牧區了。但是政府給每畝地補助的是七塊錢,不是居麻說的六塊錢,而且會一口氣連著補七年。——這兩件事聯絡到一起:如果政策落實,居麻家會得到幾十萬的賠償(他家只能佔有這塊牧地的三分之一)!

最後一項誤會是孩子們上學的事。居麻說每個上學的孩子平均每個月都要花三百塊錢。我怎麼也不信,現在連農村的學校收費都這麼高昂嗎?果然,他又在胡扯了。這個老師說,牧業寄宿學校費用全免的政策已經持續很多年了。每個學生每年只交四十五元的校服費用。如果個子長慢點,省點衣服,兩年才交四十五塊錢。其他的學費、書本費住宿費甚至伙食費統統免去,免得極徹底。居麻這傢伙,還真不是一般地會喊窮……

當然,就目前的情況看,他家自然是不富裕的。但也不至於瞞成這樣啊,不是說好不要他還債了嗎?

這兄弟倆只坐了一個小時就告辭,繼續向著北面趕路。往下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呢。他們說今天晚上將在探訪的那家住一晚,明天返回。

我居然有些戀戀不捨了……出去一直把他們送到馬上。

兩人剛扣好大衣戴好手套準備上馬的時候,薩依娜家的兩個孩子扛著雪迎面過來了。一看清這邊的人,兩人立刻「嗖」地躲進了附近的牛棚……書記苦笑道:「都是我的學生……」

我大樂!這個領導平時肯定很厲害,要不然孩子怎麼怕成這樣。

又過了幾天,這個書記的表弟又獨自來了一次,專程來討要一隻小狗。這次沒有領導哥哥在,他的話多了許多——原來他也很能說幾句漢話的。

這個男孩年齡和胡爾馬西差不多,顯得文雅又客氣。選小狗時細緻極了,從腦袋和爪子的大小,到花色的均勻,再到尾巴的長短……和我蹲在狗窩邊商議了半天。然而他選中的那隻小狗我也看中了,他只猶豫了一下便讓給了我。後來還向我請教怎麼養狗,喂些什麼,這麼小能不能喂活,晚上睡在哪裡……令人非常欣慰,覺得小狗找到了好歸宿。

他還告訴我,除了分家散夥的幾個哥哥外,現在家裡只剩下母親、一個哥哥和一個小妹妹。冬窩子環境惡劣,多病的母親和小妹妹便沒有跟來。然後又欣慰地說:「到了夏天就好了。夏天媽媽也和我們一起上山,給我們做奶疙瘩,做飯……」這兩個男孩一定很寂寞。朝夕相對,守著萬畝牧場。白天,哥哥趕著羊群出門後,就弟弟一個人在家。幹完家務活(會不會像女孩子那樣認真勤勉地修飾地窩子呢?)後的空閒時間裡,又該幹些什麼呢?不過往後的日子可能會好一些了,因為他有了一條小狗,有了一個小小的夥伴。

二月下旬,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距離羊群啟程北上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們的沙窩子也一天比一天熱鬧。來客主要是陸續來討小狗的。還有兩撥客人來拜訪薩依娜家,都是女客。看來還是女人最熱衷串門子啊。再一想,不對——整個冬天裡,男的至少還能出去找個駱駝,順道在路過的地窩子裡坐一坐,女人們可是哪兒也去不了的。所以,在氣溫回升、白晝延長的日子裡,也該出來透透氣啦。

就在那時,當初與我們一同趕羊南下的胡侖別克一家也遷進了我們的沙窩子,生活中猛然間多了一對夫妻、一個小夥子、兩個小傢伙和兩條小狗,以及陸續前來探望他們的鄰牧場親戚……我家地窩子的門不時被「砰砰」甩開,孩子們跑進跑出。年輕人整天聚在一起打牌賭錢。嫂子整天侍候大家茶水,我整天洗碗,加瑪整天收拾房間……終日鬧騰不休。最惱火的是,我繡了一半的氈片扔在床榻上,上門的女客看到了,總會先讚歎一番(我的針腳無比細勻,比加瑪繡得還好呢),再拈起針順著花樣子一路繡下去……卻總是破壞隊形,繡得狗啃一般。她們走後,總會害我拆半天。

那段時間扎達也不敢睡懶覺了。沒辦法,大清早都會有客人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