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們攀談起來。我抱怨阿拉伯字母太多了。他告訴我不用全學,有四個字母在哈語裡用不上,並一一指給我看。正是最難啃的那四個!我大喜,立刻重拾信心。
他又安慰我說:「冬天時間多,一天學一個,一個月就全學會了嘛。」
我說:「我年紀大了,得兩天學一個。」
他便很無奈。
他走後,我盼望他還會再來。過了一段時間,果真又來了。我立刻湊上去和他東拉西扯找話說。可不知為何,這小子說什麼也不理我了。多少有些傷心。
上門的客人如果穿得很厚,就是騎馬來的。如果穿得特別特別厚,肯定是騎摩托車來的。如果穿得非常單薄,則一定是開著汽車來的——連汽車都動用了,不曉得丟了多少駱駝。
然而正是那三個開汽車來的——跟餓了多少天似的。還在餐布上翻翻撿撿,挑三揀四。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家最後的三塊羊糞灰烤的饢(混在普通饢塊間)全找出來吃掉了……
一天黃昏時分來了一個客人。他對我的存在遠比一般牧人驚奇,竟一直死盯著我不放。我覺得很難堪,便用老法子,也回盯他。卻不知為何,突然底氣不足,氣場遠不能與之抗衡……席間,他一邊盯著我,一邊不停地向嫂子打聽我的事。我想他一定是從極遠的地方來的。附近幾個牧場上的牧人,就算沒見過我,至少聽說過我。而他連聽都沒聽說過,才會顯得如此意外。
很快,這個客人結束了茶飲,合碗起身,取下壁毯上掛著的白布……我還沒反應過來,加瑪趕緊提醒我讓開位置。我這才意識到此人要做乃麻孜了。虔誠的穆斯林每天都會做五次乃麻孜的。
他鋪好白布,跪在上面(原來那塊白布的用途在此啊,我還一直以為是個裝飾物呢),面朝西方「啊啊嗚嗚」地念起經來,不時下拜、叩首。
扎達到底是個孩子,見這人如此認真、迂腐,忍不住撲哧笑了。此後偷笑個不停。
然而,當那人結束這場巴塔,雙手抬起,開始做結束語時,扎達還是迅速跟著抬起手心,並趕緊提醒一旁正在繡花的加瑪。這時嫂子也停下手裡的活,母子三人一起抬起手,大家以同一個姿勢,一起說出最後的那一句「安拉」。這場巴塔算是結束了,竟如此鄭重。
那人起身告辭,上馬孤獨地走了。後來我去找牛時,站在沙丘上,看到他最後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西北方向。和所有牧民一樣,他的馬鞍後也拖著長長的皮繩(這是一種軟化生皮的土方法)。他將把關於我的訊息傳到更加遙遠廣闊的地方。
一天下午,我正在和嫂子一起裁一塊黑色平絨布,打算用來包新花氈的四邊。突然門開了,「撲通」一聲,掉進來一個小男孩。站穩當後,呆呆地看著我們。嫂子笑了,招呼他過來坐,還摸了一塊糖給他。小傢伙大約四五歲,臉頰黑乎乎的,一聲不吭,溫柔又靦腆。居麻說他是胡爾馬西從西面牧場上帶回來的一個小親戚,將在我們的沙窩子裡住一段時間。
那天羊回得很晚,大家非常忙亂。我剛系完小牛,就遇到趕羊回來的熱合買得罕。這小子一天不見,突然變得好客氣,走過來莊重地向我伸出手,還說:「你好。」我很配合地迎上前與他握手。突然,白天裡看到的小客人從他背後冒了出來,也輕輕地說:「你好。」我只好也和他握了握手。這種大人一樣的行為令小傢伙激動不已。接下來趕羊入圈時,出了份大力。他一直跟在大家後面誠惶誠恐地吆喝,並用力拍打站著不走的羊(比他矮不了多少),和大家一同幹到最最後才回家。可給凍壞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小孩竟然都七歲了!看上去小得可憐……
那兩天居麻輪休,整天又鋸又敲又打,搗騰出一系列山寨貨。有鋸把,有匕首把,還有一個菜刀把(不知為何,家裡的器具總是先壞把子)。那個新來的小男孩觀摩了一整天,欽佩極了。居麻認真地對他說:「我的家裡,二十歲的娃娃有,十五歲的娃娃也有,剛好還缺個七歲的。我們去和你爸爸媽媽商量一下,把你送給我吧?」這孩子左思右想,艱難地作了抉擇:「不。」居麻又說:「我認識你的爸爸媽媽,我給他們說一下,他們肯定高興得很。以後嘛,我們家有了好的娃娃,也讓你爸爸媽媽挑一個拿走!」他便黯然告辭。據說後來在新什別克家默默哭了一夜,第二天說什麼也要回家。胡爾馬西只好又把他送回去了。
居麻這傢伙很可惡,不但欺負小朋友,還老給客人取外號。胡爾馬西那兩個胖乎乎的朋友,模樣跟印度人似的,就被他稱為「外國哈薩」。
順便說一句,這兩人頭髮黑濃捲曲,圓臉。臉的上部分黑,下部分淺,估計是戴口罩戴的。
他還管一個瘦瘦的放羊老漢叫「花老漢」,因為人家的毛衣是用零碎舊線頭拼織的。
雖然有些刻薄,但這傢伙還是極好客的。在這荒野裡,誰能不好客呢?大約這世上所有地勢偏僻、人煙稀少處的人們都這樣吧?牧人的好客,既出於寂寞,也出於互助的人際需求。每個人都作為主人,為他人提供過食物和溫暖的房間。同時他也不可能避免做客的境遇。這種賓主間的平等,令荒野中的人際交往踏實、真誠又單純。客人登門,立刻鋪開餐布奉茶。若碰到開飯就一起坐下來吃,碰到煮肉也毫不客氣地洗手入席。若碰到勞動,同樣也跑不掉,立刻下馬投入。
我有一次背雪時摔了一跤,把褲子摔破了。因為當時另一條換洗的褲子還沒幹(晾了一個星期了……),一回到地窩子就趕緊脫下來補。原本一連幾天都安安靜靜的,不巧就那會兒突然來客了。而且來了一長串,魚貫而入:一個來找駱駝,一個要坐車回烏河,一個去送那個坐車的,還有兩個和那個坐車的認識,馬上相逢後,順道過來敘話。
我一邊大喊「等一等!」,一邊忙不迭穿褲子,針還掛在屁股上。但大家連背過臉去的意思都沒有,照舊一個挨一個有條不紊地上床,並衝我哈哈大笑。這件事從此成為李娟的一個經典笑話,居麻逢客就講,起碼講過五遍。
而我則一直很納悶,這些推開別人家的門就往裡走的人,如果遇到更尷尬的情形又該怎麼辦……哎,這個問題恐怕只能讓主人自己去解決了。所以在荒野裡,再怎麼隱蔽偏僻的地窩子,都會隨時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隨時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哪怕一個冬天只有一個客人上門,也會為這一個人保持一整個冬天的整潔。這不僅僅是虛榮,這是尊嚴,也是尊重。
不知為何,賓主問候過後,一一入席,最初的十分鐘往往無語。大家一碗接一碗喝茶,主人也沉默著陪同,好像突然間都那麼疲憊……然而,又是突然間,有人提起一個話頭,席面頓時活絡起來。交談漸趨熱烈,到後來停也停不下來。
哪怕有事前來的客人也是如此。先愣著不說話,喝了二十分鐘的茶後,我無意中朝他看了一眼,他這才趕緊說:「你的媽媽,給你帶來了一隻箱子,在外面放著……」如果我一直不朝他看,他是不是就一直找不到機會說出這件事?好像人和人長時間被大片的荒漠分隔開來,陡然見了面,總是很難接上茬。
更多的人們只是遠遠地路過我們的沙窩子而已。我們若看到有人影緩緩經過對面的荒野,便站在高處長久眺望。直到那人漸漸遠去,一點兒也沒有勒轉馬頭的意思,才失望地回家。
更多的訪客是鄰牧場散放的牲畜。總會有些時候,出了地窩子,一走上地面就嚇一大跳——家門口不知何時忽地聚集了二三十峰披紅掛綵的駱駝,熱鬧非凡。
鄰牧場的牛群在迷路時也會光臨我們的沙窩子。大約因為這裡有同類的氣息,大約這個羊糞厚積的大沙坑裡釋放著珍貴的一點點溫暖。它們停在羊圈外露宿。清晨,一個個身上披著厚厚的雪被。它們大部分都大腹便便,有孕在身。這個長夜對它們來說一定很難捱吧?陌生,又寒冷。不過無論如何,總比擱淺在漫漫荒原的正中央安心多了。
平時光臨我家地窩子的就只有新什別克和胡爾馬西兩兄弟了。胡爾馬西幾乎每天晚上的晚餐時分都會來一次,打探或傳遞一些訊息,順便喝一碗麵湯。而新什別克每天早上的早茶時分會來一趟,和居麻商量一下當天的放牧點及路線,順便喝一碗頭天晚上剩下的麵湯。
定時的念頌、跪拜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