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食物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大約所有人都看出了我的饞。若哪天清晨比往常早起了半小時,居麻就會說:「今天肚子餓得早得很嘛!」

他還好意思笑我!他自己才饞呢。每天炒菜時,肉塊剛煎熟,嫂子總會先給他盛出小半碗純肉塊,由著他自個兒吃。然後再就著剩下的一點點肉添菜翻炒或添水煮麵湯。也不管旁邊有沒有孩子或客人。哪怕被所有人盯著,居麻這傢伙也能心平氣和地吃到最後一口。這個家長,當得跟領導似的。

加瑪平時是嬌氣饞嘴的女兒,到那會兒,也心平氣和得跟什麼都沒看到一樣。大約體諒父親的辛勞與病痛,也希望他多吃點好的。只有寶貝兒子扎達定力不足,偶爾會有那麼一兩次,慢慢蹭到父親身邊,再迅速撈兩塊肉,邊嚼邊撤退。

加瑪的饞體現在每天都會纏著嫂子討一兩塊糖。嫂子堅決不給的時候,就偷喝嫂子的保健藥「腦心舒」解饞。好歹也是甜的嘛。

而加瑪最感人的魔術是突然從鐵皮爐裡的羊糞灰燼中刨出一顆土豆。哎喲,多麼奢侈啊!我倆一人掰一半分吃了。掰開的一瞬間,沙沙的土豆瓤裡呼地冒出一團熱氣,把冬天都融缺了一個小角……

加瑪最大的驚喜則是翻出了嫂子苦心藏掖的一小包白砂糖!這可是稀罕物,畢竟糖比鹽貴。她尖叫出聲,立刻狠狠地挖了一大勺糖拌入白油罐裡。攪啊攪啊,使油脂和糖充分融合,然後像抹草莓醬一樣,把這種奇怪的甜羊油抹在饢塊上,大快朵頤。

扎達一直在外面上學,吃過許多家人從未嘗試過的食物。比如蘑菇、油豆皮、丸子湯。面對單調的冬窩子菜譜,他多次對大家拼命形容那些陌生食物的形象和滋味。但說到最後也只能搞得他自己完全淪陷,滿口生津卻莫可奈何。

我呢,為了吃,也豁出去不少尊嚴。當小姑娘努滾突然遠遠地叫住我,我就立刻預感有好事了!趕緊跑過去問:「怎麼了?」她神秘地說:「來嘛。」我按捺激動一直走到最近前。果然,她抓起我的手,悄悄地往我手心塞了一粒奶糖。真是令人喜出望外啊!我忍不住捧著她的臉蛋「吧」地親一口,再抱起她原地轉三圈。

這個冬天,親愛的小努滾一共給過我兩顆糖和一塊餅乾!

在黃昏之後的夜空下,我總是久久仰望香噴噴的、冒著熱氣的月亮,想著地窩子裡的另一個月亮——白天剛烤好的一隻新饢……咳,這算什麼事啊。在冬窩子裡,我簡直變成了一隻長著腿的空口袋,整天不停地往裡裝能吃的東西。

食物的力量所支撐起來的,肯定不只是腸胃的享受。刺激著旺盛食慾的,也肯定不只是生活的單調。大約所有敞露野外的生命都是如此吧。這是荒野,是幾乎毫無外援的所在,人的生存意識不知不覺間緊迫異常,並趨於神經質。

想想看,若是在城市裡,若是在人群之中,當生活陷入絕境時,還能伸手乞討,還能在垃圾箱裡翻找棄物。在那些地方,人永遠都有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永遠都有無數活下去的機會——在那些地方,「活下去」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是「活得更好一些」。可荒野不。在荒野裡,人需得拋棄多餘的慾望,向動物靠攏,向植物靠攏。荒野沒有僥倖,沒有一絲額外之物。

總之,我缺乏安全感。似乎除了拼命地吃,我無從把握。好像只有肚子填得滿滿當當,才有勇氣應對一切。

總之,在荒野裡,「吃」成了我生命中的頭等大事。胃也變作無底洞,從來沒有被真正填滿過一次。並且徹底地改掉了挑食的壞毛病……

有一天中午,加瑪在氈房裡取出一塊羊尾脂肪,切碎了扔進鍋裡,煉出油和油渣。她得意地用漢語告訴我:「今天,要吃的東西嘛,不是抓飯,不是菜,不是拉麵,不是湯飯……」總之列舉了一切我們之前的生活中吃過的東西。我問:「那到底是啥?」她想了想:「就是一個東西嘛,不是抓飯,不是菜,不是拉麵……」難以付諸漢語。

等羊油煉出一大碗後,嫂子撈出油渣,再用鍋勺舀了一勺麵粉直接撒進鍋裡的滾油中。炒一炒,攪一攪。邊翻炒邊添麵粉,直到油和麵混合得完全飽和為止。再新增了幾個爐圈,改用小火翻炒了好一會兒。最後又加了兩勺白糖拌勻了。喝茶時,她給每人盛了淺淺的小半碗這種油煎粉,並用鍋勺緊緊地壓瓷了,再衝進去奶茶。並囑咐我喝完茶再吃下面的粉。我一喝——香極了!奶香和茶香裡又新增了濃濃的麥香。等喝完茶,煎粉的表層成了糊狀,下面部分則又幹又沙。用小勺舀出來一嘗——居然是龍鬚酥的味道!如果說剛才奶茶的香是山路十八彎的香,這種油煎麵的香則是金光大道的香。這真的是「什麼也不是」的東西,是從來沒吃過的東西……

餃子也是沒吃過的。雖然都是麵皮裹肉餡,但牧人的餃子和我們漢族的餃子區別挺大。首先,肉餡不是剁成泥的,一塊一塊切得極大,有時一隻餃子裡只裹了一塊肉。皮兒也不一樣,先擀一大塊麵皮,再切出一堆小方塊。包出的餃子形狀則像一條條小魚。包餃子時,我、加瑪和嫂子負責包。居麻負責把包好的餃子在餐板上橫平豎直、頭尾相向地排列出陣式,並令它們兩軍對壘,隨時準備投入戰鬥。而扎達負責冷眼旁觀,不時「豁切」幾聲,為父親的幼稚行為表示難為情。餃子包完後,大家還要玩好一陣才扔進鍋裡煮。

大家沒吃過的東西就更多了。一天入睡前,不知是誰談到了城裡的涼皮。吃過涼皮的加瑪和扎達感慨萬千,嫂子和居麻則非常好奇它的做法。我立刻給大家上了一課。但大家將信將疑。加瑪強烈要求我第二天給大家做,扎達雙手贊成。嫂子卻說:「豁切!」居麻也說:「浪費麵粉!」其實他的意思是:異想天開,不切實際。

沒想到第二天加瑪真的催我演示此技術。於是我在嫂子不滿的嘟噥中意氣風發地展示了起來。揉麵,洗面,靜置,蒸麵筋,燙麵皮……並用洗面的水煮了湯汁。這期間,扎達顯示出極大的興趣,哪兒也不去,守在旁邊打下手。家裡只有兩個大鐵盤子輪換著燙麵皮,我忙不過來,便不停指使他做這做那。一會兒把燙好的麵皮盤子放到室外雪地上降溫,一會兒又取回來換另一個盤子。這會兒這小子格外聽話,說啥依啥。忙進忙出,分外配合。

雖然只洗了一碗麵,做出來後卻每人都能分到一小碗,還給隔壁送去了一碗。大家各自端著各自那份默默地吃。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真令人心裡發毛。但再一想:以往無論吃什麼好東西,似乎大家都沒有過什麼熱烈反應啊,便踏實了一些。很快,令人心穩的反饋來了,加瑪一吃完便很有信心地宣佈:明天由她來做,她已經學會了!但嫂子立刻反對。她說:好是好,就是太麻煩啦!——的確麻煩,有這功夫,饢都烤好三四隻,夠全家人吃兩三天了。

是的,冬窩子的食譜是單調的。一天只有一頓正餐,其他時候只有幹饢和奶茶。正餐點上,三四天才能吃一次肉。其他時間要麼擀麵條,要麼拉麵,要麼蒸米飯。無論吃什麼,都會點綴一點點蔬菜。居麻總是抱怨蔬菜越來越貴了,還總是疑心是我家商店搞的鬼。

這個家裡,每個人都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居麻腳臭。嫂子和加瑪的手指甲凹凸不平,嚴重扭曲。而我也漸漸十指撕滿了倒皮。有一次繡花氈時,左手拇指處不小心給紮了一針。就那麼一個小小的針眼,居然一直癒合不了。後來還漸漸順著手指上的紋理縱向裂開,傷口越裂越深。幹活時,稍一用力就會掙破、流血。另外我的口腔潰瘍也很嚴重,這邊好了那邊長,滿嘴不消停,只能歪著嘴喝茶。——這些大約都是缺乏維生素的原因吧?

無論如何,我還是氣吞山河地度過了這個冬天,無其他不適。在最冷的日子裡,每天凍得跟猴子似的,也沒感冒過一次。然而,就在我即將離開冬窩子的最後一個禮拜,大約因為已經做好了離開的計劃,像是突然鬆懈下來似的——好像不用再辛苦支撐了,好像另外的希望與熱切壓過了一切,好像身心的平靜被更加複雜洶湧的欲求擾亂了……總之,就在那幾天,沸騰了一整個冬天的食慾終於降溫。與此同時,大大感冒了一場。

剛開始進入這個家庭生活時,居麻看我吃相那麼喜人,很有把握地說:「等你回到家,你媽媽就要嚇壞了。以為你在我們家天天吃化肥。」

而實際上,這個冬天我不但沒能胖起來,還瘦到了八十斤以下。

因為我一直用睡袋睡覺,居麻一直叫我「麻袋姑娘」。後來看我越來越消瘦,便改口叫我「半麻袋姑娘」。這就是我在荒野裡落得的第三個綽號。

意為夠了、好了,客人結束用餐時對主人說的客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