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牛的冬天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雖然這是生命必經的歷程,但那情景還是令我有些難過。

每天系牛時,嫂子根據每頭牛的體質安排床位,從最溫暖的牛棚深處,一直到漏風的牛棚門口,依次安排著哺乳期的奶牛、奶牛、小公牛。但總有些傢伙對床位的安排有意見,非要往裡擠不可。而且一旦擠到最裡面,便堵在那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誰靠近就頂誰。每天系牛時,嫂子就像搏鬥一樣,拳打腳踢,罵個不停。

奇怪的是,每次嫂子都會第一個系那頭大黑牛,給它安排最好的床位。可它明明看上去最壯實嘛……直到它產下寶寶,才知道原來是位孕婦啊。

黑牛寶寶是一月中旬裡的一天清晨出生的。一大早,出去趕大牛的嫂子把訊息帶回了地窩子。我大喜,放下茶碗就跑去看。原來剛出生的小牛比狗大不了多少。瘦骨嶙峋,眼睛卻賊大賊大,肚子上拖著長長的、髒兮兮的臍帶。這會兒大黑牛肚子全癟了,鬆垮垮晃悠悠地垂著。這時才看出來,這頭牛竟然這麼瘦弱。

大黑牛無限愛憐地舔著寶寶,一點也不嫌棄這個又溼又醜的小東西。小牛四條腿細得站都站不穩,撐都撐不起身子,還想拼命躲我。

居麻高興地說:「別看今天不能走路,等明天就能慢慢地走了。後天就能快快地走,到了大後天,李娟你抓都抓不住它!」

大牛棚太冷,嫂子把它抱回了地窩子。大黑牛非常生氣,也不出門吃草了,堵在地窩子門口,憤怒地嚎了整整兩天。我都替它傷心。也替它擔心,剛剛生了寶寶,身子虛弱,得趕緊吃點東西補一補啊。(有一件事不曉得居麻他們是不是做錯了。他們把牛胎盤扔了,不給母牛吃。他們說吃了這個就不下奶水。可據我所知,剛分娩完的母獸吞吃自己的胎盤是天性,是產後最重要的一項進補……)

小牛大約不知外面抗議的那個吼叫聲是為著自己。它無動於衷地生著悶氣。臥在天窗下的糞土上,幹瞪著眼睛,下巴頦平擱在地上,鼻頭擠得皺皺的,發不完的呆。

大黑牛頭兩天堅決不離開我們的地窩子。堵在門口,恨恨地盯著每一個從門裡出來的人,還咬壞了我掛在門口的溫度計,踩壞了我們的塑膠天窗,擠倒了天線鍋。到了第三天,估計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只好跟著大部隊同去吃草。但只吃了兩個小時就獨自趕回沙窩子,繼續堵在門口示威。示一會兒威又餓了,又去追趕大部隊。肚子剛填了三分飽,又心事重重往家趕……一天來回奔波好幾趟,也不嫌折騰。

就在第三天,大黑牛下奶了。我把小牛抱出地窩子讓它吮吸,真沉,得有三十斤吧。牛媽媽的肚子長時間撐著這麼大一塊東西,一定很累。而且每天還得走那麼遠的路去找草吃……

既然大黑牛下奶了,嫂子就下狠心擠了滿滿一水勺(約一公斤半)!於是我第一次吃到了牛初乳。真是不可思議,牛初乳黃澄澄的,糨糊一樣又濃又黏。這麼黏根本沒法煮,一煮就糊鍋,只能放在鍋裡蒸。蒸熟後,看起來跟雞蛋羹一樣,卻比雞蛋羹瓷實多了。味道居然也和雞蛋羹差不多,反而沒什麼奶味。這一大碗奶羹放在餐布中央,大家使用同一根勺子舀著吃。小牛在床邊氣呼呼地臥著,可能知道我們正在瓜分它的口糧。

誰叫它自己不好好吃飯呢?好像這個陌生的世界遠比媽媽的奶水更有吸引力似的。總是沒喝幾口就煩了,掉頭就跑。害牛媽媽跟在後面追,邊追邊苦苦呼喚。

居麻說的沒錯。果然,才到了第四天就抓不住這小傢伙了。一放出去就滿世界撒歡。到了第五天,又新學會一項本領:跳躍。於是尥著蹶子一邊蹦跳一邊跑,出盡風頭。所有大牛小牛都扭頭詫異地看它。而它居然還是認不得媽媽。一路過其他的大牛,不管是公是母,就湊到人家肚皮下找乳頭,因此老是挨頂。並且爭強好鬥,一看到另外三頭小牛就衝過去挑釁(估計它也曉得體態更大的大牛不好惹……)。可憐它腦袋上光禿禿的,角都沒來得及長,哪裡是其他小牛的對手。

總之小牛很快愛上了外面的世界。才開始還需要人把它抱出去,後來一開門,就自己往地面上跳。一出去就繞著羊圈一圈一圈地展開田徑運動。它的媽媽則焦急地緊跟其後,一圈一圈地邊喊邊追。唉,每天傍晚的放風時間有限,只顧著玩的話就顧不上喝奶了。真是讓人擔憂。連小嬰兒喀拉哈西每天都得喝很多遍奶呢,它剛出生一個禮拜,一天卻只喝一兩次,可真能忍飢挨餓。

居麻說小牛十幾天後就能自己吃草了。於是扎達採回了一大束盪漾草,用繩子繫了掛在天窗下。柔軟的盪漾草是冬天裡最好的飼草,所有牛都愛吃。可它畢竟是乾草,和小牛柔嫩的嘴唇相比,還是過於粗糙了。唉,還是夏牧場出生的小牛有福,滿地都是青草。

果然,那把草懸掛了一個多禮拜後,有一天小牛真的抬頭去咬它了!我第一個發現這事,趕緊通知大家。在所有人的凝視中,它果然又抬頭咬了第二口。大家都高興極了。

到了第二十天,小牛骨架厚實了許多,皮毛也更濃密了,顯得更加漂亮神氣。黑鼻子亮晶晶的,眼睫毛又密又長,像小狗一樣支稜著大大的耳朵。但脾氣仍然很壞。在放風之外的時間裡,永遠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誰也不搭理。

託小牛的福,那段時間我們日子過得可真好啊。每天都能喝到濃濃的奶茶……剛分娩小牛的母牛產奶量可真高!

可惜這種好日子沒過多久就結束了。在二月中旬一個溫暖的日子裡,居麻的親戚僱車從阿克哈拉趕來,接走了黑牛母子。因為他家有剛出生的嬰兒,更加需要牛奶……冬天寒冷又貧瘠,奶牛們的產奶量普遍降低,牛奶非常寶貴。

那時離我們拔營北遷的日子也不遠了。這麼小的牛,恐怕經不起數百公里的長途跋涉。正好託這位親戚提前接走,幫忙照料。牛奶嘛,就算是補貼費嘍。

那天,男人們把大黑牛綁在那輛北京吉普車的狹小車斗上。給它披了條舊毯子,象徵性地用來遮擋一路寒風。小牛則被綁成了小小的一團,用氈子裹著塞進一隻編織袋裡,再塞在車座下面……誰叫它小呢……這一路真夠受罪的。要是一個人的話,這麼給綁著蜷縮一路,渾身麻也麻死了。

因為牛要走了,最後一次擠奶時,嫂子又下狠心擠了一大鍋,讓我們連著喝了三天的好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