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胡爾馬西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自從我家的電視投入使用後,胡爾馬西的夜生活也得到了極大的豐富。幾乎每天一系完駱駝就早早過來報到,早早佔一個靠近電視機的好位置。看啊,看啊,一直看到畫面模糊了,還不肯走;看到節目爛得要死,都沒人看了,互相之間開始聊天了,還不肯走;看到我家母子三人橫七豎八都睡倒了,還是不走;看到一起陪看的居麻頻頻擰亮手電筒投向座鐘,暗示時間很晚了,還是不走……後來居麻實在忍不住了,開口抱怨了一句。與胡爾馬西同來的熱合買得罕兩兄妹一聽,立刻起身告辭。這小子呢,反而躺了下來,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看……又過了半個小時,當電視畫面縮至手心大小時,居麻終於爆發了,站起身啪地擰開電燈,關了電視,才把他轟走。

居麻說,胡爾馬西在哥哥家幫牧,不是白乾的,一個冬天能賺一匹馬或一頭牛。將來他的婚事將由父母和他的大哥大嫂操辦,不用他自己花錢。

由於還沒結婚,雖然是二十多歲的人了,胡爾馬西在家庭中的地位仍和小孩子一樣。在熱合買得罕兄妹倆還沒有進入荒野之前,每次吃抓肉都由他負責為大家澆水洗手。一手拎水壺,一手端盆子,來到每一個人面前服務。讓這麼大的小夥子侍候,讓人覺得很不好意思……另外薩依娜想請嫂子共進午茶時,也總是指使他過來傳話。

西面牧場上的保拉提和胡爾馬西同齡,作為已婚男性和父親,每次到訪總會得到鄭重接待。他自若地經過胡爾馬西坐進上席,而後者只能坐在角落玩手機。

不知這小子是覺得拘束,還是真的喜歡獨處,他總是像孩子那樣,從不參與大家的發言。

直到新什別克的兩個孩子也來到了冬窩子,胡爾馬西的生活才算是添了新內容。從此天天研究兄妹倆的漢語課本,惡補漢語(當然,上次我教給他的十八個單詞早就忘了個精光),還不時虛心請教兩個孩子。但他的問題總是很幼稚,總令兩個孩子大笑,且不屑回答。

無論如何,這傢伙的學習態度還是令人讚歎的。一閒下來,就在床榻一角擺開小桌子,捏一小截鉛筆頭,在一個皺巴巴的小學生作業簿上寫啊寫啊。仍是老辦法:先用阿拉伯字母拼出讀音,再標註意義,並打上序號,然後不時溫習、默誦。我心裡暗想:要是小時候上學時也這麼刻苦的話,說不定就是另一種人生了……

不合群的胡爾馬西,只在經過喀拉哈西時,才溫和地喚一聲她的名字。只有喀拉哈西願意為了這一聲呼喚而欣喜大笑。只有喀拉哈西平等地對他,不覺得他有什麼異樣。

除了喀拉哈西,他的另一個重要交流物件是加瑪。大約他倆年齡相當,有相近的話題。雖然加瑪背後也不怎麼待見他,當面還是很客氣。兩人的交往內容之一就是互換手機儲存卡,交換著聽歌。

——還在兩年前,年輕人串門時,互換的是磁帶,這兩年就成了儲存卡。看來時代真的在進步。

另外與之關係較密切的,還有熱合買得罕。兩人時不時擺開國際象棋切磋一把,棋藝不相上下。看得出,平時他最樂意聽熱合買得罕說話,暗暗地欽佩他。熱合買得罕是聰明的學生,知道許多令牧人們納罕的知識。他向大家演示過盛著水的紙盒子在蠟燭上燒,卻怎麼也燒不糊這個令人驚歎的實驗。

在喀拉哈西、加瑪和熱合買得罕之外,胡爾馬西還有兩個真正的朋友,就是他常常(常常=三次)去做客的西面牧場上的那兩個表兄。和胡爾馬西一樣,這兩個年輕人一整個冬天裡也頻頻過來做客(頻頻=兩次),都不嫌路遠。這兩個小夥子老實巴交,只微笑,不說話。相貌很特別,膚色黑,頭髮卷,長得跟印度人似的,跟塔吉克人似的,居麻便戲稱之為「外國哈薩」。每到相聚時,三個年輕人到哪兒都走在一起,趕羊、找駱駝。或者什麼也不幹,只在北面沙丘上靜靜站作一排。

總之,關於胡爾馬西,好像就這麼多了。我對他所知太少,所以他看起來才像個影子吧?可但凡生命,哪有不強烈的呢?無論怎樣,好好壞壞,這小夥子看來都離不開牧場,離不開這樣的生活了。否則還能幹什麼?——不會漢語,又不再是孩子。我希望他很快就能擁有自己的家庭和牛羊,在屬於自己的生活裡繼續鋪展生命——不要再這麼孤獨,這麼消沉,這麼無所適從了。

有一天我在荒野裡走著走著,轉過一座沙丘,就迎面遇到了他。只見他胳膊下挾著幾隻大袋子,一個人去西面沙梁後找雪。打過招呼後,他約我同去。我問遠嗎,他說遠啊。然後就一個人上路了,越走越小。過了很久很久,還在曠野深處慢慢走著,那麼倔強。那情景深刻得像是刀鋒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在那樣的時候,胡爾馬西才不是虛弱的影子。

當我要為他照張相時,他會說:「等一等。」——從容地從懷裡掏出小梳子、小鏡子,照一照,梳兩下,再照一照,這才面對我的鏡頭展開笑容。那時的他,也不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