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的胡爾馬西像個影子,飄忽忽地就過來了,飄忽忽地就消失了。話語也飄忽忽的,眼神兒也飄忽忽的,意願也飄忽忽的。從來沒有明朗地出現過一回——除非穿上新衣服的時候。
胡爾馬西最大的氣息似乎就是音樂,只要一有手機音樂從遠及近地傳來,那就是胡爾馬西過來了。人到哪兒,歌也到哪兒。胡爾馬西是熱愛音樂的。但是,似乎不只胡爾馬西,所有的哈薩克人都熱愛音樂……總之,他的手機儲存卡里幾乎蒐羅了所有時下流行的哈語歌。他每天不停地做著兩件事:一、玩手機;二、給手機充電。
也因為手機的事,一整個冬天裡,他與李娟倒是有不少的交流。他不懂手機上的漢語提示。一旦操作錯誤,出了問題,就趕緊過來請我幫忙恢復。
這傢伙幾乎一句漢語也不懂。每當向我交代手機問題出在哪兒時,唯一的辦法就是逮著手機按鍵捏來捏去,嘴裡不停「這個,這個,這個……」地嘟囔。而每次我都能令他滿意而歸。天知道怎麼完成溝通的。
我一度想教他學會手機上的那些漢字提示語,但念頭一閃就放棄了。看看那些詞,什麼「個性化」、「情景模式」、「時間格式」……得多高的水平才能翻譯成哈語啊。
有一天深夜,居麻和嫂子去隔壁家喝茶,就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胡爾馬西又來了。這回卻不是來修手機的,手機音樂也沒開。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衝我開口說了一些話。我聽了好幾遍也沒搞清啥意思,又沒法裝出聽懂的樣子,只好明說:「我聽不懂。」就再不理他了,繼續看書寫字。
他又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突然指著爐子問我漢語怎麼說。得到回答後,又找我要了一頁紙,一支筆,用阿拉伯字母認真拼寫了出來。然後再問我鐵鍁怎麼說。
接下來,這傢伙指這指那,記下了許多日常用具的單詞。不但把發音拼寫出來,還認真地註明了詞意和序號,共有十八個。我很納悶,怎麼突然想起學漢語了?莫非長夜漫漫,藉故聊天?可他分明這麼鄭重。
第二天,當這個小夥子全副武裝跟著羊群走進荒野時,才明白……放羊的時間漫長難熬,這傢伙想邊放羊邊學點東西打發時間。那天是他第一次出去放羊。他是寂寞的。
寂寞讓人同情,可不好好放羊就讓人生氣了。這小子每次放羊,才下午三四點,就趕著羊群在附近荒野中徘徊了,探頭探腦想回家。而那時牛還沒回家呢。居麻氣得要死,抗議了一番。從此,隔壁家再不讓小夥子放羊了。只讓他在家照料大畜,每天找找駱駝,清理羊圈和牛棚,再幫著薩依娜背背雪,打打雜。
可我看他幹什麼活都不上心。蓋個兩三個平方的小牛棚,跟磨洋工似的,慢慢吞吞,一蓋蓋了一禮拜,還蓋得四面漏風。要是我,保準兩天就蓋好了。
而且還常常走親戚。據說西面牧場有他的兩個表兄,每次他一去就兩三天沒影兒。
居麻說他到那邊打牌、賭錢去了。又輕蔑地說:「這樣的小夥子,哪裡還需要勞動,只需要一個手機就能過日子了!」
但大家又能怪他什麼呢。他還那麼年輕,又沒有愛情,沒有財產。
又那麼孤獨。雖說是和自己的親兄嫂一起生活,也是寄人籬下啊。當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唱歌說話時,胡爾馬西像不存在似的向隅而臥,逮著手機捏啊捏啊。有好幾次,還真令人忘記了他的存在。
在寂靜的上午茶時光中,胡爾馬西總是會突然推門進來,往我家床榻上一倒,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慢吞吞喝完嫂子給他衝的一碗茶,再躺一躺,就告辭了。問他幹什麼去,回答找駱駝。晚餐時分,這傢伙仍常來報到。同樣也不說話,吃得也不多,吃完坐一會兒就走。再問他幹什麼,回答系駱駝。真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