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的話,慢悠悠跟著羊到處走就是了。而趕駱駝,則得不停地縱馬奮鞭,上下奔突,罵爹罵娘,鬥智鬥勇。
駱駝這傢伙也怪,存在內部分歧似的,總搞自由活動。不像牛羊馬,總是同類相聚,走哪兒都一搭兒。
除了逍遙派,駱駝們還應劃入丐幫門下。當一群駱駝搖搖晃晃走過來,個個穿得破破爛爛,補丁迭補丁……哎,誰叫駱駝那麼大的個子呢,哪有整塊的好布給它們縫衣服!於是全用舊棉衣舊氈片舊毯子拼拼補補。而駱駝們一點也不愛惜衣服,總是在地上打滾(那時最容易蹭掉衣服,然後受涼),沾了一身稀牛糞後,又站起來在同伴身上蹭癢癢,再把別人的衣服也弄髒。
另外,都說駱駝是抗旱耐飢能手,我看才不是。在南下的一路上,那些鼻孔沒穿木栓的小公駝,個個一副飢不擇食的模樣,見到路邊指頭粗的一叢乾草都會停下來啃幾口。屢屢掉隊,害得維持秩序的李娟折騰了一路。只有負重的或有過負重經歷的成年駱駝們最懂事,老老實實地被繩子穿成一串,一整天不吃不喝,照樣安靜前進。
那次南下的轉場途中,李娟負責牽駱駝。不知為何,打頭的駱駝總是鬱悶地嚷嚷不停。它有一個絕招,就是緊閉著嘴,只在喉嚨深處吼。明明離你只有兩步遠,但發出的聲音就像在幾公里以外。
駱駝乾的壞事還有老愛往羊群裡跑。尤其在大家最忙亂的傍晚時分,有個傢伙硬要跟著羊群一起入圈。它可能喜歡羊吧,但羊顯然不喜歡它。本來大家老老實實排著隊往圈裡走著呢,猛然間給這個天降神兵搞得秩序大亂。一個個驚嚇不小,刺毛亂奓。它還裝糊塗,越是趕它,越是舒舒服服就地臥倒,把羊圈入口堵得結結實實。若是再趕,它乾脆側身一躺,跟死了一樣,身子拉得直直的一動不動。
駱駝雖然討厭,也有可愛之處。尤其是那麼大的駱駝卻長著那麼小的耳朵……
大家吃雪的時候,牛伸出舌頭轉著圈地舔;馬老老實實齜出牙去啃;駱駝最厲害,垂下長長的脖子,下巴平貼地面,像開剷車一樣平鏟過去,一下子就能鏟滿滿一嘴,再合上嘴一口吞掉。我猜駱駝的祖先可能有鏟齒象的基因。
牛也罷,羊也罷,只要是公的,時間到了都得去勢。就算是駱駝這樣的龐然大物也難逃此劫。在一月最冷時節的一個金色黃昏裡,輪到我們家的一峰小公駝倒這個大黴了。它鼻子被穿上木栓系在牛棚邊,又被綁上四蹄,然後被轟然推倒,最後被割下了蛋蛋。手術很簡單,取出蛋蛋後縫兩針,用高錳酸鉀溶液澆洗一下,再用燒紅的十字鎬烙燙傷口,算是消毒。我遠遠地看著大家守著那個倒霉蛋折騰,只見血流滿地,不忍近前細看。事後倒是仔細地看了一下取出來的蛋蛋,居然是橄欖形的!
一切結束之後,嫂子在一塊小氈片中間掏個洞,穿過那個倒霉蛋的尾巴,把氈片縫在它屁股周圍厚厚的毛層上,為創口擋一點寒風。等縫完最後一針,新什別克解開韁繩,拔掉它鼻子上的木栓。它趕緊一趟子跑掉。
和其他牲畜不一樣,馬是一直散養的。我一直搞不清馬的管理方式,只知道家裡的坐騎每天傍晚都會給開個小灶——戴玉米口罩。除了作為坐騎的馬,體弱的少先隊員和產奶的母牛根據各自的臉形大小,也各自擁有自己的口罩。
馬在戴口罩時分外配合。如果我係得有點歪,它就偏著頭提醒我:右邊太鬆!
那麼大一匹馬,可每次卻只分給人家一小把玉米。居麻說今年草好,糧食嘛,能省就省點。萬一變天了,又有了災情,家裡的四麻袋玉米說不定還不夠呢。
居麻還說,在迷路的時候,牧人會鬆開馬韁,讓馬自行前進。為什麼馬認得回家的路呢,因為它最惦記玉米。所以,無論什麼時候,馬一到家就得趕緊給喂玉米,不能讓它失望。再說了,馬多辛苦啊,放羊全靠它。
如居麻所說,馬是直腸子,消化得快,得不停進食。因此,除了坐騎之外,家裡所有馬的主要任務就是一個「吃」字,得由著它們在外面遊蕩。我一直搞不清為什麼駱駝放出去一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而馬一撒開就半個月不管,卻很難丟掉。
就算每天使用的坐騎,夜裡也得放養。於是每天早上,找馬就成了輪休那家人的大事。奇怪的是,四面八方,天大地大,找馬的人卻一齣門就對直往一個方向走。要我,得先站到高處眺望一番才能準確地上路。
每隔一段時間,新什別克都會趕回一部分馬群。每到那時,兩家人全體上陣,站在羊圈前傾斜的空地上,佈下天羅地網進行攔截。由於我人短勢弱,居麻便讓我拿條花花綠綠的編織袋一邊吆喝一邊揮舞,以壯聲勢。等馬進入包圍圈後,大家一起溫柔地輕聲呼喚,小心地安撫它們,令它們平靜下來,一一進入羊圈,再攔緊圈門。不曉得要幹什麼,看情形又不像是在清點數量或檢查身體。
馬是最自由的,滿天下亂跑。常常有其他牧場的馬光臨我們的沙窩子。一天黃昏,濃郁的暮光中,沙窩子西面沙樑上出現了一小群漂亮的馬,引起我們所有人的嘖嘖稱歎。這群馬雖大小不一,卻全是色澤一致的棗紅馬。個個皮毛勻淨光亮,鬃毛和尾巴上全部繫了白色長布條。像統一著裝、統一授銜似的,威風極了。
那時,我們的熊貓狗離馬群很近。它正趴在一大塊凍得硬邦邦的血塊邊,吭哧吭哧啃得起勁。本來相安無事的。可這傢伙一扭頭,突然看到了我,覺得自己應該表現一下負責的態度,刷一下存在感,便丟下血塊狂吠著向馬群衝去。馬群驟然受驚,紛紛轉身準備撤離。但有一匹小馬偏偏不為所動,反而掉過頭迎著熊貓狗走了兩步,冷冷盯著它,熊貓狗的氣焰頓時矮了一大截。可它回頭看看,我還在身後看著呢,便壯了壯膽,扭頭衝著馬群繼續賣力地吠叫。這時其他的馬也看穿了這隻紙老虎的本質,紛紛返回,圍繞著小馬,一起衝狗瞪視,大有同仇敵愾之勢。狗又扭頭看看我,我攤攤手錶示愛莫能助。它頓時熄了火,垂頭喪氣回到血塊邊繼續啃。
多麼勇敢的小馬啊!像個王子一樣神氣,還長長地拖著軟軟的小雞雞。
最後來說羊。可羊有什麼可說的呢?雖然羊才是游牧生活的重心,它們卻永遠像配角一樣忍耐又沉默。關於羊,居麻說:「山羊懷孕五個月,綿羊懷孕六個月。綿羊最貴能賣到一千塊一隻,山羊能賣到五六百。」就這些。
對了,羊的個子太矮,難免目光短淺。當羊群整體移動時,中間的羊永遠也搞不清狀況,只知跟著瞎走。只有走在邊緣的羊才能看清周遭形勢。儘管如此,邊緣的羊還是邊走邊想方設法往羊群深處擠。大家都願意盲從,好像世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讓自己消失在「多數」之中。
只有山羊們膽子大,永遠走在最前面當領頭羊。轉場路上,在通過懸空的吊橋或狹窄的懸崖路面時,只要把山羊趕過去了,綿羊們就會低著頭慢慢跟上。
話說把視野從地窩子裡漸漸擴散出去的梅花貓,也把興趣從熊貓狗和隔壁的大狸貓身上轉移向了羊群。每到傍晚趕羊入圈時,它也緊張地混在羊群中前後奔跑,以為自己也出了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