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大家

冬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牛、羊、駱駝、馬——大家都只是吃草而已。放牧似乎也是極簡單的事,早上把大家趕出去,晚上再趕回來就可以了……若真這麼想就傻了。世上哪有不帶智慧和精細規則的生產方式呢?除非從小就生活在牧人的家庭,否則要掌握好這門技術實在太難了。就算大學開設了這樣的專業,讀上四年書也是沒有用的。再往下讀研讀博,還是沒有用。

我問居麻:「為什麼每天都要趕駱駝回家,牛卻不用趕?是不是牛知道回家的路,駱駝不知道?」

居麻說:「它咋不知道!它不回來嘛,是那個,草多得很嘛,又不怕冷。」

這個解釋令我很費了些心思。為什麼草多了就不回家了?難道草少了就回家了?草少了應該更加努力地四處尋找才對啊。還有,那個「不怕冷」又是怎麼回事?這荒野四下裡不都一樣冷嗎?

在牲畜裡,最怕冷的是牛和山羊,然後是馬。但牛和山羊都住著有頂的圈棚,就馬露天過夜。

問居麻:「為啥馬沒有房子?」

答曰:「因為馬沒有肚子。」

……這個,更費思量……

不過,這些問題很快就弄清楚了。前者是說駱駝貪吃,一出去就不想回家。雖然穿有抗寒的氈衣,不怕在荒野中過夜,但萬一衣服在外面掛壞了或掛沒了,不及時回家修補的話,會給凍壞的。

後者是說馬沒有胃部,是個直腸子,消化得快,所以不能關起來,必須得由得它不停地吃,不停地拉。怪不得有句話是「馬無夜草不肥」。

據我觀察,在所有牲畜中,牛的眼神最好。轉場途中,深夜降臨之後,馬安靜地磨著牙,嚼著夜草;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待天亮;駱駝也靜臥如山。只有牛,一隻接一隻開始鬼鬼祟祟地行動了。它們先靠近我們棲身的帳篷翻找食物,拱踢爐子,弄得四處窸窸窣窣。又漸漸地越走越遠。到了凌晨三點,大家起身後,男人們拆臨時帳篷,往駱駝身上綁包裹箱籠,加瑪整理被褥和廚具,李娟則去趕牛……羊馬駱駝都臥在原地不動,就它們走出半公里外了!

不知為何,小牛永遠比大牛長得好看,不曉得好看在哪裡。經過我仔細觀察,原來二者最大的區別在於臉部的側影——小牛的鼻樑是塌下去的,大牛是隆起的。至於為什麼塌下去比隆起好看,就搞不清了。

但是長得漂亮又有什麼用呢!小牛最可惡了,它們清楚我只有一個人,而它們有三個(我家兩頭小牛,新什別克家一頭,平時一起放養)。於是一追趕,它們就往三個方向跑。每次追小牛,都累得我肝臟供血不足,肚子也餓得特別快,回家一定要大吃一頓……

雖然只是小牛,犯起犟來誰都莫可奈何。我雙手攘著它的屁股推啊推啊,拼了命也只能推一兩步遠,累得夠嗆。居麻出餿主意:「你騎上去嘛,一騎上去它就聽話了。」口吻極鄭重,害我差點當真。

薑是老的辣,牛是老的賊。當我舉起棍子追打時,大牛會先瞟一眼我的棍子,根據其粗細來判斷是否需要反抗。而小牛不管三七二二十一,梗著脖子鬥爭到底,並且無論輸贏都統統當成是自己的勝利。氣死我了。

後來發現,追牛時,不能對直了猛追,那樣只會把它越追越遠。要講究策略——先若無其事地往另一個方向走,讓它慢慢放鬆警惕。等走到足夠遠的地方再慢慢繞著圈子走回來,一直繞到它的正前方——這時候才追!

然而總是出現這樣的情況:當我費盡千辛萬苦把它們趕到東面沙梁後的荒野深處,再轉身回家。等我到家了,它們也到家了……只好重新再趕。

很多時候,站在沙丘上,無論朝哪個方向眺望都看不到小牛了!大驚,趕緊跑下去滿世界找,先往東走,再往北走。無果。回家暖和一下,焦慮不已地喝兩碗熱茶,再接著出去找……一直找到天色都暗了。等筋疲力盡地回到家,發現它們早已好端端地等在沙窩子裡了……神出鬼沒。

第二可惡的是那隻三齡花臉公牛,一整個冬天裡它都是我們的重點監控物件。自從某天深夜這傢伙闖進氈房(那時剛搬到此處,牛棚還沒有收拾出來,天氣也不太冷,大牛暫時露天過夜),咬壞了玉米麻袋和麵粉口袋,默默享受了一夜後,就把此處風水寶地銘記在心了。一瞅著機會就鑽進去搞破壞。而我們的氈房只掛有氈簾,沒裝木門。無論氈簾外綁再多的繩子,橫著架再多的木頭也沒有用。它多有力氣啊,一拱一掙就破門而入了。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嚴防死堵,看到就打。只要它靠近氈房十步遠,就一頓猛打猛追,給它樹立起一個「禁地」的概念。

唉,玉米粒弄撒了,還能從土中剷起,細細揚去沙土(居麻為此揚了大半天),而麵粉就只能白白給糟蹋了。真是可惜!

駱駝們則是逍遙派的,無組織,無紀律。要不怎麼這一整個冬天裡,路過我們地窩子進來喝茶的客人們,十個有九個都是出來找駱駝的,從沒聽誰說出來找牛找馬。並且所有牲畜裡,只有駱駝的身上會醒目地寫有主人的電話、姓名和村落等聯絡方式。可見它們不但能瞎跑,還會跑很遠。

新什別克兩年丟了三峰駱駝。大約丟怕了,每天都嚴密監控駱駝的動向,比我家監控花臉小公牛還要嚴密。並且每天傍晚都不辭辛苦,堅持趕駱駝回沙窩子裡過夜。趕回來後,把它們一條前腿的大腿和小腿折起來綁在一起,令它們一整夜只能跪臥。就算站起來,剩下三條腿,諒它也跑不了多遠。

為了每天趕駱駝的事,這兩家人沒少生氣。新什別克家認為這與放羊一樣,是共同的勞動,應該一同分擔。而居麻認為我家駱駝的數量還沒有他家的零頭那麼多,平均分擔的話太不公平。再說了,居麻也從沒丟過駱駝,常常嘲笑新什別克小題大做,沒事找事。

同理,新什別克家從沒凍死過牛,對牛的保暖工作也異常粗心。不像我們,一到夜裡又是堵天窗又是蓋棉門簾的。他家的牛棚甚至沒有頂,敞著。

總之,一輪到居麻趕駱駝,他就火大。一回到家就衝我埋怨:「累死老漢了!那邊——三個!那邊——五個!那邊,那邊,還有那邊——各一個!」他把四面八方各指了一遍,又說:「比放羊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