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嫂子

冬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嫂子沉默寡言,稍嫌嚴肅。但興致來時,也會一把摟過居麻「吧唧」親一口,令其一時懵然。

長年的勞累和疾病使嫂子總是緊鎖眉頭,神情冷漠。因腰腿有恙,彎腰取物時總會沉重地呻吟。別看她幹活時顯得麻利又厲害,一干完活回到地窩子裡,便累得蹲都蹲不下去,蹲下去了又站都站不起來。每當結束了一天的勞動,她就掙扎一般地爬到花氈上,請我為她揉背踩腿。但如果那時她又聽說花臉牛闖進了氈房,便立刻一躍而起,像小夥子一樣精神抖擻地衝上地面投入戰鬥。

居麻胖高胖高的,嫂子卻瘦高瘦高的,顯得單薄而怯弱。我媽對她的印象是「老實巴交」。以前,每當居麻耍酒瘋時,她只能在一旁哀愁地等待一切結束。頂多在他最胡鬧的時候輕喝一聲:「夠了!」

每次我們去她家喝茶,作為主婦,從沒見她主動攀談過什麼,只是坐在下席低聲勸茶遞食,毫不失禮。每當大家說起什麼鬨堂大笑時,她會低聲問居麻:「怎麼了?」她不會漢語。

嫂子難得一笑,總是冷冷淡淡,令人心裡發毛。而一旦笑起來,竟非常明媚,眉目之間登時大放光明——好像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笑」這件事。

加瑪走後,居麻每天出去放羊。不放羊時也得常常出門找馬、找駱駝,或是修圈棚。因此大部分時間都只有我和嫂子在家。我倆沉默著各做各的事,交流大多輔以手勢。勞動告一段落,就坐下來一起喝茶。安靜得像生活在幾百年前。但這種安靜和沉默是自在舒暢的,毫不勉強。

可才開始並不這樣。才開始因交流上的困難,兩人間總是誤會重重,弄得我非常緊張。當然了,越緊張,錯事就做得越離譜。而我這樣的反應多少令她也很有壓力。

慢慢相處久了,才發現嫂子其實是單純又大方的人,是我多心了。我為之不安、無措的那些,她才不會在意。

洗碗時不小心碰灑了許多牛奶,大驚,手忙腳亂地收拾。居麻嚇唬我:「快點!快點!你嫂子要來了!看到了要打你!」其實嫂子才不會打我。而且嫂子弄灑牛奶或醬油的時候遠比我多。

當她驚奇地說「李娟,貓!」的時候,小貓咪一定正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睡著覺。當她說「李娟,洞!」的時候,是她發現了一個碩大的狐狸洞。——當時我們正穿過西面的荒野去往盡頭的沙丘下背雪,漫長一路上一直無話。她突然的這麼一句,讓人覺得之前那沉默的一路上,她的心其實一直都是平靜輕鬆的。

雖說嫂子不會漢語,但畢竟是居麻這傢伙的老婆,多多少少還是能掌握些「牛」、「羊」、「馬」、「駱駝」之類的常用單詞,比起牧區的其他婦人要強出許多。加上後來又有了默契,我們之間的交流順溜極了。

嫂子說:「牛,房子。」我就跑出去看花臉牛有沒有靠近氈房。

嫂子說:「水,暖瓶。」我便把開水衝進暖瓶。

——措辭簡練而有效。居麻嘖嘖讚歎:「就像老闆一樣!」

並且時不時還出其不意地有所發揮。當她要我幫忙把奶牛趕到小牛這邊時,就說:「李娟,黑的小的牛的媽媽,拿來!」

嫂子每天一大早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大牛放出去,趕離沙窩子。等大牛走遠了,再把小牛放出去往相反方向趕得很遠很遠。這樣白天裡母子們就不易碰面了——碰面後會有什麼後果呢?後果就是天色很晚了大家都不急著回家。而且小牛會把媽媽的奶水吮得一乾二淨,我們就只能喝黑茶,沒得奶茶喝了……

自從李娟來了,趕小牛的任務就給她包攬了。而趕小牛最費事。因為大牛被趕了多年,對牧人的用意早就心領神會,一趕就對直往前走。而小牛以犯犟為天職,至少得把它們趕一公里遠才能斷了它們常回家看看的念想。

總之,我算是幫了嫂子一個大忙,令她每天早上不再那麼焦慮忙碌,可以從容地為大家準備早餐。她為此非常高興。表達高興的方式就是先抱我一下,再牽起我的手,一起走向西面高地,把小牛所在的方向及趕牛的方向分別指給我看。那時的我也為之快樂不已,頓時對往後的相處滿懷信心。

在這個家裡生活了一整個冬天,嫂子教會了我許多事情——捻羊毛線、合股毛線、繡花氈、編花帶子……以及生活中許多小技巧和小常識。比如扛雪時,要先撿塊馬糞團裹在袋口處,然後連袋子和馬糞一同握在手心,這樣便於使力,不會打滑;比如清理爐灰時如何才不至於弄得沸沸揚揚;比如使用手捻的羊毛線縫東西時,用完一截線後不用急著打結,只需把仍穿著舊線的針插進新線末梢的環頭繞幾圈,立刻使之結實又勻稱地和新線套在一起……其實,當我一旦離開這樣的生活,這些技巧就全都用不上了,永遠用不上了,但我還是為收穫它們而感激。倘若我能在這樣的生活中走得再長久一些,妥實一些,說不定會順著這些小小的生活經驗摸索出更大的生存智慧來。

陰天裡,夫妻倆總是一同渾身發疼。尤其腰部,似乎疼得都坐不起來了。我臨行時帶了兩包發熱貼,便一人給貼了一張,希望能起點作用。他倆一貼上,立刻安慰我說肯定會有效的。為了不辜負這兩張發熱貼,兩人立刻投入勞動。用兩根棍子每次抬三袋麵粉或飼料,硬是把一噸重的冬儲物資從很遠的北面雪堆中挪進了氈房裡(當時搬家過來時,由於沒有路,汽車走到那裡就無法前進了,便就地卸車。大家把其他急用的傢什搬回地窩子,只剩這幾十袋重傢伙一直堆在那邊空地上)。

發熱貼有沒有起作用我不知道,不過居麻一直貼了三天才捨得揭下來。我大吃一驚:「不癢嗎?沒過敏嗎?說明上說最多貼八小時!」他笑著指指嫂子:「她只貼了半個小時!」……然後就不知掉到哪兒了。

嫂子真的很瀟灑。用完掃把、火鉗、爐鉤什麼的,朝身後呱唧一扔了事,也不規整個固定地方放著。大約在大自然中生活慣了,覺得哪兒都一樣吧。害我整天跟在她屁股後面不停地拾這拾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