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嫂子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一次炸包爾沙克時,嫂子驚叫了一聲。我扭頭一看,原來她被濺起的滾油燙著了。正想起身看看是否嚴重,卻又見她立刻恢復了平靜,繼續打撈鍋裡的餅。我以為無大礙,便沒在意。只見她撈完了全部油餅後,先把滾油的鍋子從火爐上端開,在腳下空地上放平,還晃一晃穩當否,這才捲起袖子,用涼水淋在患處鎮痛。那時我才發現,傷得非常嚴重!燙起了一大片厚厚的水泡,好幾天不能觸動。

若是受傷後第一時間就用冷水澆洗患處,傷情也許會緩和許多。嫂子又是怎麼想的呢?——好像受傷這件事的嚴重性遠遠排名在幾隻炸糊的油餅之後,又好像表現出對傷痛的重視會是多麼丟臉的事……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堅忍與節制。

然而嫂子又遠非無趣刻板的人(當然,也遠沒有居麻那麼出精搗怪),偶爾迸發的幽默感還是很紮實的。

嫂子逗弄小嬰兒喀拉哈西時,總是說:「喀拉哈西,跳舞!喀拉哈西,笑一個!喀拉哈西,姐姐在哪裡?喀拉哈西,阿帕在哪裡?……」似乎再也沒有其他的哄法了。哪怕小傢伙已經被重重上綁,一動不動地固定在搖床裡了(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牧人孩子入睡前都會被綁這麼結實,我猜,大約這是一個馬背上的民族,怕嬰兒從馬背上顛下來?),她還在津津有味地攛掇:「喀拉哈西,跳舞!喀拉哈西,姐姐在哪裡?」喀拉哈西無奈極了。

隔壁家的喀拉哈西是他們一家人的生活重心,使家裡永遠充滿歡聲笑語。而我家就無聊多了,只有一隻貓。於是嫂子靈光一閃,給小貓也取名為「喀拉哈西」。從此,嫂子一有空就扯著梅花貓的兩隻小前爪命令它唱歌、跳舞、指認姐姐和阿帕,也不管人家配不配合。

沒多久,居麻也落得同樣的綽號。一大早上,嫂子就甜言蜜語地哄道:「喀拉哈西?嘿!喀拉哈西!起床了,你看,姐姐都起來了!」

居麻倒是非常配合。嫂子說:「喀拉哈西,跳舞!」他就縮著脖子和胳膊,前後搖晃不停。

嫂子說:「喀拉哈西,姐姐在哪裡?」他就把指頭伸到自己下巴邊,害羞地指向我。

關於「喀拉哈西」這個笑話,不曉得隔壁的婦人薩依娜曉不曉得,樂不樂意。

相比薩依娜,嫂子邋遢了許多。有時頭巾一歪,就露出亂糟糟的頭髮。兩根辮子也不知是哪一年編的,散成了兩隻大餅。而薩依娜永遠頭巾裹得緊緊的,辮子梳得光溜溜的。當然了,嫂子遠比薩依娜操勞,尤其在加瑪走後,更是陀螺一樣整天忙得團團轉,哪顧得上拾掇自己。

烤饢前,揉完面通常還要醒一會兒,醒面的空當裡她就爭分奪秒地捻線。於是在饢塊裡吃出羊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有一次還吃出了一團報紙)。烤饢時,烤好一面後,翻過來烤另一面的那段時間裡,她能繡兩寸長的黃色羊角圖案。衣服洗到一半,沒熱水了(雪水太冰,洗衣時,嫂子會把化雪的大錫鍋支在外面空地上燒熱水)。等熱水的時間裡,她回地窩子裡邊燒茶邊在新氈片上描花樣子……所有破碎的時間縫隙都被她填得滿滿當當,連去隔壁家喝茶聊天都從不忘帶上紡錘或繡了一半的氈片。幹完牛棚的活回來,一邊休息一邊思索——實在沒什麼事可做了,羊毛線捻夠了,新氈片剛染好還沒幹,李娟已經背了兩袋雪回家……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起身拆了兩隻舊枕頭,掏出裡面的羊毛片——就洗洗枕頭套子吧。

可我覺得居麻這傢伙很多時候非常任性,很多時候一點也不體諒嫂子。有一次家裡的晚飯眼看就出鍋了,他還跑到隔壁去聊天。我倆等了許久也不見回來,又不方便為這種事去叫他回家(在牧場上,吃飯這種事嘛,見者有份。城市和農耕地區才各家吃各家的,毫不慚愧)。最後嫂子只好盛了大半盆炒麵片叫我送過去,讓他與鄰居分享。於是我們兩人少吃了很多。

可後來居麻還發了一場牢騷,說自己放了一天的羊,那麼辛苦,回到家卻不能立刻吃飯,還要讓他等。所以賭氣跑到隔壁蹭飯……可是那天嫂子也很辛苦啊。那天傍晚突然下雪了,我倆趕在羊群回來之前拼命清理羊圈,幹了很久的活,回到家都很累了,休息了一會兒才做飯。再說了,那天隔壁家的晚飯不是做得更晚嗎?……

夫妻倆偶爾也會起爭執。那時的居麻總是暴怒不已,以嗓門大和語速快屢佔上風。而嫂子不為所動,細言細語、冷靜分辯,到頭來總會取得最終勝利。而這種勝利表現出來時,倒像是兩人的共同勝利。居麻便心平氣和,再無話可說。我覺得實在有趣……

除了偶爾的爭吵之外,兩人還時不時生會兒悶氣。誰也不說話。也不知為了什麼,更不知如何收場。於是一整個晚上,居麻不停扯著我沒話找話說,而嫂子能一口氣捻完全部的羊毛。最倒霉的是小貓,經過誰就會挨誰的打。

第二天喝早茶時,冷戰繼續。居麻喝完一碗茶,遞過去空碗。嫂子沒有伸手去接,居麻只好放在餐布上。嫂子取過碗續茶,再放回原處,不顧居麻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居麻最先耐不住了。他左思右想,突然飛快地脫掉身上的舊外套,起身從糞牆上取下裝著乾淨衣服的編織袋,掏出最好的那件衣服——果然,嫂子中計了,撲過去就搶衣服。居麻扯著另一頭不放。兩人僵持許久,突然「撲哧」一聲,一起笑了起來。接下來,換不換新衣服是次要的事了。兩口子坐回餐布前繼續喝茶,開始不停地說這說那。唉,真的好久沒說話了。

在結束一場辛苦的勞動之後。兩人回到家,站在地窩子裡,疲憊又茫然,似乎一時不知接下來該先幹什麼好。居麻便一把摟住嫂子,他以為這樣會嚇嫂子一跳。誰知嫂子這時難得幽默了一把,立刻也反手摟住他,倒把他給嚇了一跳。於是兩人如此這般在爐子前勾肩搭背地站了好一會兒,親熱得讓一旁的李娟都看不下去了。李娟取出相機,他們立刻同時撒手。

嫂子出身於農民家庭,少女時代生活在距離阿克哈拉三十多公里外的恰庫圖小鎮。有一次我問:「恰庫圖離阿克哈拉那麼遠,你們當時咋認識的?」——頓時開啟了居麻的話匣子,說了老半天。原來當居麻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眼光蠻高的,前前後後結識過好幾個姑娘,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好容易看上一個,雙方父母又不同意,便漸漸折騰成大齡青年。直到某年秋天,他在恰庫圖的一場拖依(舞會、宴席)上認識了嫂子,從此三天兩頭往恰庫圖跑……他喜滋滋地說:「左看,右看,還是這個丫頭子最好!瘦瘦的,高高的,白白的……」一來二去就繞到手了,至今得意非凡。嫂子在一旁端著茶碗抿茶,不知聽懂了沒有,神態安然。

顯然居麻對自己的婚姻還是極滿意的,嘆道:「要是過得不好,早就離婚啦!」接下來,向我列舉了村裡一些剛結婚就離婚的夫妻,以及一些結婚多年了又離掉的——「唉,現在的人,脾氣越來越大了!」說完,撲在嫂子懷裡,用抽咽的聲音撒嬌道:「這麼好的老婆子,給我生了四個娃娃的老婆子……嗚嗚……」嫂子一手撫摸著他的頭,一手持碗繼續喝茶,不為所動。

快要離開這個家庭時,我挑一個光線柔和的黃昏給這夫妻倆好好地拍了幾張照片。看照片時,居麻沉重地說:「我明明站在這邊,你嫂子的頭為啥要往那邊偏?可能不喜歡我了……」

上年紀的女性長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