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又得知,他甚至還會用鉤針鉤花邊呢。還會修理一些簡單的家用電器,處理各種精密的電路……別看他那雙手又粗又厚又大,但擺弄小東西時靈活極了。他那粗大的手指頭還給小嬰兒喀拉哈西掏過小鼻孔。雖然略顯笨拙,卻耐心又溫柔……
對了,居麻很喜歡喀拉哈西,總是拼命親人家,親得人家莫名其妙。還老是用筷子夾一下小傢伙的小鼻頭,再放進嘴裡,裝作嚼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小傢伙盯著他那張「吧唧吧唧」的嘴,疑惑地摸摸自己的鼻子,真以為被吃掉了。
居麻還愛扯著小傢伙的兩隻小胳膊和她對舞,跳「黑走馬」。節奏激烈,樂得小傢伙哈哈大笑。再把她摟在懷裡,掀起自己的衣服,喂她吃「奶」。喀拉哈西疑惑地盯著眼前的大白肚皮和胸毛看了一會兒,然後號啕大哭。
我進冬窩子之前,最大的顧慮是這個傢伙會不會天天酗酒……幸好酒不多,只帶了三瓶來。來時的一路上,在司機旁邊就消滅掉了一瓶(可憐的司機……),剩下的也只夠他闖兩到三次禍。每次闖禍,無非就是大叫大嚷,吵得大家一夜睡不好覺。其次就是扔碗砸東西,這倒讓人生氣又害怕。若是地窩子大些還好說,好歹還有地方躲,可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值得安慰的是,扔了那麼多碗,居然從來沒碎過一個。幸虧地窩子裡是泥沙地面,牆壁是羊糞塊砌的,床上又鋪著厚厚的花氈。
居麻最可惡之處還不是耍酒瘋,而是騙人。他老是騙我玩,以調劑枯燥的生活。比方某天他突然說,西面荒野盡頭的沙丘上有手機訊號。害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往那邊跑,辛辛苦苦走了好幾公里,爬遍了那一帶所有最高的沙丘……
他還告訴我,燒羊蹄這個活兒只能男的幹,女的不能幹。看他說得那麼鄭重,我還真以為有這麼一個傳統禮性呢。幸虧後來又多問了一句「為什麼」。
只見他繼續鄭重地說:「女的燒,越燒越小;男的燒,越燒越大……」——都什麼跟什麼!
或者某天夜裡他突然興奮地說:「大黑牛今晚要生小牛了,我們都要去幫忙!」害我一夜不敢睡沉了,生怕錯過接生小牛犢的場面。結果那牛一個月後才生。而且牛生產時,根本用不著「幫忙」。
因他老這樣,我便輕易不敢相信他的話了。無論他說什麼,得先找嫂子或加瑪證實一遍。真累。
居麻第二可惡的是,每次和我吵架時,吵不過我就轉為攻擊我媽。還老是模仿她哭的樣子,弄出哼哼嘰嘰的聲音。還總抱怨我家商店賣的全是假貨,還說我媽「朋友也騙」。我自然很惱火。居麻幾乎把阿克哈拉所有商店老闆都得罪了,只差我家了。
第三可惡的是欺負小貓。後來才知他和貓無怨無仇,是在故意氣別人。誰越是為之心疼,他就打得越狠。那麼小的小貓,才三四個月大,捏在手裡狠命往地上砸。我忍不住尖叫連連。可後來發現除我之外,大家都跟沒看到似的淡然。原來,除了沉默,什麼也不能制止他這一行為——你越阻止,他越來勁。跟小孩一樣!氣死我了……
我甚至一度覺得這隻小貓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而小貓很有志氣,一有時間就上爬下躥練習捉老鼠。小小年紀,就決定自力更生。
其實平日裡居麻比誰都喜歡小貓。吃肉時,總是不顧大家的反對,大塊大塊地給小貓削肉。喝茶時,他常常吩咐嫂子給貓的小碗裡也倒一些牛奶,而冬天裡牛奶那麼珍貴……甚至有天晚上,我還發現貓在他被窩裡睡覺。
總之,沒事幹時的居麻,把所有靴子都補好又擦亮後的居麻,把所有變形的鍋蓋都敲打回原狀後的居麻,實在討厭極了。不但惹我們心煩,他自己恐怕也不好受。一會兒騷擾這個,一會兒招惹那個。然後沉重地哀嘆:沒事做,也不行啊!……然後大睡一覺。醒來後,喝茶,吃阿司匹林,繼續惹是生非。
睡醒了,吃飽了,沒酒喝,又閒著,並且沒人聽他說話,偏偏喀拉哈西又睡午覺了——那時的居麻倍加寂寞。他便一個人慢慢登上東北面的沙丘,站在最高處,站在明亮廣闊的天光下,久久遙望羊群的所在的方向,長時間一動不動。
雖然都是牧羊人,但居麻對待牲畜遠比隔壁的新什別克兄弟更謹慎體貼。他密切觀察每一頭羊的狀態,一旦有生病的跡象就趕緊從羊群裡拖出來仔細檢視。體弱的羊帶回地窩子「住院」,生寄生蟲的及時抹藥。天氣降溫時,趕緊給怕冷的山羊蓋有頂的暖圈……而新什別克家呢,都零下四十度了,他家的牛棚還是敞頂的。
而且居麻放羊時,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讓羊慢慢地吃好。而隔壁家呢,太陽才剛下山,羊群就在沙窩子一公里外徘徊了。
平時的居麻嬉皮笑臉,惹是生非,可一到幹活時立刻令人肅然起敬。他人高力氣大,在每一次鄰里聯合協作的大項勞動裡都是主要勞力。大家全圍著他幫襯打雜。只要他不說休息,誰也不好意思回家喝茶。附近牧場誰家若要挖新地窩子,都會邀請他前去幫忙。
一天,輪休的居麻修好分解牛頭時砍壞的菜刀、屜鍋的鍋耳和剛穿壞的一雙靴子後,百無聊賴,開始整理陳年賬單。我湊過去一看,全是別人打給他的欠條。有一部分是漢字寫的,內容有某年夏天幫某人代牧二十五隻羊,某年秋天牧閒時在阿克哈拉的水庫工地上平地基,同年秋天幫油葵種植大戶敲葵花籽……真是個勤快人啊,一閒下來就想方設法攬活賺錢。正感慨著,突然發現一張欠條有問題,竟給少算了一百一十九塊錢,趕緊指出。居麻非常高興,一邊感謝我幫了大忙,一邊罵那個傢伙缺德:「朋友也騙!」
其實居麻這樣高壯的身材並不適合長年的劇烈勞動。不到五十歲,踝關節和膝關節就撐不住了,一變天,就嚷嚷渾身疼。每天都把阿司匹林當飯吃,看得人心驚肉跳。頭疼更是隔三岔五的事,常常半夜疼醒起來吃藥。當他無言地往嫂子跟前一坐,頭一低,嫂子就心領神會地幫他揉起脖子來。看來頸椎也大有問題。
尤其是輪值放羊那幾天,每天回到家裡,他疼得上床都抬不起腿來。
對此,嫂子唯一能為他做到的似乎只有將每天的晚飯儘可能準備得豐盛些。在炸油餅時,還會心血來潮地炸一個超大號圓餅,比其他油餅足足大了六七倍。她說:「這個,給老漢!」
等老漢回來,疲憊地坐到餐布前,她特地把它端正地擺在他面前。老漢盯著這個巨無霸油餅愣了半天神。緩過勁後,雙手握起油餅,像握著方向盤一樣,左右扭動,嘴裡「嗚嗚嗚嗚!嘀嘀叭叭!」了半天——這個老漢一直夢想擁有一輛汽車。
每當居麻輪值時,我就盼望時間快快過去,讓他趕緊結束這一輪工作,好好地休息幾天。可真等到他休息了……又再次盼望時間快快過去,還是讓這傢伙繼續去放羊好了……唉,他不放羊時,真是煩死人了。不但天天欺負貓,給我們三個找麻煩、尋是非,還管不完的閒事。連我們煮個麵條也要在旁邊指手畫腳一番。凡事瞎操心,大約是聰明人的通病吧。
聰明又心高,能幹又自負。這樣的人在這樣的生活中會有什麼樣的樂趣呢?說不清楚。因為他同時又是善良溫和、易於柔軟的。很多很多時候,看到他突然而至的快樂,心裡一動,會很難受,又立刻隨之一同歡喜起來。
早茶時我正在摺疊乾淨衣服(洗完後在外面凍成了冰殼子,硬邦邦地掛了半個月,好容易才被大風吹乾),他突然傾身過來,抓過一件就想穿。嫂子眼明手快,一把奪去,堅決不讓穿。這是件夏天才買的新衣服呢,又剛洗淨晾乾,反覆穿的話太毀衣服了。於是兩人各持一端,拉來扯去,都不放手。
僵持不下,嫂子只好去幫他翻找另一件乾淨的舊夾克。他這才很不情願地鬆手,放棄這件最體面的軍便裝。然後一邊穿夾克,一邊不停嘮叨:「不給我好衣服穿,哼,我今天下午早早地就把羊趕回家!……如果明天還不給,我明天中午就把羊趕回家!……要是別人問我為啥回家這麼早,我就說老婆子不給我好衣服穿!哎,穿成這樣,這麼髒,怎麼好意思在外面轉來轉去,讓別人看到了可怎麼好!只好早早回家……然後大家都說居麻的老婆子是個懶婆子……」穿上後,我一看,這件夾克不但破舊,還短了一截,還太瘦了。果然很不體面。
然而,幾天後的一個早上,居麻還是如願以償地換上了那件新衣服。他高興壞了,大聲說:「這個才好嘛,穿上嘛,就跟毛主席一樣嘛!」
我說:「整天放羊,穿給誰看?」
他用唱歌一般的調子說:「給綿羊看!給山羊看!它們看了都說:‘咦,這是誰?不像昨天那個人了嘛。’然後都圍過來看。再也不到處亂走了。讓它們幹啥它們就幹啥。吃完草就回家。聽話得很,聽話得很!」
我和嫂子都笑了。
清晨,我趕著小牛往北面走。半公里後,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戴著紅脖套,皮大衣敞開,特意顯露出新衣服的居麻騎在馬上大聲地喊著:「一、一、一二一!……」命令馬踢正步前進。經過我時,拐向小牛,快樂地替我把它們趕向荒野深處,讓我少走一公里多路。
到了晚上,在野地裡凍了一整天的居麻鐵青著臉回來,一聲不吭,一碗接一碗喝茶。等喝飽了,終於暖和過來了,這才長舒一口氣。然後讓我給他拿來鏡子,舉著左顧右盼半天,最後滿意道:「嗯,還是那麼漂亮!還是一個小夥子嘛!」
傳統的彈唱歌手,擅長即興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