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是不是嗓子眼長疙瘩了?吞不下去?」
居麻怒道:「白天出去,明明還在啃乾草!」
我不信,撕了一片白菜葉子給它。它聞了聞,立刻咬住一口吞掉。
這下,我也生氣了:「原來嫌玉米太硬!」
但怎麼可能給它吃白菜呢?我們全部的白菜只剩一棵半了。每天只捨得剝幾片葉子煮進全家人每晚唯一的那頓正餐裡。於是繼續強行餵它硬玉米粒。
終於,直到第十天,少先隊員才總算開了竅,總算曉得了我們不是在害它,也曉得玉米是個多麼好的東西了。它第一次主動開口,吃得狼吞虎嚥。我們都高興極了。它一吃飽,就自個兒跑到灶臺另一側的大錫鍋裡喝水。那可是我們的食用水!但大家都沒說什麼,只是不讓喝太多,居麻說剛吃了乾糧食再喝水,會撐死的。於是喝一會兒就把它牽走系在柱子上。第二天早上再給喝一遍水。從此,它的生活更高階了,雪都不用啃了。
完全習慣了家庭生活的少先隊員,再也用不著我強行推回家,或又拖又拽地騎回家了。只消在它背上拍幾巴掌,它就一路小跑,跟著我直奔有火爐和玉米粒的地窩子。
它一回到家,跳下高高的臺階,先緩步走到床邊,和前來迎接它的梅花貓親個嘴,再走到地窩子右側角落,喝幾口留給它的乾淨水。相當自在。等它逛完房間,若再不繫住,這傢伙還會跳到床上再溜達一圈。
寂靜溫暖的夜裡,我們吃飯、聊天,它在一米遠處「唰唰唰」地尿尿。相安無事,其樂融融。
然而,就在紅領巾總算習慣了地窩子的生活,甚至開始依賴這種生活的時候,居麻卻決定讓它出院了。他說:「看,病好了嘛!」……
那時,居麻利用輪休的日子,和嫂子在羊圈角落裡圍搭了個小圈,還蒙了塑膠頂棚,掛了氈簾,比露天的羊圈暖和多了。
我問:「這是給誰住的?」
他頭也不抬:「給李娟住。」
……我很有耐心:「是給懷孕的羊住吧?」
仍然頭也不抬:「是。」
結果到晚上入圈時——什麼啊,明明是給山羊住的!
可觀察半天,卻發現有的山羊硬要趕進去,有的卻死活不讓進。
便對他說:「一定是給大山羊羔住的!」
卻回答:「大的小的都住。」
問:「那麼是給身體不好的山羊住的吧?」
答:「身體好的身體不好的都住。」
……於是到最後也沒弄清到底什麼樣的羊能享受「住院」待遇。
不過剛被開除了地窩子「窩籍」的少先隊員一定會住進去的。出窩時,嫂子給它縫了個小號的玉米「口罩」。這種口罩就是一個縫著兩根長繩子的布口袋,裡面裝有玉米粒。把袋子套在它嘴上,再用繩子繞到它的耳朵後繫住。這樣就可順利地開小灶,誰也沒法跟它搶。
居麻重新給我佈置了任務:羊群回來後先給少先隊員戴口罩,等它吃飽了再趕入「住院部」。
然後他說:「行啦,以後嘛,李娟就這一個任務!」
我抱怨道:「這個任務夠艱鉅了。」
他問為啥。我說:「得先在羊群裡慢慢找到它,慢慢給它戴上口罩,再守著它慢慢吃完,再取下口罩,最後還要再趕它進圈——這麼冷的天!」
他大笑,繪聲繪色翻譯給大家。又說:「這個冬天,李娟就放了一隻羊!」
其實那時,每天傍晚,已經再也不用在羊群裡四處尋找少先隊員了。只要我拎著玉米口罩往那兒一站,紅領巾立刻衝出隊伍,咬我的手,頂我的腰,沒完沒了地起膩。
可好景不長,又有一天居麻說:「不給吃啦!省省糧食吧。看它跳那麼高,完全好啦!」
我才不管,仍然每天都給它開小灶……因為它是一隻差點就熬不過這個長冬的羊。它差點死去,應該被無盡地安慰。
自從蓋了病號房,每天趕羊入圈成了費勁的事。進圈後,還得把病號們一一從羊群裡揪出來,強行施加福利。好在沒幾天,病號們就嚐到了甜頭,一入圈就自覺往住院部走。可偏有些笨蛋,凍傻了似的,非得居麻和嫂子打著手電在夜色中找半天,才能把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們揪出來強行歸隊。
在最寒冷的那些夜裡,明淨的夜空中只有一彎日漸壯實的新月和「喬裡潘」星(金星)。我們打著手電在羊群裡搜尋最後幾隻漏網之魚。找了一遍又一遍,寂靜又耐心。雖然寒風呼嘯,但擠在羊群裡是溫暖踏實的。等病號們全部集合完畢,大家放下住院部的氈簾,又用木板和氈塊攔住大羊圈的出口,並用碎氈片一一堵塞那裡的縫隙,不讓臥在出口處的羊吹著寒風,這才離開。許久後,羊一隻接一隻臥倒,一個挨一個睡下。長夜漫漫,大家溫柔地等待天亮吧。
一月下旬,居麻出去放羊時開始隨身攜帶為母羊臨盆而準備的氈口袋——用來裝初生的羊羔。雖說溫暖的四五月才是產羔的好日子,但總有些不守紀律的小傢伙會提前降生。比起春羔,冬羔生存環境惡劣。於是它們也會享受少先隊員的待遇,待在地窩子裡成長。
等到二月,白晝悄然延長,天氣也漸漸緩和。那時,兩家人又清理了一次羊圈。向下挖了將近一尺深,羊圈牆加厚到一米多寬,還加高了不少。這樣可應付即將到來的大風季節。
二月中旬,住院部就給拆了。晚歸時,除了山羊,綿羊暫時不用入圈,全臥在東面沙丘的半坡上。直到夜深了,氣溫降到最低時,大家才把它們趕進圈。居麻說:天開始暖和了,懷孕的羊肚子越來越大,羊圈就越來越小,擠在一起會很熱……
談到以後的事時,居麻總會再三提起將來的春牧場。我家的春牧場被劃分在國道線旁一處叫「三岔口」的戈壁灘上。從北面的烏倫古河畔出發去往那裡,一路上得走三四天(如果沒有初生的小羊同行的話,只需兩天)。羊群會在那裡停一個多月。在那裡接完所有春羔後,再北上前往喀吾圖,從那裡次第進入夏牧場。
加瑪也喜滋滋地歷數三岔口的好:不用住地窩子,也不用住氈房,在那裡住的是現成的磚房子,公路邊還有手機訊號!……又說喀吾圖也好,也有手機訊號,而且很暖和,在那裡可以穿t恤……再往後的夏牧場也好,那裡水也好,草也好——到時候,連奶奶都會去夏牧場和我們一起生活呢……聽得我神往不已。一度有了念頭,想就這麼一季一季地跟著走下去。——但是居麻太讓人生氣了,他總是說我一個冬天只放了一隻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