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野主人 十 加瑪蘇魯

冬牧場 李娟 第1頁,共2頁

十九歲的加瑪,一米七的個子,頎長苗條,行動輕盈。膚色很白,眉毛很淡。臉頰上有漂亮的紅暈。頭髮雖然過於稀薄細軟,但柔順又明亮,和睫毛一樣泛著漂亮的淡金色。眼珠則是灰綠色的,鑲著一圈清晰的黑邊。

加瑪雖然長著娃娃臉,顧盼間卻頗有幾分動人的女性美。當然,再仔細看時,會發現她額頭眉梢已經初顯老相。游牧生活的辛苦太煎熬人。

奇怪的是,雖然天天干粗活,這姑娘卻偏長了一雙細白而清潔的手。只是指甲嚴重扭曲,一片片深深凹陷在指尖上。大約常年缺乏維生素吧?為掩飾這個缺陷,她用染頭髮的染料把指甲染成了鮮亮的橘紅色。

有一次我稱加瑪為「加瑪蘇魯」——「加瑪美人」。她不好意思地否認,並也叫我「李娟蘇魯」。

我是近視眼,雖戴有眼鏡,遠些的地方還是看不清。總是抱怨:「我的眼睛不行。」

當我第二次喊她「加瑪蘇魯」時,她迅速回應:「你的眼睛不行。」

今年這片牧場上多了新什別克一家。兩家輪值,放羊的工作輕鬆多了。等最寒冷的日子一過去,加瑪蘇魯將完全代替爸爸輪值放羊。而在往年,一家人主要是靠這個女孩放羊。因人口單薄,作為一家之主的居麻還有其他更繁重的工作。

尤其去年,遇到罕見的雪災和高寒天氣,家裡凍死了一大半牲畜,又丟了家裡唯一能用的坐騎。居麻便長時間出門找馬,只剩加瑪和嫂子在家。加瑪每天徒步放羊。嫂子打理家務,管理牛群和駱駝。據說當時雪極大,深掩一切。為了讓羊群能夠走出沙窩子出去尋食,每天早上母女倆都會驅趕駱駝蹚雪開路。可是早上開出的路,下午就被大風吹平了……當時艱苦,可想而知。

姑娘放羊,在牧場上是很少見的。哈薩克有句諺語是「姑娘是家裡的客人」——她只在這個家裡出生、成長,總有一天會嫁為人婦,成為別的家庭的一員。因此要善待女兒,給予客人般的尊重。其實,就算沒這樣的禮性,父母也會為之愧疚吧?讓自家的姑娘像男孩子一樣幹活……

居麻說,等到明年夏天,說什麼也不讓加瑪放羊了。他打算給她投資一筆錢,讓她在沙依橫布拉克夏牧場上開個小雜貨店。同時把李娟也安排了進去,說加瑪負責賣貨,李娟負責進貨。兩人一起努力,便宜地賣東西,氣死別的老闆……他對當下物價的飛速上漲相當憤恨。

我認為開店是雜亂勞碌的營生,利潤又薄,還不如開個小館子。加瑪做飯那麼好吃,生意肯定好。然後我又把阿克哈拉僅有的兩三個小館子挨個評價一番,最後結論:都不如加瑪。

居麻說:「我也考慮過這事,但哈薩克的酒鬼太多。一個小姑娘開店,讓人不放心嘛。」

我說:「那倒是。」心裡想:「還好意思說別人,你自己就是酒鬼!」

加瑪初中一年級輟學,已經放了五年的羊。雖然五年過去了,她還能大段大段地背誦當年的漢語課文:「春天來了,小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春雨沙沙地下……小草綠了……」還會說「黑黑的眼睛」和「藍色的大海」這樣較為複雜的漢語片語。她還會做廣播體操,總是就著《黑走馬》的音樂做。還喜歡讓我壓著腿做仰臥起坐,再做俯臥撐,立定跳遠,三級跳遠……溫習一切學校裡才有的花樣。

提到學校,加瑪話就多了。她說她們學校的漢語老師叫「小老師」,並問我為什麼不是「大老師」(我估計姓肖)……又說這個「小老師」是糧種隊(阿克哈拉村附近的一個漢族村)的,原先是賣菜的。大約生意不好,就改行教書……又懷念地說:「‘小老師’真好,經常表揚我!」我也由衷地說:「是啊,加瑪是個好學生,愛學習,又愛勞動。」她聽了便有些悲傷。

她說:「我放了五年羊,姐姐畫了五年畫。」

加瑪十四歲那年,十六歲的姐姐喬裡潘想去伊犁的師範學校學畫畫。喬裡潘是這個平凡家庭的最大光榮,她從小心靈手巧,看到什麼圖案都能依樣臨摹,在親友族人間小有聲名。大家實在不忍中止她的夢想。但當時家裡唯一的男孩扎達未滿十歲,妹妹也還小,再沒有合適的勞力了。於是加瑪就輟了學,開始跟著爸爸放羊。

對此,加瑪的確有些傷心,但毫無怨言。她很愛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妹妹。一提到她們,就滔滔不絕歷數每人的優點——姐姐畫畫兒好,跳舞跳得好;妹妹莎拉古麗唱歌唱得好,學習也好;弟弟最聰明,摩托車都會修……最後黯然道:就自己什麼也不好,所以只好放羊……

我無從安慰,只能一個勁兒地說:「哪裡,哪裡!……胡說,真是胡說!……」

其實加瑪遠比一般的同齡姑娘聰慧。如果能一直上學的話,也會非常優秀。

加瑪還告訴我,在阿克哈拉的「黑走馬」宴會廳,年輕人聚會時,每人都會輪流站在麥克風前唱歌。其實那時她也非常想上去唱,卻怎麼也不敢,無論大家怎麼慫恿都不敢。真是個自卑又膽怯的孩子……想想看,一年到頭,這個姑娘能夠在人群聚居地——比如阿克哈拉村——停留的時間還不到半個月。其他的日子全是沙漠戈壁、森林草野,青春只與牛羊為伴……

雖然牧羊女多得是,但像加瑪這樣進冬窩子放羊的年輕姑娘太少見了。

可在自己的家庭裡,加瑪是個自在、快樂又淘氣的孩子。每天早上一醒來,就賴進爸爸媽媽的熱被窩撒嬌,一點兒也不像十九歲的大姑娘。夫妻倆則享受一般地對待這種撒嬌,無限溺寵之。但到了勞動時分,兩口子就不客氣了,非常嚴厲。每當我看到清晨找馬歸來的加瑪凍得臉發青,不停搓手,就很難過。可夫妻倆神情淡然,只招呼一下「來喝茶」。我簡直都覺得這樣的父母太狠心了!再一細想:哎,情感這個東西,只需快樂時流露一下就夠了。其他時候嘛,還是節制些比較好。

年輕女孩總是勤勞又細心的。隔壁的女主人薩依娜便總是請加瑪過去幫忙收拾房子。這種要求並不是指使和貪圖,而是對伶俐女孩的認同,是對她的讚美。

在隔壁家喝茶時,加瑪也以主人的態度為大家切饢沏茶,從不把自己當作客人杵在席間。

有了新什別克一家參與勞動,這個冬天加瑪不會太忙了。於是她給自己列出以下計劃:依著一箇舊的花樣子繡兩條用來搭在壁毯上的裝飾性白圍巾(儘管是比照著舊樣子繡的,可繡出來後明顯比舊的勻淨、漂亮),繡兩條新氈子上的長氈條,給自己繡一套新的黑色平絨的馬飾(她是大姑娘了,要體體面面地騎馬出行),再繡一塊四十多種顏色的十字繡,以及一塊小氈墊。計劃完畢,還嫌打發不完時間,可材料卻不夠了。她唉聲嘆氣道:「全繡完了又該幹什麼呢?」

加瑪手很巧。很多姑娘的「靈巧」源於經驗上的熟練,可加瑪不是,許多初學的事情,一上手立刻心領神會。她織的花帶子邏輯複雜,圖案變化豐富,看得人眼花繚亂。不像隔壁薩依娜編的花帶子,就隔三行織個圓點,再隔三行織個方塊。

我家床榻上鋪的花氈,加瑪繡的部分明顯比嫂子繡的針腳勻稱美觀。

大約手巧的人心氣也高,加瑪繡氈子非得別出心裁,非要繡得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樣。畫花樣子之前,她在小本子上設計出好幾套方案,並讓我評價。

我指著其中一幅說:「這個蘿蔔不錯!還開了花。」

她大喊:「豁切!那是蘋果!」

我只好指著另一幅說:「這個白菜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