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冷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而我呢,趕羊回來的那一路上,臉頰凍得像被連抽了十幾耳光一樣疼,後腦勺更是疼得像被棍子猛擊了一記。每天等羊完全入圈後回到溫暖的地窩子裡,脫掉厚外套,摘去帽子圍巾,如剝去一層冰殼般舒暢。

居麻喝過五碗茶後,才開口說話:「明天,騎馬去烏魯木齊!」

「幹什麼去?」

「買氈筒!」

以前每天早上加瑪賴床的時間最久,現在最遲遲不願起床的是居麻。嫂子強行收走了他的被子,他就抱住她嗚咽道:「今天一天,明天還有一天!老婆子!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才輪到新什別克家放羊。嫂子無奈,就拍他的背柔聲安慰,但被子堅決不還。

每次出發前,居麻光穿他那身行頭就得花去老半天時間。尤其是穿靴子。他的靴子雖然大了兩號,但還是不夠大,不能同時穿羊毛襪和氈襪,否則太緊了,血流不暢會更冷。於是他在羊毛襪和氈襪間猶豫了半天,選擇了氈襪。氈襪雖然太硬,但畢竟密實些。穿上氈襪後,再往腳踝上各裹一塊厚厚的駝毛塊,並想法子使之整齊地塞進靴子。全身披掛妥當後,再艱難地坐下來(穿太厚了,腿打不了彎),連喝三碗熱茶再出發。

我嘆道:「又要出去鍛鍊身體了!」

他聞之突然正色,筆直站起,用喊口號的架勢大喝:「鍛、煉、身體!保、衛、祖國!!」

撈起馬鞭,推門昂然而去。

隔壁兄弟倆一齣門就穿得跟強盜似的,從氈筒到皮褲到圍脖帽子,全身上下只露著兩隻眼睛。而居麻除了一件很舊的皮大衣、兩件駝毛毛衣和一件羊皮坎肩,啥也沒有。很快,定居點的奶奶託獸醫捎來了兩塊裁好的生羊皮,我花了半天工夫幫他縫了一條羊皮褲(好硬啊,針都抽不動,跟納鞋底兒似的),從此他的日子好過多了。

但羊皮褲是由兩張羊皮縫成的,一條腿是老羊皮,很薄,另一條是羊羔皮,很厚。於是他把羊羔皮穿在常年病痛的右腿上,這樣一來,左腿有些吃虧。在我的建議下,他把一條舊棉褲的褲腿剪下來幫襯在左腿裡面。

穿上這條刀槍不入的羊皮褲後,他心情大悅,說了隔壁家的許多牢騷話,認為很多事情都不公平,比如找駱駝、比如打掃羊圈。說完,就高高興興出去打掃羊圈,然後找駱駝。

在沒有羊皮褲的日子裡,居麻說他放羊時,每隔一個小時就得扯些梭梭柴在雪地上生一堆火烤腳。有一次眼看再有半個小時就到家了,可還是扛不下去。直到生火暖和過來後,才能繼續往家走。

居麻又說地窩子這個好東西是後來才有的,以前的哈薩克牧民冬天也住氈房。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氈房中央堆一個火塘生一堆火,大家圍坐烤火,臉是熱的,背後卻寒氣嗖嗖。氈房之外,四面八方,全是冬天。真是不能想象……那時,窮困的哈薩克小孩,身上就裹張羊皮過冬,連衣褲都沒有。

我便說:「今天你去哪個方向放羊?我拎個暖瓶,走路去給你送茶!」

他說:「豁切!」

但那天晚上居麻回家第一句話就是:「不是說給我送茶嗎?等了一天……」

這次進入冬窩子之前,我最大的顧慮當然也是寒冷。因為當時有一個傳言,說這一年的冬天是「千年極寒」。於是準備工作幾乎全放在禦寒上了,穿得比所有人都厚,招來牧人一致嘲笑。

當時準備衣物時,恨不能一件衣服有三件的功用,這樣,就可以少帶另外兩件。依這個標準,我打包了一些平日裡根本穿不出去的……用我媽的話說:「跟孫悟空的衣服似的。」反正我出現在冬牧場上,本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穿莫名其妙的衣服再合理不過。

我拆開一件羊皮馬夾,把羊皮縫進一件長棉服裡。為了胳膊能輕鬆活動,又把長棉服的袖子剪掉,這樣成了一個羊皮裡子的厚厚的長馬夾。可惜太瘦了。好友春兒提供了一件她兒子長個兒後淘汰的羽絨衣。小孩衣服往往寬鬆保暖,行動起來再方便不過。可惜太短了。我還準備了一條無比肥大的駝毛棉褲,一條褲腿可以鬆鬆塞進我的兩條腿。可惜太長了。穿上後,褶子從腳背一直堆到大腿……好在邁起步子來不會很硬,騎馬也方便許多(事實上還是打不了彎,沒法自個兒上馬,得有人扶)。為配合這條棉褲,又套了我媽的肥褲子。總之裡裡外外,穿得到處胖乎乎的。我以為穿得胖不會顯得矮,事實上更矮了。為了掩飾這一切,我在最外面籠了一件遮天蓋地的皮大衣,一路遮到腳脖子。龍袍也不過如此。

我有一頂不錯的絨帽。可惜太薄了。便創造性地把另外三頂不怎麼樣的毛線帽子套一起縫在絨帽裡面,使之厚達兩公分。戴上還算暖和,絕不透風。可惜太緊了,勒得腦門子疼。於是又把帽子一側剪開,幫襯了一塊三角形的厚絨布,這下寬鬆又舒適。可惜,外觀又寒磣了。

我還帶了睡袋,該睡袋號稱能抗寒零下十五度。扯淡。事實證明,零上十五度也抗不了。就算穿戴整齊——大衣不脫,帽子不摘,手套不抹,甚至穿著鞋整個鑽進去,也抗不了。但無論如何,好歹是個不透風的東西,大不了在上面再捂一床幾公斤重的羊毛被。因我堅持鑽睡袋睡覺,從不嫌麻煩,居麻便稱我為「麻袋姑娘」。他總是說:要是晚上熊來了,怎麼跑得掉?

雖然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日日夜夜都那麼窩囊,但是,沒感冒就是硬道理。我對自己的裝備還是比較滿意的。大家也都不好意思說我什麼。只是一到出門時就替我發愁,嫌我帶出去丟人。

無論如何,寒冷的日子總是意味著寒冷的「正在過去」。我們生活在四季的正常執行之中——這寒冷並不是晴天霹靂,不是莫名天災,不是不知盡頭的黑暗。它是這個行星的命運,是萬物已然接受的規則。鳥兒遠走高飛,蟲蛹深眠大地。其他留在大地上的,無不備下厚實的皮毛和脂肪。連我不是也囉裡八唆圍裹了重重衣物嗎?寒冷痛苦不堪,寒冷卻理所應當,寒冷可以忍受。

居麻說,差不多每年的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中旬總會是冬天裡最難熬的日子,不可躲避。再往後,隨著白晝的變長,氣溫總會漸漸緩過來。一切總會過去的。是的,一切總會過去。人之所以能夠感到「幸福」,不是因為生活得舒適,而是因為生活得有希望。

二月初的某天黃昏,我在北面沙樑上背雪時,一抬頭,突然發現太陽高懸在沙漠之上。而以往在這個時間點,太陽都已經沉入一半了。而且落日角度也明顯偏北了許多。寬廣的大風長長地刮過,迎風度量一下,竟然是東風,是東風啊!

到了二月十七號那天,我的日記有了以下內容:晴,很熱。我和加瑪一起去背雪,沒有戴帽子,只穿著短外套。途中休息時,她愉快地說:「夏天一樣!就像夏天一樣!」——好像完全忘記了幾天之前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