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地下的家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花氈鋪開,壁毯掛上。加瑪又給一切露在外面的物什披上繡著花的蓋頭——被垛、衣物、小鐵皮箱、電瓶、音箱(插卡或u盤的播放器)……於是一切都羞羞答答、溫情脈脈地統一了風格。

一天居麻幹完牛棚的活回家時,拿著一個掌心大小的髒兮兮的塑膠鍾,說在老牛棚裡撿到的(那牛棚十年前曾是另一家牧人的地窩子)。他耐心地將其擦洗乾淨,又找我要了一節舊電池(為省去充電的麻煩,我特意帶了一個使用五號電池的數碼相機和一堆電池進入冬窩子。因為天氣冷,特費電池,沒幾天就得換一輪。舊電池雖然不能帶動相機了,但是維持鬧鐘、遙控器或者兒童玩具之類的小電器的執行還是綽綽有餘的),裝上一看,果然能走。他很高興,說:「這是牛的表!既然牛不要了,那我們就要吧!」於是我們都叫它「牛表」。此後它一直被端正地擺放在音箱上,和房間裡任何物件相比都毫不遜色。總之,這個家的功能和外觀迅速完善起來了。

連我們的馬也喜歡上了我們的地窩子,每天一回家就堵在門口不走。它知道從這裡面走出的人最富裕——他們有一種神奇的口袋,裝著好吃得不得了的玉米粒。

隔壁地窩子原來的主人休牧多年,他家地窩子也空了許多個冬天,快塌了一半了,境況更慘。但人的意願使之又重新敞開,重新穩當地支撐起一方溫暖整齊的空間。

哪怕生活在如此侷促的地坑中,生活也絕不能馬虎。新什別克的老婆薩依娜出發時還特意把九歲的女兒獲得的「新學年進步獎」的小獎狀帶在身邊,收拾好房子後,將其端正地貼在一進門右手邊掛鐘下的醒目位置。這樣一來,前來做客的人們就會知道這家還有個優秀的女兒。雖然在荒野中,客人少得可憐。

新什別克家的木門內側寫著歪歪扭扭的四個極大的漢字:「太謝謝呢!」署名也是漢字,稍小一些:「夏衣瑪爾旦·孜亞。」夏衣瑪爾旦是誰呢?他在感謝誰呢?似乎這是他離開前的一句留言,留給所有經過這片沙漠,誤入這片沙窩子,而沒有破壞這個房間的人。

曾經作為孩子的夏衣瑪爾旦已經長大了吧?他的家庭遠離了羊群,他也永遠離開了冬窩子,把這個曾經珍愛過的家拋棄在了沙漠深處。他的豐茂擁擠的童年,他的強盛有力的成長,他的濃墨重彩的歡喜悲傷……全無蹤影,只剩這兩行漢字。歪歪扭扭,仍富於希望。

沙窩子東面沙丘最高處立著一座好幾米高的三腳鐵架。居麻說是去年夏天勘探石油的工程隊立在這裡的,大約是底下有石油的標誌。那些野外工作人員經過茫茫大地來到這裡,取樣測量,立下架子。不知他們離開前會不會也來地窩子邊瞅幾眼,為之驚奇或嘆息?無論如何,他們沒有破壞這兩個脆弱的房子。

地窩子頭埋得低低的,一動也不敢動,蜷縮在冬天的縫隙裡,看起來窘迫、寒酸,但其實是寬容又有力的。它不但是人的居所,也是小蟲子們的棲身地。哪怕在最冷的日子裡,蒼蠅、屎殼郎和蜘蛛仍圍繞著我們頻繁活動,隱秘的角落裡更是爬蟲和小飛蟲的天下。這個溫暖的洞穴庇護了多少寒冬裡倖存的生命啊。

冬日裡羸弱的病羊和初生的牛犢也會被請進我們的地窩子,和我們一同生活,度過一個又一個寒冷的長夜。它們安靜又坦然,像是比我們更習慣這樣的生活。貓對它們的存在尤為興奮,整天為它們表演爬柱子。羊和小牛便靜靜地欣賞。如果貓藉機漸漸靠近的話,它們則立刻翻臉,起身頂它。於是貓迅速撤退,以一隻鞋子為掩體(只能掩住它的半個腦袋)觀察它們的下一步動靜,並做好奇襲準備。

有一天我的手機從掛在牆上的背包裡掉到地上,小牛默默啃了一夜。本來一直關機的,硬是被啃得開了機。居麻說:小牛想媽媽了,想給媽媽打電話了。

在這個地窩子裡,每天早上,每一個人都依戀著熱被窩。嫂子早已生起了爐子,燒好了茶。她一遍一遍地喚父女倆起床,可誰也叫不答應。她嘆口氣,只好也鑽進居麻的被窩躺下來。另一邊的加瑪也離開自己的被窩硬湊了進去,三個人擠得緊緊的。居麻沒辦法,只好起來,一邊穿衣,一邊嘟囔著「壞女孩」、「壞老婆子」。

而到了晚上,已經很晚了,誰也不願立刻睡覺。就著昏黃的太陽能燈泡,加瑪繡花,居麻為大家朗讀舊的哈文報紙,嫂子捻羊毛線,我看書、做筆記,小貓東撲西顛,練習捉老鼠。茶壺在鐵爐子上咕嘟嘟響了很久很久以後,居麻嘆口氣:「喝茶吧。」嫂子便放下手裡的活計,鋪開餐巾擺開碗,大家圍坐一圈靜靜地喝茶。隨著電量的流逝,燈光越來越暗。突然居麻大叫一聲,指著我腳邊,我一看——為斟茶方便,我把奶碗放在身邊而不是餐布上。沒提防梅花貓這傢伙悄悄湊過來,埋頭碗裡「吧唧吧唧」舔得正痛快(餐布上是人的地盤,貓從不侵犯,否則得捱揍。但餐布之外它可隨意闖禍,總會得到原諒。唉,要怪只能怪自己粗心,亂放東西)。我驚叫著去打貓,大家都樂了。僅剩的牛奶就這樣被貓糟蹋,多可惜!沒想到大家卻一點兒也不嫌棄,照舊勾奶兌茶。是啊,它粉紅的小嘴巴怎麼會髒呢?它還是隻小嬰兒貓呢。

茶也喝完了,報紙也讀完了。居麻想了又想,把他的鐵盒子從床頭小臺案上端下來,開始第一百零一次清點他的寶貝。那個鐵盒子存放著這個家所有較貴重的物品,如強力膠、替換燈泡及大大小小各種螺絲螺帽,還有一大沓表格、字條、欠條之類,統統皺皺巴巴。我隨手撿出一張一看,居然是張繳手機話費的回執單,這還有什麼用呢?……翻著翻著,突然掉出來一隻重重打結的塑膠袋,我好容易解開一看,卻是一小包莫合煙粒。居麻大喜,抓過去緊抱懷裡,大聲說:「我的!這是我的!」於是這次清點很有收穫。

我非常喜歡陰天,因為陰天大多是暖和的,而且陰天有可能是下雪的前兆。如果下了雪,會緩解旱情,我們就不用那麼辛苦地去很遠的地方背雪了。最重要的是,陰天的話,太陽能蓄電池工作量低,電量很快就用完了,我們就可以早早睡覺……

長夜漫漫。哪怕已經睡下了,仍得很久很久才能抵達天亮。半夜裡起來上廁所的人會順便掏一次爐子,再給空爐膛填滿羊糞塊。太冷了。下雪前的陰天裡,居麻更是因關節炎一整夜不能安眠,不時地起來吃阿司匹林、卷莫合煙,咳個不停。嫂子長久地磨牙,並在睡夢中呻吟——哪怕在睡夢中她都不能遠離病痛。加瑪緊挨著我睡,時不時踢我一腳。梅花貓則努力尋找一切可能的縫隙,想鑽進我的被窩……一整夜,不時地在深深的黑暗中醒來,卻少有焦慮。地窩子裡那麼安全,又安寧。

作為一個鄭重的家,這家裡的生活也是鄭重的。哪怕只是出去放羊,居麻也會花很長時間把靴子擦得鋥亮。如果哪天早上嫂子突然取出乾淨衣服給他替換,他更是高興得唱老半天歌,一直唱到放羊回來為止。

因天天燒羊糞,煙大灰多,檁木上沒幾天就會鋪積厚厚一層。有冒失的牲畜踩過屋頂時,菸灰就簌簌往下掉,四處紛紛揚揚。於是在暖和的日子裡,有時會來一場大掃除。大家一起動手,先把所有東西搬到外面,不能挪的就用塑膠布、編織袋蓋起來。加瑪穿著髒衣服,裹著頭巾,高高舉起掃帚把所有檁木掃一遍。嫂子在外面掄起一面面花氈在雪地上用力拍打。拍打幹淨後再抬回地窩子原樣兒佈置起來。頓感房間清爽多了。

房間裡的地面原先是沙土地,被居麻糊了一層泥巴後,結實了許多。但時間長了,泥塊被踩得坑坑窪窪。尤其牆根處,少了泥巴的阻擋,時不時像流瀑布一樣流著沙子。居麻一有空就和泥巴修補。沒等冬天過去,那三大袋土全都用完了。

而加瑪一有空則捏著小掃帚打掃地窩子門口的空地。所謂掃地,也就是把沙地上亂七八糟的腳印抹去,再掃出整齊順眼、絲縷有序的痕跡。

來注射疫苗的獸醫離開時,嫂子託他將一大包我們平時捨不得吃的好東西捎到烏倫古河北岸定居點的家中。定居點生活著奶奶、加瑪(那時她已經過去了)和放寒假回家的另外三個孩子。我覺得很奇怪,定居點那邊交通便利,村口就是小雜貨店,想吃什麼自己出門去買嘛。而這邊,有錢都沒處買……這邊畢竟深在荒野,應該從那邊往這邊捎才對啊。

但再一想,不對——這邊才能算是真正的家。雖然沒有牢固的房屋,沒有體面的傢俬,沒有便利的生活……但是,羊群在這邊,牛、馬、駱駝都在這邊,所有的財富和希望都在這邊。這邊才是最踏實的所在。而烏河之畔的那個家,則是單薄、冷清的。它只是一處附屬之地,只能依託這邊而存在。

有趣的是,獸醫來時,那邊託他捎來的東西是一大包油餅。獸醫走時,這邊託他送過去的東西,仍是一大包剛炸好的油餅……何必呢……

在羊群南下的途中,我和加瑪領著駝隊先趕到駐地,搶在大部隊到來之前搭好簡易帳篷,燒好熱茶。一切就緒後,加瑪認真地收拾著臨時棲身的帳篷。可那又有什麼好收拾的?照我看簡陋得無可救藥了……然而等我在附近轉了一圈回來,我們的帳篷頓時變了副模樣——所有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之前我覺得反正被子再過兩個小時就會被拉開睡覺,疊它幹嗎……),而且和傳統的房屋佈置習俗一樣,食物廚具放在入口的右手邊。碗筷下還墊了只塑膠袋。那隻袋子是現有的所有袋子裡最乾淨的一隻,被疊得四四方方,整整齊齊……這才是個家啊。雖然這個「家」只在此處停留六個小時就會被拆除。等趕著羊群和大畜的男人們到「家」後,看到這幕溫馨的情景,一路受苦的心該是多麼柔和喜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