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嫂子步行去西面荒野盡頭的沙梁下采雪,途中發現一個巨大的洞穴,洞口有足球那麼粗,比夏牧場的旱獺洞還大。說明這個穴居者的體態至少大於旱獺吧?會是什麼大傢伙呢?我所能猜到的只有野鼠和兔子……而野鼠洞頂多雞蛋粗細,兔子洞也只比拳頭大一點。
洞口呈n形,洞壁光滑平整,探頭看進去,左側洞壁還旁開一洞——還是兩居室呢。嫂子額外注意到這個傢伙留在洞口沙地上的腳印,竟如乒乓球般大。
晚上,放羊回來的居麻聽了我的描述,肯定地說:「狐狸洞!」
原來狐狸也住在地下啊。
於是又想到了狼。在這荒野中,狼也總該有個躲風避寒的地方吧?莫非也在地下?
居麻說:「是啊。」
於是我開始想象自尊心很強的狼刨坑挖洞的情景……想象不到。
沒有鐵鍁,沒有規劃圖。動物們的安居工程進行得神秘而孤獨。
我又問:「難道它們只能住在地下嗎?」
居麻說:「我們不也是住在地下嗎?」
我一想:是啊!在這樣的大地上,舒展動盪,沒有高大的植物,沒有堅硬的岩石,黃沙漫漫,一切坦曝無餘,無可遮蔽。還能依傍什麼棲居呢?當然只有深入大地了。大地是最有力的庇護所。
那麼鳥兒們呢?地上的動物還好說,有四個蹄子,前兩個蹄子刨土,後兩個蹄子把土往後推,怎麼著也能刨出一個坑來。鳥卻只有兩隻細爪子,連趾蹼都沒有……
恐怕只有植物才生活在地表了。但植物不也把根緊緊紮在大地深處嗎?
是的,唯有在荒野中,人才能強烈體會到一個詞:地心引力。大地是最大的一塊磁石。生命的世界只有薄薄一層,像皮膚緊緊貼附在大地之上,一步也不敢擅離。哪怕是鳥兒,有翅膀的鳥兒,大多數時間也是雙腳漫步在大地上的。就算鳥兒飛過,也是緊貼著大地低低掠過。真的,在荒野裡,我很少在天空中看到鳥兒的身影,無論鳥鳴聲多麼歡快紛雜,讓聞者如臨森林。
對了,狗倒是睡在地面上的——它一整個冬天都臥在地窩子頂上的煙囪邊。屋頂是它的地暖。雖然屋頂總是被它踩得忽閃閃地掉渣兒,時不時有糞渣、枯草落進下面我們的茶碗。但大家誰也沒有想過趕它挪窩,甚至連一聲呵斥都沒有。
我們的家陷入大地兩米深,面積不到二十個平方。門朝東南方向,在西面還開了一面足球大小的天窗,蒙著一小塊塑膠布——採光還算不錯。地窩子四壁整齊地砌著羊糞塊。房間正中央的爐子是用大半個汽油桶改造的,容量很大,足夠把房間燒熱。儘管如此,離爐子不到一米遠的地方,我掛在那裡的洗臉毛巾總是凍得硬邦邦的。牙刷也總被凍在口杯裡(每次刷完牙杯底難免殘留幾滴水),每次刷牙時都得用力把它掰出來。
廚具放在進門的右手邊,這個家庭中產生的一切紙張——一隻破掉的手提袋,兩份皺巴巴的彩版漢文報紙,美術專業的大女兒喬裡潘廢棄了的一張八開畫稿,食品包裝盒裡的一份說明書……全都被加瑪細心撫平,以這些有限的材料想方設法地美化那面寒酸的糞牆。並在那些紙上掛了幾面精美的繡花袋,分別裝著鹽、茶和針線雜物。
走下通道,一進門,得跳下一尺多高的臺階。門對面就是床榻,房間有多長,床榻就有多長。床三面抵牆,兩米多寬,上面鋪了幾面圖案熱鬧的舊花氈和舊地毯。這是我們日常起居、待客和休息的主要場所。靠床的三面牆上掛著壁毯和漂亮柔軟的布料,使房間顯得體面而溫馨。這也是加瑪佈置的,嫂子和居麻絲毫沒有插手。年輕姑娘就該做這些事情,並且做這些事情時,會得到充分的尊重,沒人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加瑪心靈手巧,歡樂熱情,竭盡所能地美化我們的家。哪怕一隻廢棄的塑膠醬油瓶她也捨不得扔棄——她將瓶頂截去,做成一個筷筒。並且哪怕是如此簡陋的筷筒,她也費盡心思地修飾——她把筷筒上端邊緣剪成了鋸齒狀。
說實在的,當我第一眼看到這個家時,並不抱太大信心。
那是南下跋涉的最後一天。之前和散駱駝們鬥智鬥勇了五六個小時,氣得我兩眼噴火,嗓子都喊啞了。加瑪牽著駝隊越走越遠,並又一次消失在一道沙梁的背後——和之前無數次一樣。我急於追上大部隊,根本沒想到已經到地方了。那時我剛把東邊的三峰駱駝追回正道,又去阻擊西面的兩峰,而正前方的一峰正鬼鬼祟祟往後看,準備瞅空子開溜。我已經筋疲力盡,膝蓋、腰胯和大腿內側因馬匹奔跑被顛得疼痛難忍,但仍強撐著打馬奔突,罵罵咧咧。當我趕著最後兩峰降伏的駱駝登上那道沙梁頂端時,一眼看到下方的駝隊停了下來!加瑪已經下馬了,站在那裡收拾駱駝韁繩……一時我喜極欲泣!從此再也不用趕駱駝了,不用早起趕路了,不用天天露宿野地了,我們到了!
眼下是一塊突兀的黑色沙窩子,有一箇舊年的糞牆羊圈和三個低矮破舊的地窩子(其中一個是牛棚)。我們將在這兒展開整整一個冬天的生活。
我身手敏捷地自個兒下了馬(穿得太厚,之前都得讓人扶),牽著馬(此地沒馬樁)就往地窩子前湊,卻只看到門框和窗洞歪七拱八,木門破爛開裂,通向地窩子的狹窄通道被兩側坍塌的沙堆堵得結結實實。而另一個地窩子門邊的羊糞牆塌了一半,裡面黑乎乎的,天窗也塌了,入口處的臺階下積滿流沙……情形淒涼極了。這算是個什麼家啊!連我的馬都很不滿意,只探頭看了一眼就立刻偏過臉去。
可兩天之後就大不一樣了。男人們像擺弄玩具一樣,三下兩下就修好了所有的破損之處。還在巴掌大的天窗上蒙了一張新的塑膠布,房間頓時亮堂起來。門上的裂縫用碎氈片補好,門框下塌空的地方重新填補整齊。居麻和嫂子趕著駱駝去北面很遠的地方馱來了幾袋土(我們居住的地方沒有土,全是沙子地),和成泥,把破碎的爐基糊得光溜溜的。幹這些活兒時的居麻看上去認真而耐心,和頭天醉酒時的醜態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