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潭 劉楚昕 第1頁,共2頁

我把翻譯完的筆記打包好,寫了張字條貼在包裹外,方便馨兒明天按上面的地址寄送。我長舒了口氣,終於有時間檢視信件了。信封上寫著「杭州」。杭州?是白理尼神父嗎?我用小刀拆開,一下子醒悟過來,是她寄的。

馬修德神父臺鑑:

寒意漸深,氣候轉冷,望您保重尊體,勿忘加衣。收到您的回信,令我感動不已。上次冒昧寫信,本是我一時衝動。只因您在我下船時突然問我,是否會「落葉歸根」,這番話忽然勾起了我的許多回憶,讓我徹夜未眠,乃至於返回杭州後,我依舊念念不忘,最後鼓起勇氣給您寫了那封信。寄出後我就後悔了,覺得太過唐突,不該打擾您,沒想到您真的回信。我對您感念在心。

我上封信本來是自憐自哀之意,未承想您在信裡主動提出,願意在我死後幫我遷葬,此時,我的淚水打溼了信紙。我幾十年的痛苦,也終於在此刻釋懷。我就像無根的樹木,漂泊在外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裡,我難道不懷念父母兄弟、思念故土家園嗎?然而您所不知道的是,故鄉於我,承載了太多痛苦的回憶,我實在無法面對,以至被迫逃離。甚至偶遇從那邊來杭州的旅人,我也總是有意無意避開話題。然而隨著我年歲日增,我的思鄉之情越發深切,令我不得不聯想到,我的生命恐怕已近終末,由此喚醒了我洄游返鄉的動物本能。所以我才在幾個月前回到荊州,也正是在那時有幸邂逅了您。

我寫這封信除了表達謝意,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我很想找人傾訴心中的情感,因為在我身邊沒人能聆聽我的心聲。我過著獨居的生活,沒有伴侶,沒有子嗣,只有一個老僕人照拂我的起居。他了解我,看著我長大,但囿於智識,無法理解過於複雜的感情。我在杭州本地的朋友,我又羞於對他們啟齒,把自己多年隱秘的心事暴露在外。我這才萌生了給您寫信的念頭。您是來自異國他鄉的局外人,是俗世之外的出家人,是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三十多年、目睹我們悲歡離合的見證人。我想,如果將來某天您會拾取我的骨殖,為我歸葬立碑,那麼我也十分希望您能多瞭解我的生平故事。您也一定能從字裡行間體會我的心境。

可真到了臨筆之際,我發現要把自己的真情不加掩飾、忠實地默寫出來是多麼不容易,簡直如同審判自己一般。我很快被羞恥感刺激得把筆扔在一邊。最後我是這樣想通的:我已經年過五旬,極可能時日無多了。我的家族並不長壽,兩個哥哥都是三十歲左右暴斃,沒有任何疾病的徵兆,父母也不到五十歲就病逝。我從前的丈夫,一位醫生,推斷我們患有某種家族病,可能我是女性的緣故,得以倖免。但我始終覺得我的發病只是延遲了,造物者隨時會取走我的生命,所以我非常想趕在死前把這些回憶寫下來。至於是否有一天會被外人看到,他們又會作何評論,也許那時我已不在人世,一切便與我無干了。

回憶過去,我首先想起了父母。可是我已記不清他們的音容笑貌,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果然如我年少時教書先生說的那樣,人死後只會被記住二十年。他們跟我一向不很親密,因為我做男子打扮,被他們視為不男不女的異類。我不想同他們爭吵,所以謊稱去杭州念女子學堂,實際上游歷四方。他們也樂意出錢讓我出去,免得我留在老家丟他們的臉。

我之所以女扮男裝生活,現在想來,源於我少女時代一次特別的經歷。我十三歲時,兩個哥哥帶我去草市看戲,擔心人多手雜我被輕薄,便讓我穿著二哥的衣帽偽裝成男子。換上這樣的打扮行走在街頭,我的恐懼不安突然消失了。我感到勇氣充盈,一種莫名的力量感支配了我的身心,令我能以異常鎮定的心態直視他人。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那天我沒心思看戲,完全沉溺在這種奇怪的感覺中沾沾自喜。這之後,我又有好幾次這麼打扮出門上街。起初父母哥哥看著我的扮相哈哈大笑,以為我在異裝娛親,但日積月累,他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轉而變得焦急乃至憤怒。他們用暴力拘禁我,強令我換回女裝,但這沒能奏效,因為他們沒空日日夜夜盯著我。有時父親和哥哥一整天都在外面玩(這也是我家族衰敗的原因),而單憑母親管不住我。反正到了十七八歲,我已完全易裝。但我依然保有女性的一面,不僅沒有剃去前額的頭髮,而且每天都會仔細地施加粉黛。過往歲月中,我也曾對好幾位男性有過愛慕之情。

我和父母的關係直到兩個哥哥先後去世才有所緩和。我成了他們唯一的依靠。他們逐漸接受了我的另類,人前人後稱呼我「兒子」。兩個哥哥的死非常突然:大哥夢中離世,兩年後二哥倒在後院,那天上午恰好沒人經過,直到下午才被發現,那時人已不在很久了。他們生前都非常健康。兩個哥哥一死,我母親的身體一下子垮了,這恐怕是她後來得肺炎離世的誘因。

我最後的親人,我的父親死於一九一一年荊州圍城結束,駐防軍開城投降後的第三天。我原本身在杭州。武昌的革命爆發半個月,杭州城裡的督撫只輕微抵抗,便向革命黨投降了。我們這些惶惶不安的旗人總算鬆了口氣。然而這時我突然接到電報,說家中老父病重,盼我速歸。於是我顧不得沿途動亂,和僕人周祿從杭州一路趕回。到家我才發現父親已病得下不了床了,而沒過多久,宜昌來的革命黨開始攻城。我想趕在圍城前帶父親去沙市租界避難,但他決不肯走。大概他已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想死在老屋。我只好留下陪他,一面為他的病發愁,一面擔心外面戰事迫近。

我還記得那天早上,僕人老周告訴我父親醒了,剛剛喝了一碗小米粥。我到床前看他。他閉著眼,張著嘴,卻不見胸口有任何起伏。一個幻象從我腦中閃過,我的心一下子慌了。

「爹,爹。」我一聲聲呼喚他。

「別唸叨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呢。」他睜開眼看著我說。

我們都笑了。他的精神比昨天要好。他讓其他人先出去,我單獨留下,對我說:

「兒啊,仗馬上要打到城裡了,你別管我了,出城逃難去吧。」

「您在說什麼啊?」我驚訝地望著他。

「什麼‘什麼’?」他也一臉疑惑看著我。

「您一個月沒出門了,忽然說什麼‘打仗’‘逃難’做什麼啊?」

「我聽他們說的。」他指了指門外面,「外頭不是在打仗嗎?革命黨要打進城了。」

「他們跟您說這些幹嗎,您好好養病,幹嗎操心這些。」

「早知這樣,不該把你叫回來,你在杭州待著多好啊。」

「現在說這話也晚了,我已經回來了,城也早封了不讓出去了。」

「我找人跟將軍求情,想辦法把你弄出去。」

「唉,爹,別折騰了。就這樣吧,讓他們打去吧。」我說。

父親半晌無言。我以為他睡著了,忽然發現他的眼角流下兩行淚水。我吃了一驚,連忙用手揩掉眼淚。他的皮膚摸起來粗糙得像白樺樹的樹皮,一瞬間我覺得老成這樣的父親哪怕很快死掉也是合情合理的。

過了一陣子,他交代我說:

「晚上你歇息去吧,不用在我跟前待著。吃啊拉啊,洗身子什麼的有他們伺候。反正你幫不上忙,晚上安心睡覺吧。」

我放下信紙,閉上眼,腦中浮現出她憂傷的神情。我應該是在那時動了惻隱之心。我走到門口,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子,像撒了一層細鹽。我試著走出去。太滑了。我叫了一聲馨兒,沒人答應。她在忙什麼呢?算了,這麼冷的天把她叫過來不好。我只好退回屋內,等她把晚飯端來。我拿起信,繼續讀下去:

我守在父親床前,陪他吃過晚飯,之後我出門透口氣。家裡太過壓抑。我在城裡閒逛,走到北界門時,正好遇到一隊士兵。我和路人避在城門洞外,讓他們先行通過。士兵一個個都陰沉著臉。那時的我還不明白,這意味著怎樣的徵兆。他們經過之後,我們被這股情緒傳染了,變得同樣沉默。

城裡稍微有點錢的都跑到鄉下避難去了,到處冷冷清清。過去我和朋友們經常聚會吃飯的園子,漢城那邊的珍園,這會兒居然一個客人也沒有。我一個人在東院遊覽假山,俯身倚在石欄邊,觀看水池裡游弋的鯉魚、落在水池裡的竹葉。我忽然聞到一陣玉蘭花香,回頭望見一個女人朝我走來。我記得那時她穿著青色百褶裙。她發現我正盯著她,於是衝我笑了笑,緊接著她的眉宇間露出驚訝的神色。我知道她疑惑我是男是女,我也早已習慣了他人這樣的反應。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請她陪我說會兒話。她答應了。她叫玉樓,偌大的珍園只有我跟玉樓兩個人。四方潔白的牆壁彷彿遮蔽了外面的世界,為我倆保留著世上唯一安靜清白的一方天地。我對她說起我的旅行經歷,從上海逆流而上一直遊歷到四川。她問我路上有沒有遇到危險。這倒沒有,每次出遠門我都帶兩個僕人。她對杭州饒有興致,說有朝一日想去那兒遊玩,我答應到時候一定款待她。

外面有點冷,我和玉樓移步廂房休息。她站在我身後,撫摸我的辮子。我想回頭看她,她不讓我動。她的指尖輕輕滑過我的耳根,我的下頜,我的下巴,摸索我的嘴唇,我的鼻子,我的眉骨。她摸我的手,說,這也是姑娘的手呀。她好像對我的身體格外好奇,也許她以為我身上某個部位異於常人,所以導致我打扮得像個男人。

她央求我,讓她替我重新編個辮子。起初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但很快明白了。她解開我的髮辮,替我綰了個漢人女子的髮髻,之後取來妝盒,為我重新化了妝。她又求我穿上她換洗的衣服。換衣服的時候,她看到我心口的疤痕,問我是怎麼弄的。那是我小時候偷偷擺弄父親煙槍燙傷的。她說她也有一塊,握住我的手讓我在她身上摸。我摸到一塊凸起的疤痕。

「怎麼劃傷了啊,這個地方?」我問。

「跌了一跤,撞在什麼地方掛了下,不小心弄傷的。真背時,是吧?」

我又輕輕摸了摸那道疤痕,彷彿它還未痊癒。

「撞哪兒了啊,傷得這麼厲害?」

「忘了,好幾年了吧,不記得了。喝醉了稀裡糊塗傷了,稀裡糊塗好了。」

我的骨架比她大,衣服穿上身有點緊。她摟著我的脖子端詳我女裝的樣子,接著把我推到鏡前,為我插上釵鈿。我很多年沒穿女裝了。我欣賞鏡中的自己,對這樣的打扮並不排斥。我穿男裝時總是顯露出陰柔氣質,而穿上女裝我又看起來有點英氣,不論怎麼穿著都有點彆扭。

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問我:

「跟男人睡過嗎,您?」

「睡過。」我回答說。

「一個嗎?」

「一個。」

她好像對這一回答非常驚訝。

我和她聊天非常放鬆,沒有顧忌。晚上,我們依然待在珍園。我不想回家,父親也說了晚上不用我照顧。家裡叫人透不過氣。半夜,雷聲在遠處震響。玉樓最先醒來,很快推醒我。我們坐起來,躲在漆黑的帳子後面豎耳傾聽。我聽出那是炮聲。我們披上衣服走到門外,遇見珍園的李老闆。他說現在兩點鐘,恐怕革命黨正在攻城,已經派人出去打聽了,讓我們不要外出,街上危險。我猶豫是否該回家守在父親身旁。今晚他是否會呼喚我的名字,發現我不在床邊,最後傷心難過含淚睡去?我和玉樓依偎在一起,在槍炮聲中仰望天幕。被屋簷、牆壁和樑柱圍起來的天空中,雲層彷彿裂開了,透出圓月的一角,雲間的裂隙被銀白色的月光照亮,看上去好像一塊佈滿褶皺的幔布飄浮在天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炮聲持續了兩個小時,後半夜逐漸衰弱,歸於寧靜。李老闆轉了一圈回來,說革命黨被打退了。我和玉樓這才回屋重新睡下。

我又一次站起身。是我沒關好門窗,把寒氣放進來了嗎?為什麼越來越冷了?我四處檢查了一遍,發現是煤燒盡了,爐子熄火了。等馨兒送飯來跟她說吧,多帶點煤過來。我有點餓了,想起信裡寫的珍園。兩個月前,馨兒的婚禮結束當晚,我們也是去珍園吃的飯。李老闆僱了原來滿城那邊的點心師傅,做的蜜餞和薩其馬都非常好吃。我咳嗽了幾聲。天氣一冷吸入寒氣我就容易咳嗽。無事可做,我又讀起信來:

天亮後,我對玉樓說我要回家一趟,她可以再睡會兒。回到滿城,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順著將軍府以東,隨處可見倒塌的房屋,無家可歸的人們站在廢墟上清理磚瓦木頭;有的地方剛剛撲滅大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炭味;還有屍體沒來得及清走。也許因為我家在滿城西北邊,遠離各種衙門,沒受攻擊,那片街區完好無損。到家後,周祿說他們擔心了我一晚上,本來想出去找我,後來李老闆派人上門報平安。他們轉而覺得漢城比滿城安全,不如讓我繼續待在珍園。我探望父親。他才醒不久,對我說:「我聽見聲音了,以為在放鞭炮,後半夜困了累了睡著了。」不知是不是夜裡沒休息好,他的精神大不如昨天,很快又睡了。

家裡沒出事令我安心不少。然而沒過多久我就又受不了了,於是找了個藉口跑出來,慢慢走回珍園。玉樓已經起床了,正在鏡子前盥洗。我向她描述外面的見聞,她聽後停下手裡的動作。我坐在桌前,一邊喝茶一邊等她。突然,她懇求我說:

「我想去寺裡燒香,超度那些死了的人,您能陪我一起去嗎?」

「超度誰?」我十分不解,問道。

「昨晚死掉的人。」她注視著我說。

她的目光堅定。我同意了,只要別讓我待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就好。我告訴她:

「可是承天寺那兒現在一團糟,好多受傷計程車兵躺在那兒呢。」

「那我們不去承天寺。我平常也不怎麼去那裡,我都是去鐵女寺,那裡都是尼姑。」

我們簡單收拾下出門了。漢城沒受昨晚戰事波及,仍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樣子。這是個非常暖和的大晴天,適合在戶外曬一天太陽。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我一度忘了昨晚戰火已經燒到城內了。

下車後,我們走進硃紅的牆壁之內,一位戴暖帽的老尼接待了我們。玉樓稱她作智庵師父。玉樓領著我在寺裡遊覽。我問她:

「你是怎麼會信佛的呢?」

她撲哧一聲笑了。

「幾年前遭遇了件事,慢慢就信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