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冷了,馨兒早早把煤爐擦乾淨,幫我點起來了。外頭下起雪子,乒乒乓乓敲擊著窗戶。我忍不住哼起來:
哦哦,雪花會夢到春天嗎……
哦哦,雪花會夢到春天嗎……
「您精神不錯,還哼起歌來了。」馨兒笑著說,把一件東西擱在我桌上,「喏,您的信。」
但我的思緒仍停留在室外的天氣上。近些年冬天越來越冷了嗎?還是我身體變弱不抗凍了?每到冬天城裡城外都要死一大批人,好多老人、乞丐和流浪兒都熬不過冬。上個星期,我起了個大早,到護城河邊散步,遇見屈萬的騾車拉了半車屍體從城裡出來。他是我街坊,住在教堂邊上,是專門運屍的。我看見死者跟丟棄的雜物一樣堆疊到一起,心裡很不舒服,於是回聖母堂拿了幾捆草蓆給他,請他幫每個人包裹好。他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最後是我自己動手的。
除了每週做禮拜,其他事我都交給馨兒跟她丈夫若瑟(我告訴他可以不用改教名,但他還是堅持改了)。結婚後她丈夫也搬進聖母堂了。我坐在暖爐前,翻閱馨兒翻譯好的日記。看到日記裡那些熟悉的名字,我想起了許多快樂往事,那些段落總令我忍俊不禁:徐彼得,我到這裡一年後他跑到漢口做生意去了,從此音信全無。邢老媽媽,一個無兒無女的寡婦,被我僱來燒火。她本來信菩薩,後面受到我的影響皈依了,但我懷疑她根本沒有放棄信菩薩,我也沒有深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她去世有十多年了。然後是我收養的第一個棄嬰,馬恩慈,是馨兒的「大姐」,長大後跟一個教友結婚了,現在常住沙市,上次馨兒結婚回來,兩個孩子都很大了。
我跳頁隨意瀏覽著,不時被這些記錄吸引,陷入沉思……
1905年3月2日
今天目睹了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我的一位街坊,是個屠夫,常年在南門外擺攤賣肉。今天有六七個旗人過來買豬肉。屠夫幫他們切好一斤,需要支付九十文,但是他們只願意出七十文。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就在那幫旗人叉腰咯咯地笑時,屠夫忽然從衣服裡脫下一條項鍊拍在沾血的案板上,指著他們罵道:
「你看看老子是什麼,你們算什麼□□東西!」
我沒法把那些髒話寫下來,但我不得不承認,正是這些髒話才令整個場面看起來異常好笑。那些旗人吃了一驚。是的,案板上的項鍊是木十字架,屠夫是我們的教友。他指著他們鼻子罵,追在他們身後罵,大意是這些旗人都是他和他們母親繁殖的產物;接著,他把辱罵的物件擴大到所有旗人,認為自己是他們的父親;最後他巧妙地把買豬肉的錢聯絡到他跟他們母親的關係上。那些旗人窘迫極了,竟然沒人敢還嘴,結清肉錢後溜走了。他們囂張跋扈慣了,以前曾聚眾圍攻縣衙,把知縣拖到街上群毆。看起來他們害怕教民?但這不是好事。誰也不該怕誰。下次禮拜我要告誡大家隱忍剋制,不要挑釁滋事。
我來中國已經四年了,漸漸意識到一個事實:他們對我友善是因為我是個外來者。因為我是外來者,我有尖尖的鼻子、藍色的眼睛、彎曲的頭髮,所以那些官府的老爺、差役、警察、士紳、商人、其他市民,他們在有意無意討好我。可是一旦換作他們自己人,他們之間就開始相互欺凌了。這也就是說,事情既不像我來之前聽說的那樣,也不像我剛來時以為的那樣。
1906年12月5日
下午,我一個人到滿城遊玩,遇見一位大人。他騎著馬,身邊跟著兩名護衛。他居然認識我,主動跟我交談。我於是知道,原來他就是那位恆齡。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他是城裡一位很有才幹的協領,因為辦理學堂、訓練警察和新式軍隊有功,受到嘉獎,大家戲稱他是左右都統之外的「第三位都統」。
趁這個機會,我問他怎麼看待城裡漢民和旗人之間的矛盾。他似乎很犯難。他也認為,現行的制度是難以持續的,事情已經到了需要改革的地步,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打了個比方,就像病人病得很重,每個人都知道必須吃藥,但如果吃錯了藥就會立刻沒命。說完這些話,他到將軍府了,我們的談話也隨之結束了。
1908年6月25日
去年至今,聖母堂接收了三個女嬰,其中一個腦袋天生畸形,當晚就夭折了。
我記得剛來時,一天清晨,我沿護城河散步,遇到河裡撈起一個死嬰,一群人在圍觀。屍體已經泡得發脹了,擺在地上。一旁有人拿樹枝戳它的肚子,就像戳一條死狗一樣。看到這一幕我非常難過,連忙制止他。我告訴大家,如果有不願養或者養不活的嬰兒,可以送到我那裡。那之後,陸陸續續有人把嬰兒丟在聖母堂門口。
昨天晚上我正要關門,發現門外放著一個包袱。有個女人剛走出幾步,回頭看見我,愣住了。我開啟包袱,是個嬰兒,急忙追上去。她沒跑遠,被我攔住。我問她怎麼回事,她不作聲,只是哭。她朝我磕頭。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能放她走了。
現在,這個女嬰交給李修女照顧。我忘了在哪裡看到一個詞———「寧馨兒」,大意是美好的孩子。我於是給這個嬰兒取名「馨兒」。
1908年11月20日
今天碰見一位會說法語的紳士。他去日本留過學,法語在那邊學的。我邀請他到教堂小坐。不過,更值得記錄的是另一件事:我遇見了一個哥老會成員!
這是我到中國後見到的第一個哥老會的人。我一直聽說哥老會多麼可怕,加上董神父死於他們之手,我對他們又好奇又心存顧慮。但這個人沒有任何可怕的地方,就是個樂呵呵的乞丐,沒什麼壞心思。他關心我喉嚨不舒服,建議我用枇杷和陳皮泡茶,可以潤喉。我感謝他的好意,問他為什麼他們哥老會這麼恨教會。他說他不恨也不愛,在他看來我只是一個和尚,他為什麼要恨一個和尚?這是個出乎意料的比喻,令我不禁反思,我們教會跟佛教、道教有什麼根本的不同。從他嘴裡我瞭解到,原來哥老會內部也有很多派別,就跟基督教分天主教、東正教、新教,教派裡又分路德宗、加爾文宗,等等。
我想收留他過夜,心想也許能感化他加入教會,但他拒絕了。也許跟教會扯上關係會給他帶來麻煩。最後那位紳士出面,說願意幫他找個住處。我喜歡他這種淳樸的善良,希望他從此振作起來,不再做乞丐。
1911年12月2日
我受連將軍邀請,進城為恆都統看病。不久前他在前線指揮作戰,大腿中了流彈。可是我不是專業醫生,只能看一些簡單的咳嗽發熱病。到了將軍府,門外有很多旗人在抗議,我聽了一下,大意是指責恆都統無能。見到恆都統,我發現他的傷不重,軍醫已經包紮好了。我不擔心他的肉體,但憂心他的精神。他坐在那裡的樣子像一頭被捕獲的野獸。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我覺得他們必敗無疑了,革命黨遲早打進城,結局已經註定了。我想跟他聊一些輕鬆的話題,於是提起他女兒結婚的那天,很熱鬧的一天,我恰好在人群中圍觀。我記得他女兒好像嫁給了一個姓季的旗人,那家很有錢,排場弄得很大。說起那一天,他的眼裡漸漸有了光。他說:
「我和他父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那孩子是個老實孩子,可惜短命死了。」
我說這確實很不幸,但女兒還在,將來還可以再婚。他笑了一聲。我不能完全理解他笑聲的含義,但看得出來,他的心情明顯變好了。
之後將軍請我單獨談話。原來,所謂「看病」只是藉口。將軍問我,萬一,他著重強調了一遍,萬一,城守不下去了,我可否作為中間人協調談判。他又叮囑我這件事不能對外人說,尤其不能讓恆都統知道。我同意了,但我說我只是個教士,人微言輕,革命黨不一定信任我。將軍說這不要緊,到時候還可以叫沙市租界的日本領事一同出面。按理說我必須保持政治中立,不站任何一邊,但我還是對將軍很失望。我沒法苛責他,因為我很快發現他的精神狀況比恆齡還糟糕。為了讓他冷靜下來,我答應他:「明天一早我就去沙市找日本領事,當天回來告訴您結果。您放心,我會保守秘密,我對上帝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