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小狗,葵花……
跑呀,鄉下路上,跑呀……
哦哦,雪花會夢到春天嗎……
哦哦,雪花會夢到春天嗎……
我一邊哼著自己編的歌謠,一邊把三根柳條纏在一起圍成一個環。我仔細檢查了一遍,摘掉殘缺的葉片,戴在頭上試了試大小。很不錯。接著我從桌上花籃裡取出院子裡摘的梔子花,一朵接一朵插到環上。
我聽見門外一聲聲呼喚:「神父!」是馨兒。她推開書房的門。我扭過頭,笑著對她說:
「明天花會不會焉啊,放一晚上?」
「那放水裡泡著吧,一晚上應該沒事,反正明天早上就是婚禮了,泡一晚上吧。」
我把花環輕輕放在她頭上,大小剛剛合適。她笑眯眯地看著我的眼睛。她笑起來真好看——不容易啊,我撿回來時還是個奶巴子,居然養到這麼大了,再過幾年我的身體進一步萎縮,她就比我還高了。我看著她的塌鼻子,從小貪玩被曬黑的皮膚,深深的酒窩。父親看待女兒的感覺就是這樣吧?要是此刻她叫我一聲爸爸,我恐怕會不由自主答應吧?
「關先生確定不來了嗎?」她伸手摸了摸我下巴上花白的鬍鬚,問道。
「不來,他給我回信了,他怕回到這裡病復發。回來要坐船,自從他溺水後,他特別怕水,不來了,叫我轉告你,祝你新婚快樂。他說新婚賀禮過段時間叫人帶過來。」
「他的身體還好嗎?病怎麼樣了?」
「還好吧,他離開這裡病好多了,在上海住著蠻好的,十多年沒犯了。他應該不會再回武漢和荊州了。」
我突然拍了下額頭,懊惱地說:
「我忘記買蠟燭了!長長的那種蠟燭,下午我去沙市買吧。」
「買蠟燭搞什麼呀?」
「晚上吃飯呀,坐一張桌子上,用蠟燭,這才像結婚的樣子呀。用我的銀燭臺,我去擦一下。寫一會兒我去買吧,只有沙市有賣的,我曉得位置,你不曉得,我去吧。」
「神父,那我替您翻譯吧。」
「不用了,馨兒,你休息去吧,你是新娘,明天一天有你忙的。我寫一會兒就走了。」
「好吧。」
馨兒找妹妹們玩去了。我吃力地弓下腰,從床邊箱子裡取出兩個牛皮本子,一個深棕色,一個棕色。我按照書籤開啟棕色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法文,然後開啟另一個本子,翻到最新一頁。我戴上眼鏡,扭開鋼筆,吸滿黑色墨水,接著上次沒翻譯完的段落續寫道:
……所以我問他,為什麼要去中國傳教。他說那裡有那麼多人。我們大家笑了。他很實誠,喜歡說大實話。我覺得他性格很好,希望派到我附近的地方。方濟亞神父反問我為什麼。我說不出。我本來想說有這麼一種強烈感覺,也許是神的感召,但我不確定,於是我說我喜歡那裡。總之,第一天很順利,十五個人我記住了五個人的名字。明天我們到那不勒斯補充淡水,然後穿過西西里海峽,繼續上路。好運。
1901年3月5日
我們已經在瓦萊塔港停了兩天。有大風暴。前天說「很順利」,馬上變得不順利了。但出發前我已經預想到,要走很久,不可能一帆風順。我又和方濟亞神父聊天,我問他父母是做什麼的,他說是鄉下木匠。他問我,我說是農民,世世代代都是農民,沒出過村子。我是第一個離開村子的,離開比利時去羅馬。我們兩個都是第一次出海去這麼遠的地方。晚上大家在我的房間裡一起祈禱,希望天氣快點變好,希望接下來旅途順利。我想到將來我們要分到中國各個地方,再也不能像這樣聚到一起,有些傷感。
1901年3月6日
風暴終於停了,我們重新出發了。天氣很好,我的心情也變好了。但是才過了三四天,坐船的新鮮勁過去了,我看到海鷗、海島、海上日出和日落沒那麼興奮了。晚上,我在甲板上散步,遇到易船長。他是中葡混血,母親是馬來的華人。我看了一眼夜晚的大海,立刻嚇得退回艙內。難以形容這種感覺,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我們的小船航行在一隻利維坦的嘴巴里。這張血盆大口有幾百公里大。白天看起來風平浪靜,其實只是這隻巨獸還沒有心思一口吞下我們罷了。易船長說還有一個多月到香港。我希望我快點習慣海上生活。
1901年3月9日
人太容易偷懶。出發第一天還信誓旦旦,一定要每天記錄,一星期不到就懈怠了。主要還是無事可記。過去幾天我們都在地中海。我分不清到了哪片海,在我眼裡是一樣的。這幾天我們在戴迪戈神父指導下學習中文。他是我們之中唯一去過中國的。我一直待在船艙裡練習發音,只有累了才到甲板上透氣。後面也要勤寫日記,謹記!
1901年3月10日
終於下船了。船在等待過關,船長說至少半天,我們有機會下船在塞得港轉一轉。到了埃及,我才感覺到離開歐羅巴了,體會到了所謂「異國情調」。我很想去金字塔,但我要在中國待很多年,以後會有機會嗎?我們在集市買了新鮮水果和蔬菜,納加博神父幫我和方濟亞神父搬上船。回船以後,船長提醒我們不要隨便吃東西,也不要去不乾淨的地方。晚上繼續學習中文。
01年3月11
學習中文的一天。忍不住半夜到甲板上透氣,見到絕美的景色。我們的船行駛在蘇伊士運河中央,月光照在河兩岸的沙丘上。
3月13
學習中文。太困了。
俗,死後要帶回故鄉下葬。船長打了個比喻,就像樹葉凋落後飄回樹根一樣。但現在根本不可能把遺體放船上一個月。船長只能下令海葬。兩具遺體裹上白布沉入大海。戴迪戈神父主持葬禮。其他中國勞工哭了,我們也很傷心。我聽說逝者中暑了。靠近赤道,天氣確實很熱,是不是離開紅海就好了?錫蘭涼快嗎?
我停下筆,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如果不是教區打算編寫區志,叫我提供日記給他們參考,我不用這麼辛苦,把箱底放了三十多年、沾灰的日記翻出來。馨兒可以幫我,但她忙著結婚,還得我一個人來。
我在外頭坐了會兒。我們花了整整一年給院子鋪上石板、搭起花架、挖出小水潭,改造成現在這樣。我放養了兩隻蟾蜍、三隻刺蝟、一隻草龜。平時它們躲在各個角落,彼此相安無事。蟾蜍喜歡待在磚縫裡,下雨天才出來;草龜在水潭邊;刺蝟總是縮在草裡,每次拿蚯蚓餵它,我都要扒開草。此外,還有一些鳥喜歡飛來這裡做客。我放了瓦盆供它們洗澡飲水,它們一聽見我的腳步聲就飛走了。
我看看懷錶,十點了,該出發了,回來正好吃午飯。一齣門,街上玩耍的孩子們就團團圍住我。
「沒帶糖。」我拉開口袋給他們看,隨後告訴他們,「明天你們馨兒姐姐結婚,來玩啊!」
他們異口同聲答應了。他們繼續跟在我身後,陪我又走了一百米,在護城河邊跟我分道揚鑣。他們穿過城門洞進城玩去了。城牆上用白色油漆寫著「禮義廉恥」四個大字,新生活運動開展不久就粉刷上去了。我站在河畔碼頭等待,可是等了很長時間算我在內也只有三個人。我對張順和李壽打趣說:
「這下子今天要虧本啦!」
「這沒辦法,走吧,反正也要回屋裡吃飯。」張順齜牙笑著,無奈地答道。
他們認識我,街坊鄰居都認識我,畢竟在這裡生活三十多年了,明天一定很熱鬧。坐在船裡,我有點困了。是我起得太早了嗎?還是寫累了?也許字太小了,早知如此,年輕的時候就不該把字寫得這麼小、這麼潦草。我坐著打起盹兒,忽然,坐我對面的人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