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潭 劉楚昕 第2頁,共2頁

「您是馬修德神父嗎?」

「嗯!」我驟然清醒了。

眼前的人跟我一樣穿著棉布長衫。「他」梳著分頭,面容很清秀,很白淨。「他」看著我,說:

「我記得您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女人。我重新端詳「他」的臉,發現「他」長得也像女人。「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著說:

「我是女人。以前住城裡,後來搬走了,二十多年沒回來了。您還跟以前一樣。」

「您多大年紀了?」我驚訝地問她。

「五十多了。」

「那您比我年紀小一點。」我這才發現她臉上其實是有皺紋的,只是用粉遮住了。

「您是旗人吧!」李壽忽然用北京話說,「聽您口音是旗人呀!——我倆也是旗人,我倆叫祥順和永壽。」

「你們不是叫張順跟李壽嗎?」我問道。

「瞎,後面改的呀,自己瞎取的。」張順坐在船尾,笑著說。

路上她告訴我們,後面她搬到杭州去了,這麼多年一直沒回來過,一個月前忽然想回家鄉看看,已經在這裡待半個月了。據我所知,留在城裡的旗人沒幾家了,老的老,死的死。不曉得她還有親人在城裡嗎。我沒問,怕勾起她的傷心往事。靠岸時,她多給了張順跟李壽一人一張五元鈔票。他們喜出望外,站在船裡使勁作揖,請她下次回來務必還坐他們的船。但我隱隱有一種感覺,她不會回來了。我忍不住問她:

「您會‘落葉歸根’嗎?」

「什麼?」她愣住了,望著我。

「像樹葉凋落後飄回樹根一樣。」

她沉默了,之後微笑著反問我:

「您會嗎,將來您還回國嗎?」

「不會。我已經變成中國人了。」我說。張順、李壽還有她都笑了。

我去租界的雜貨店買蠟燭,那裡的蠟燭又好看燒得又久煙又少。老闆用油紙幫我封好。我把蠟燭夾在腋下,走到街對面的花店又買了一束白菊花,然後往北走,走到租界外,在一個老婆婆的攤子上買了三個小橘子。買完所有東西,我順著街道朝東邊望去,遠遠望見屋頂上的十字架。

教堂沒人看門,也許吃午飯去了。我趁機溜進去,免得撞見熟人,不然又要跟他們裹半天,裹完又要留我吃飯,吃完飯又要繼續裹。我悄悄走到後院,走到墓地,走到墓碑前。墓碑上用中文和洋文寫著:

方濟亞神父

padrefranciscojavier

1875—1930

我在墓前獻上白菊花,然後像中國人一樣把三個小橘子在地上依次擺開。我該說什麼呢?唉,我不知道說什麼,也不需要我說什麼,他在天有靈,肯定看得一清二楚———「在天有靈」,哈哈,看來我真的變成中國人啦。我發現墓碑周圍生著一朵紫色的小花,猶豫片刻,我跪在地上把花拔走了。他「在天有靈」,一定允許我這麼做吧。

出去的時候,我正好撞見高彌格神父。他張口剛想說話,

我趕忙抱著蠟燭跑了,一邊跑一邊回頭叫道:「謝謝款待,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見!」他肯定覺得莫名其妙。這樣一來我就避免同他裹了。我比不了他那樣的年輕人,我這樣的老年人思維遲鈍話少。

坐上回城的渡船,我又困了,捏著紫色小花睡著了。我做了個夢,夢見金色沙丘中的金字塔。真是個怪夢。醒來的時候船正好快到南門了。我一下船,孩子們就從各個角落鑽出來跟著我,像護衛一樣護送我回聖母堂。我在門前同他們道別:「記得明天來玩!」他們一鬨而散。李修女告訴我,飯做好了,大家在等我。我讓他們先吃,我還不餓,想去書房再翻譯一段。透過書房玻璃窗,我看見馨兒伏在案前,在我的本子上寫字。我站在窗外,像貓捉住耗子一樣,突然叫了一聲:

「哈!」

她被我嚇了一跳,發現是我後吐了吐舌頭。

「我不是叫你不用幫我翻譯嘛,你還要準備明天的婚禮。」我笑著說。

「有什麼關係,明天要用的都弄好了。」

「衣服試了嗎?鞋子呢?不合身趕快叫裁縫改下——還不操心!再馬馬虎虎嫁不出去要變成老姑娘了!」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唄。」她抿著嘴偷偷在笑,拿起本子對著窗外的我說,「神父您翻譯得怪怪的,還是我來吧。」

我還是把她趕走了。仔細一看,她確實翻譯得比我好。

畢竟中文不是我的母語,而且我學雜了,腦子裡文言文、官話、本地方言、北京話串在一起了。當初戴迪戈神父教的還是四川那邊的官話(但總比去兩廣福建的費靈德神父他們要好),後面都是我自己學的。我坐下來,把紫色小花放在筆記本旁邊,重新戴上眼鏡,繼續往下翻譯:

1901年4月15日

休息了一晚上,一大早徐彼得(我還是更喜歡他的本名「細民」)帶我進城跟知府報到。這是我第一次進城。彼得說,這其實是一座「雙城」,我們今天去的是西半邊的漢城,東半邊是滿城。我問他有什麼區別,他說說話不一樣,滿城人說北京話,其他還有很多不一樣,以後慢慢就曉得了。走到哪裡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但他們沒有惡意,只是好奇。有人塞給我吃的,有人跟我打招呼,我請彼得幫我翻譯,邀請他們到教堂做客。他們很友善。可惜我不會畫畫,不然可以把我見到的城牆、街道、官員府邸、侍衛畫下來,光用語言太難描述了,何況我不擅長修辭學。我見到的知府姓餘,見面前我擔心他會刁難我,但其實他是個和善的老人,問我路上累不累,吃住是否習慣,老家在哪裡。我一一告訴他,但我覺得他不可能曉得比利時在什麼地方。我親眼見到的跟我在羅馬聽說的完全不一樣,那時的擔心現在想來純粹是多慮了。

之後,我跟彼得在聖母堂周圍走了一轉。這是一片貧民窟。彼得說,買不起城裡屋子的窮人大多住這裡,其次是北門外。我看出來了。他們的房子都是泥巴跟稻草做的,有的連牆壁也沒有,用木頭搭了個棚子,直接睡草蓆上。彼得說跟他們打交道要小心。但我不怕,反而更有幹勁。這說明有更多靈魂等著我拯救,這些人都將成為我們的教友。

我從彼得那裡瞭解到聖母堂的歷史。聖母堂是董神父一手建立的。地方官不同意建在城裡,只好選在這個地方。但我相信那時董神父的用意應該跟我一樣,故意把教堂建在窮人中間。一年前董神父遇襲身亡,葬在教會公墓。這裡已經一年沒神父了。下午,彼得召集了所有教友,一共十個,我們一起做禮拜。晚飯都是大家自己帶的東西,丟在鍋裡一起煮。我覺得很好吃。

我問彼得還有什麼要當心的。彼得說,城東的旗人,還有哥老會。我比較關心哥老會,前任董神父就是因他們而死的。他說,這幫人很多是農民。我說,那我不怕了,我自己就是農民。晚上我給區教會寫信,希望申請一筆錢維修教堂。等忙過這段時間,我去沙市拜訪方濟亞神父,看看他那邊進展怎麼樣。今天寫了好多東西,就寫到這裡吧。

今天就寫到這裡吧。是我上年紀腦力退化了嗎?還是我的法文退步了?我怎麼讀自己寫的東西這麼吃力?不過這也難怪,自從我到中國後只有馨兒跟關先生陪我說過法語,而且後面我自己都不說法語了。看來我真的慢慢變成中國人了?算了,還是丟給馨兒去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