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泥潭 劉楚昕 第2頁,共2頁

我出來的時候,將軍府外的旗人還在抗議,最後守衛把他們驅散了。現在我已經回到教堂。大部分教友都疏散到鄉下去了。他們害怕我被誤傷,請求我跟他們一起去避難。我拒絕了。

1911年12月11日

心情沉重的一天。恆都統自殺了。

昨天炮響了一夜,快到天亮才停。天亮了,聽說城東被炸得很厲害,革命黨專打那邊,我們這邊不受影響。下午將軍在右都統署召見我,告訴我早上恆都統自殺了。我很震驚。那些王公大臣沒有自殺,攝政王沒有自殺,皇帝和太后沒有自殺,結果他自殺了。將軍已經瀕臨崩潰,他對我抱怨說:「……我不懂打仗,也沒帶過兵,本來也輪不到我做將軍,我只是個管旗務的。朝廷是派了人的,可他們都精明,都知道武昌出事了,都怕死,都假裝自己有病,都不敢上任,結果將軍讓我當了……沒人來救我們,也沒人幫我們……」我不知道說什麼,唯一知道的是恆都統一死,仗徹底沒法打了。我問將軍是不是準備投降,他點了點頭。他請我在天黑前將一封信送到革命黨那裡。出城後我在教堂附近找到一隊士兵,他們護送我去見革命黨的長官。我在草市見到他們口裡的「唐長官」。他們都非常年輕,不超過三十歲。一位軍官跟我打招呼,說見過我,但我想不起來。唐長官同意今晚停戰,讓我轉告將軍,明天派人過來談判。最後,他們僱了艘船送我回南門。

1912年2月5日

上午我去善後局諮詢買地的事,接待我的官員認得我,但我完全不記得他。經他提醒,我才意識到這三個人原來是一個人。我來這裡十年了,依然有時分不清中國人的長相。我打算在城裡新建一座教堂,正好善後局在拍賣土地,如果能買下來就好了。這塊地原來是正紅旗(還是正藍旗?我忘了)公所,已經塌了。最近越來越多的人皈依,特別是旗人,聖母堂有點容納不下。我想讓聖母堂專門負責養育棄嬰,剩下的活動一併放到新教堂。李修女提醒我,裡面混有不懷好意的人。我當然知道。我想的是,能為迷茫的人提供一個臨時的庇護所,這就夠了,至於他們心裡究竟怎麼想,我不應該計較。

5月8

一個人因我而死。

6月20日

出乎意料,善後局的關先生送來一位女士。他沒有說明緣由,拜託我照顧她。我看得出來,她肯定受了很多苦。我們收拾出一間客房給她住。關先生留下一筆錢充作她的生活費,我沒收,女士也拒絕了。他們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7月15

我寫下這些文字時,手在顫抖。我十分確信,我獲得了神啟!

剛剛,玉兒告訴我,她的真名叫恆妤,是恆都統的女兒。我們談論她的父親。她沒想到,我同他有過一段交往的歷史。她還談起了死去的丈夫。她說他像個孩子,喜歡玩一些小玩意,一說起養鳥、養魚、養蟋蟀這些東西就說個不停。真可憐啊。他死前望著她,已經說不出話了,流著淚指向門外。她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好一個勁安慰他說,知道了。沒幾天他就走了。

她問我,她始終想不明白,難道父親真的狠心拋下她了嗎?我很難回答。事情的真相可能會傷害她。我於是告訴她,他的心裡一定想著你,只是他的心同樣負擔了太多東西。他熬不下去了。

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指了指頭頂的天空,對她說,他在看著你。她看起來依舊十分困惑。但這不奇怪,經歷了這麼多苦難,她大概徹底絕望了。但她會明白的。

這就是您的旨意嗎?讓我有機會彌補我的過錯?

1912年9月29日

昨天,我握住恆妤的手,問她能相信我嗎。她說相信我。我問她萬一治不好她能接受嗎,她說能。我問她害怕嗎,她說她不怕死,只是留戀這個世界。

我跪在教堂祈禱了整整一夜。求求您不要帶走她,或者快點結束她的痛苦吧!

1912年10月2日

恆妤離開了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

您為什麼要這麼安排?

10月25日

我今天才知道,先前在護城河溺水被救起來的人是關先生。他似乎精神出了問題,要被送去漢口療養。我馬上趕到他家裡。他家裡擠滿了人,士兵,警察,官員。他的氣色還好。我聽內山醫生說他的病加重了。關先生今天就要出發。我一直陪著他。晚上的時候,他被武昌來的省政府官員帶上船了。希望他快點康復吧。

1913年6月5日

我去漢口參加教區年度會議,順道探望了關先生。他的症狀控制住了,比上次見面時精神多了。我去的時候,他正打算動身前往上海,有位女士陪著他收拾行李。他因為參與反對袁總統和黎總統的活動,上了抓捕名單。我聽說了一些訊息,黎總統正在捕殺反對者,其中不少還是以前首義的革命黨。我讓他倆假裝成我的助手,把他們帶進了英國租界。看來戰爭又要來了。

6月7日

今天的教區會議上,黎安道主教偶然問起我,是繼續留在荊州,還是去別的地方,或者回國。不知不覺,我已在荊州生活十二年了。我回答他,我願意在這片土地上終老。

主教問我當初為什麼來中國。十二年前,在剛剛駛離熱那亞的輪船上,方濟亞神父曾經問過我一模一樣的問題。現在我終於能坦然這樣回答:因為我喜歡這裡。

我喜歡聖母堂門前的街道,喜歡清晨散步的護城河,喜歡河岸的垂柳,喜歡河裡的划子船,喜歡碼頭,喜歡長江,喜歡江堤上隨風搖曳的野花,喜歡郊外的農田,喜歡秋天金黃的稻穀,喜歡山坡上吃草的水牛,喜歡狗,喜歡半夜翻牆進院子裡的貓,喜歡枯葉的氣味,喜歡春雨落在窗臺上的聲音,喜歡愛我的人,也喜歡恨我的人,喜歡高尚的人,也喜歡那些卑鄙自私的人。我喜歡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家。

日記裡有許多愉快的回憶,也有很多悲傷的回憶。重讀一遍,就像再度經歷了那些痛苦。我難受了很久。猶豫再三,我覺得有些內容還是不翻譯為好,甚至說應該從這個世上抹掉。所有人最終都會被這個世界遺忘。就讓那些死者安息吧。讓塵歸塵、土歸土吧。我從筆筒取出毛筆,把凡是我覺得不該被人看到的段落全部塗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