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九一二年五月八日的襲擊事件的調查已經結束。襲擊者與宗社黨有關,擊斃兩個逃走三個。這件事發生後,關仲卿申請辭去善後局協理一職。從一開始他就無意承擔這一職責,尤其對丈量統計一類的煩瑣工作缺乏興趣。去年年末他本想回武漢覆命,由於受到唐長官和軍政府委託他才勉強接下這份差事。如今司令部接受了他的辭呈,准許他在家休養,而新任協理要等省政府重新委任派遣,大約需要半個月才能到任。賦閒在家,同僚們時常邀他一同喝酒。他推辭不去,請得多了,只好勉強跟著赴了幾次宴。他們為他謀劃將來,說等旗人安置完了,善後局一定會裁撤,而且賣的幾塊旗人公產土地可能有點不清不楚的問題,有旗人控告到省議會,意思是賤賣了,要求對總理立案調查,所以他的選擇不錯,眼下正是急流勇退的好時機。他們又七嘴八舌勸他在沙市多買田地,娶幾個婆娘,和家人住一起。只有喝了酒後,他才開啟心扉。這是他日本那次宿醉後第二次喝酒。他說:
「他們知道我搞革命就跟我斷絕了關係。不久前我回去問過了,父母都病死了。」
「這樣,可惜!還有兄弟姊妹呢?你現在發達了,他們肯定都願意找你。」
「我是這樣的脾氣,他們說我古怪,確實有道理。我最厭惡前倨而後恭的人,倘若你一直輕蔑我,我反而未必恨你。」
其他人陷入沉默。他們轉而安慰他可以回武昌找黎總統和以前的共進會的同志,他們一定能為他謀個好前程。關仲卿搖了搖頭,在觥籌交錯中回憶起去年十二月初發生的事。
那是他和宜昌革命黨會合、經過兩個月戰鬥圍攻荊州城的最後階段,唐犧支委託他回武昌,去找軍政府借攻城大炮。他在武昌下船,船伕告訴他,雙方剛剛停戰,如果他早到一天,一定能聽見炮聲響徹江面。
進城以後,他一路上踩著破碎的瓦礫來到那座紅房子前。他震驚地發現軍政府門前的衛兵連同懸掛的十八星旗不見了。這裡人去樓空,只留下倒塌了大半的紅房子,紅色的磚石散落了一地。
走在武昌城內,城西幾乎不見一人,隨處可見炮擊後留下的殘垣斷壁。再往東,他遇到搬運屍體的赤十字軍。他們身著黑色制服制帽,胳膊上戴著白底赤十字袖標。關仲卿問一個留小鬍子的赤十字軍醫生這裡發生了什麼,都督和部長們去了哪裡。醫生沉默著望向洪山方向。
一隊巡邏計程車兵正好經過。帶隊的排長用鄂州口音向關仲卿解釋道:
「反攻漢口失敗了啊。」
「然後呢?」
「然後漢陽也吃敗仗了啊,一船接一船從漢陽撤回來,從白天到晚上。對面在漢陽架炮轟,把武昌城炸得稀爛。」
高層的事情他們也不清楚,只知道現在管事的是劉公,總司令是蔣翊武。至於黃興和黎元洪,他們笑了笑,說:「都跑了。」
十分鐘前他們曾遇到劉公帶隊巡視城東,大約還沒有走遠,於是其中一個士兵領著關仲卿沿路追過去,在寶通寺附近追上了劉公。
再次見到關仲卿,聽取來自荊州的戰報後,劉公顯得很高興。他取下手套,雙手背在背後,聳著肩膀將脖子縮在軍大衣裡,說道:
「我倒是很樂意幫忙,但你看到了,我們自顧尚且不暇,實在無能為力。請你轉告唐犧支,我們盼望他能快點結束荊州的戰事,過來援助我們。」
士兵們將頭埋進膝蓋,坐在十米外的地上休息。劉公單獨對他說:
「漢口反攻失敗,聽說克公在船上急得要跳江,被旁邊人抱住了。後來漢陽又失守了,他跟我們大吵一架,鬧翻了,氣得他直接坐船回上海了。對岸炮打得厲害,都督府被炸沒了,黎都督跑去葛店,孫堯卿追了一晚上才追到,勸不回來。
「總之就是炸了三天,昨天對岸的人來籤停戰書,英國的領事陪著過來調停的。都督大印被黎元洪帶走了,章子還是現刻的。如今文學社的那個蔣翊武是總司令,城裡哪個說了算,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說了不算,就是這樣。」
「周利貞呢,您見過他嗎,他現在在哪裡?」關仲卿忍不住問道。
劉公的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著關仲卿,欲言又止。
「他死了。」劉公說,「從紅房子裡撤離,他不肯走,一直守在那裡,樓炸塌了,砸死了。」
他們告別後,劉公繼續向南巡查去了。關仲卿走進設立在寶通寺內的戰時司令部,求見孫武部長。那時孫武正眉頭緊皺口述電報叫文書記錄,停頓的間隙扭頭對他說:
「你乾脆叫唐犧支親自到我這裡看看吧,叫他曉得什麼是真正的難處。他來求我,我該求哪個去?」
退出門外,已經升任參謀長的吳兆麟順著走廊追過來,面有疚色地說道:
「現在城裡亂得很……一個月前也有人從四川過來借槍彈,他還是共進會創會的元老,你肯定認識的,之前被抓了關在宜昌,才被救出來——即便是他,孫部長都一口回絕了,硬是一點情面也沒講。你不要生氣,大家都不容易,請你相信,事情會好轉的。」
「怎麼好轉?」關仲卿壓抑著心中的悲憤,反問道。
吳兆麟告訴他,或許總司令蔣翊武能幫忙。蔣翊武正在青山,與軍務部副部長張振武一同監督修築工事。關仲卿又費了番氣力才找到他們。他們三個站在青山之巔,遠眺奔流不息的長江。蔣翊武緩緩說道:
「我原來覺得很多事沒有必要計較,安心做好分內的事就行了,反正我也不是做領袖的料,現在看來這想法錯了。」
一旁的張振武憤憤不平地說:
「漢陽剛失守,他們那些傢伙就說要放棄武昌,氣得我在會議上當場拔槍,說:‘誰敢再說走,放棄武昌,老子一槍打死他!’他有什麼話講?那個黎黃陂,幾個炮彈就把他嚇得不行,半夜想溜出城,老子帶人過去跟他講了半夜的道理,他連個屁都不敢放!後來叫人盯著,結果還是偷偷跑了。把都督和總司令交給別人來做,別人拍拍屁股走人了,最後還不是我們收拾爛攤子。」
「這些話別當面說了。」蔣翊武微笑道,「過身的事背地裡也別說了,他們曉得要得罪他們了。」
最後蔣翊武讓關仲卿帶走三尊土炮和兩箱炮彈。他跟隨一個姓李計程車官去取物資途中,士官笑著小聲透露:「姓張的對你說了什麼?你別聽他那樣講狠,起義那天晚上他自己也換了大褂要逃跑,被我撞見了。我跟他說:‘你今天敢跑,我馬上就斃了你。’那時他也是‘一個屁都不敢放’。」
他沉湎於回憶,漸漸出神了,一旁的同僚們毫無顧忌地談論著:
「黎公主政漢口,出任民國的副總統,可謂一人得道了!這樣一來南京那幫人再也打壓不了我們鄂人了!」
「是的,之前武漢他們內訌實在太不應該了,我們湖北人應當團結一氣,相互提攜,這才不至於被南京那些人欺負。」
「說心裡話,我是寧願支援袁世凱也不願南京那幫人得勢的……」這番話引來連聲附和。
有人詢問關仲卿的意見。他還未來得及開口,旁邊姓張的參謀說:
「別問啦,他一向是置身事外的。」
於是除了關仲卿,大家都笑了。
離席退場時,他不慎撞到了進門的厘金局局長。醉酒的局長過來摟住他,拉他強飲,被他推開。出來街上,有個年輕的乞丐託著碗,披了件百衲衣,笑著給他作揖,說:
「老爺,打發點吧!祝老爺發財!」
他沒有理會。這個小乞丐糾纏不休,笑嘻嘻地說:
「老爺!討個喜慶!圖個吉利!隨便打發一點吧,祝老爺高升!」
他隨手扔了個銅子。
走到道署衙門門口,又有個提籃賣燒餅的小販用微弱的聲音問他:
「您買一點嚐嚐吧?」
關仲卿沒有回答。賣餅的人等待片刻後走了。關仲卿忽然反應過來,那人是旗人口音。他不由得轉頭多看了一眼,而那人也恰好回頭正在看他。目光交匯的瞬間,兩個人幾乎同時驚歎了一聲。
「關兄弟,是您呀……」
驚訝的神色如漣漪般一點點從良臣臉上消失。他眨了眨眼,頭偏向一邊,刻意避開關仲卿的目光。
「你還好嗎?」
「呵呵,做點小生意養活自己。」良臣說,「現在民國啦,都自食其力。」
說罷他像想起什麼似的,拿油紙包了兩個餅,請關仲卿拿去吃。關仲卿接在手裡,從上衣口袋裡取了一個大洋贈給他。良臣推辭不受,拉扯了一陣後他忽然面色陰沉,說道:
「我不會收您錢的。」
他背過身,過了會兒恢復了往日那種溫和謙卑的語氣,說道:
「關兄弟,不,我該叫您老爺。您的事我全知道了,端瑞告訴我的,不知道您還記得他嗎,不久前死了。那時您騙了我,我不恨您,真的,一點也不恨。您有您的難處。那時候在船上聊了那麼久的天,我很高興認識您,從心底把您當同鄉,哪怕端瑞告訴了我真相。端瑞的死,是他咎由自取,可我也沒法原諒您。所以請您讓我走吧,以後在街上遇到也別叫我。」
良臣說完提著籃子走了,再也不看關仲卿一眼。
關仲卿搬回沙市,在靠近日本租界的地方租了間帶小院的屋子。革命成功了,民國了,理想實現了,他突然病了。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空空如也,沒有恨的物件,也沒有欲求的物件。唯一能緩解這一病症的是沿江堤散步,從萬壽寶塔一直走到洋碼頭。日落後,他要在堤壩上坐很久,在黑暗中聆聽長江的聲音,各種聲音,水流聲,浪花聲,波濤拍岸聲,風聲,草木摩擦發出的乾燥的簌簌聲。以往他的內心被憤怒、憎恨、焦慮等各種情緒填滿,而現在他平靜得像一具空殼。因此,他能以一種新的心境聽取自然之音,獲得的感受也與過去大不相同。
以往他覺得,自然是一種令人敬畏的崇高;面對這一崇高,人意識到自己心智的邊界,不再傲慢,從而消弭了煩惱。後來,他又覺得人的意志有著不遜於自然的震撼力量。現在,他坐在江岸上,有了新的體悟:他想起不斷沖刷堤岸的波濤、浸漫到腳邊的浪花。它們湧起時形態各異,僅僅存續了一瞬間便消失不見,復歸於江海。他想起目睹過的死者,各式各樣的死者,冰冷的死者,爛肉一樣的死者,腐敗的死者,殘缺的死者,死者臉上怪異的表情,死者擺出的扭曲的姿勢……他們活著時沒有誰是完全相同的,死後絕大多數很快被遺忘,就像從未存在過。
然而這個巨大的世界仍在繼續。他不禁悲哀地得出一個結論:人連水都不是。人不過是夏天午後一片綠葉飄入池塘水面泛起的一圈波紋。
和自然相比,人的生命太短暫、太脆弱了。可是,他又固執地這麼認為:那些看似永恆的自然景觀難道不是因為被「我」看見才得以存在的嗎?這個世界難道不是因為「我」的存在而存在的嗎?倘若他此刻死了,那麼這個世界便會瞬間消失,就像漆黑一片的屋子,有人持蠟燭進來,屋子裡的東西被燭火照亮,而突然間火光熄滅,整個屋子又陷入黑暗,屋子裡的東西也隨之寂滅。
這是一種矛盾的思想。他覺得,倘若他從來就不重要,他只是宇宙天地間的一粒塵埃,那麼他死了便沒什麼痛苦,消失便消失了。或者他根本就很重要,是這世界得以存續的根據,那麼他也沒有痛苦。然而他偏偏意識到,自己既重要又不重要。
一旦放空了,各式各樣的死者彷彿趁虛而入,佔據了他的心靈。這些死去的亡魂中,他念念不忘的是兩個自殺者。一個是那位步入大海的革命黨,另一個是他曾經的「上司」恆齡。
當初,在他得知荊州駐防軍的統帥是恆齡後,不禁感慨命運弄人。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兩軍之間的對決。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徹底擊垮恆齡。後來駐防軍大敗退回城內,他知道恆齡敗局已定。他感到驕傲,想象受降之日,恆齡如何屈服於他面前,他如何譏諷恆齡一番。誰知最後突然傳來訊息,恆齡自殺身亡了。他震驚極了。嗣後,他曾去過恆齡的墓地,在承天寺內,一方小小的墓碑,冷冷清清的。他轉了一圈就走了。他一直很難將墳墓與死亡聯絡在一起,認為只有屍體才能代表真實的死亡。
他覺得跟那些衝動自殺者不同,這兩個是深思熟慮的自殺者。雖然自殺者最終「驚險一躍」的瞬間都是基於某種衝動,但他們兩個一定冷靜思考過非自殺不可的理由、自殺可能經歷的痛苦,以及想要借自殺傳遞給世人何種信念。這令他感到敬畏。
過了幾天,他在江堤上看日出時,腦袋裡忽然迸發出一個念頭:難道自己跟他們不是一種人嗎?
他決心為革命而死,難道不也是一種自殺嗎?那時他充分考慮好了為什麼而死,可能如何死,自己的死意味著什麼。只是他把死亡的日期延遲了,不是立刻去死,而是選擇在未知的將來去死;不是自己殺死自己,而是讓自己死於他人之手。
和他們不同的是,他最終沒死成,他活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是自殺未遂者。他沒有死成,暫時死不了了,現在必須放棄這必死的念頭了,那麼隨之而來的問題是:他要怎麼活?
所以一切又繞回來了:他失去了人生目標。這些天,他時而迷茫,大腦放空,時而不由自主想到死亡。一旦想到死亡,他就無法控制思緒,開始幻想自己自殺或者死於非命,接著所有死者的畫面全部如同走馬燈似的閃回-----起義第二天革命進行到狂熱的高峰我們燒燬會館我們在城內紫陽湖附近巡邏看見一處樹林裡有人影晃動喝令裡面的人出來發現竟然是兩個嚇得哆哆嗦嗦的人從口音判斷此二人是旗人無疑於是將他們當場處決我們在旗人公館前看見一個抱著小孩的老旗人一個士兵不由分說當頭一刀把老人砍死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講你媽士兵開槍擊中軍官後腦軍官倒在血泊中地上橫躺著三個女人的屍體孩子坐在不遠處哇哇大哭……他又一次發病了,就跟那個宗社黨人的屍體赤裸裸暴露在他目光中時一樣。他痛苦掙扎了二十分鐘,身體才漸漸恢復平靜。一週後他發了第三次病。他在租界找了位日本醫生為自己看病,姓內山。經過內山醫生檢查,他的心臟和肺一切正常,最後開了硝酸甘油和寧神安眠的藥,讓他在家靜養。此外,他又僱了一個叫陸觀音的僕人灑掃做飯,以防發病時無人送醫。
養病期間,有位客人在某天下午三時左右登門造訪。她像女學生一樣穿著黑色裙子,一直站在敞開的院門外,像是等待主人出面邀請她進去似的。他見到這個女人時非常驚訝————她就是那個他在日本留學時交往不到一個月、叫他始終捉摸不透的女性。她一個人提著行李箱,叫了洋車就這麼來了。
「我先去城裡,沒找到你,你們總理說你住這裡。」她笑著說。
關仲卿從震驚中回過神。他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回應她——是久別後的欣喜,、還是一臉嚴肅但不失風度?他看不透她,也不想被她一眼看穿心思。最後,他勉強擠出一點微笑,同她寒暄了一陣。她把行李交給陸觀音,目光轉向關仲卿,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我聽說你受傷了,來探望你。」她說。
「胡說八道。」關仲卿忍不住打斷她。
「好吧,其實我是來採訪你的,我在報社工作,《申報》。」她笑眯眯地解釋道,「然後,聽說你遇襲了,跟宗社黨有關,我想採訪這件事。」
「沒什麼可說的,宗社黨黎總統已經派人處理了,你去問他們吧。」
她眯起眼看著關仲卿。沉默了片刻後,她突然笑道:
「回答這麼官方幹什麼,緊張兮兮的。」
關仲卿嘆了聲氣。他感到無可奈何,乾脆放棄了戒備。自己果然被看穿了。他邀請她到屋內慢慢談。她剛坐下便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覺得你遇襲跟善後局處置旗人不當有關嗎?」
「什麼?」
「是老朋友,不怕得罪你,我就直接問了。」
「好,你問吧。」
「是不是因為你們疏散旗人、處置旗產的時候得罪了一大幫旗人,被他們記恨了,最後才被報復的?」
關仲卿沒有回答。她追問道:
「你聽說了嗎,你們省議會準備調查侵佔旗產的事,打算傳喚你們總理,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什麼內情?我們又沒有貪汙公帑。」關仲卿反問道,「賣地的錢都充公了,徵用的土地也是拿來公用,建學堂什麼的,他們願意告就讓他們告去吧,怎麼查都可以,而且我告訴你,我已經辭職了。」
「生氣了嗎?還跟以前一樣,急脾氣,被人質疑就要發怒。」她笑著眨了眨眼睛。
關仲卿十分無語,抱著雙臂望向窗外,半晌才說話:
「你為什麼不直接去問總理?你見過他吧?是他把我的住址告訴你的。」
「問了,他拒絕回答。」
「所以你讓我背地裡說他嗎?」
「唔,我只是想了解內情嘛,既然你說得這麼言之鑿鑿,私下對我把事情講清楚,我寫成報道替你們澄清嘛。我知道的,至少有兩塊地有爭議,我想去看看,你帶我去吧。」
「你自己又不是不能看。」
「我畢竟是客人,你是主人,主人怎麼能讓客人一個人去。而且還有件事,我沒地方住,一個人住外邊不放心,要借住你家了。」
關仲卿皺起眉頭。
「但是說清楚——不會跟你睡覺的。」她故意直視關仲卿的眼睛,說。
關仲卿深吸了一口氣。他面色鐵青,走進臥室抱起枕頭和被子,一股腦全扔到陸觀音住的客房去了。他吩咐陸觀音拿新床單,什麼都新的,給她鋪好,並且今晚他們主僕一起睡客房。
擔心自己又一次失眠發病,他吃了安眠藥早早睡下,第二天天還沒亮就醒了。其他人還在睡夢之中。世界被灰濛濛的薄紗包裹著,他獨自來到灰濛濛的院內,灰濛濛的桂樹下,靠在躺椅上。他感覺自己像在海邊等待日出,日出前就是這樣,什麼都看得見,但是眼前的一切被剝奪了色彩,熟悉的事物以異常的樣態顯現。沒多久他彷彿聽見海的呼吸聲……停!……他急忙剋制住自己的念頭,像是要將腦中的一切扼死,扼死在柔軟多汁的腦仁中——再想下去死者就要出現了!……
等到八時左右,她盥洗完畢,他陪她坐船進城。他有段時間沒來城裡了。坐在船尾,他注視著她的背影——她正望著沿岸的風景出神。他很好奇此刻她在想什麼,但他非常清楚她的心思是無法被預料的,正如她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不知下一句會說什麼,不知什麼時候會走。他們在公安門下船,進城後向西走了一公里,來到城東新建的教堂。關仲卿指著教堂大門說:
「就是這裡,被神父買走了,建了這個。」
他們繞著教堂院牆走了一圈,外牆塗成了白色。她望著屋頂的十字架,說:
「我要進去看看。」
「那你進去吧,我不進去了。我進去過,我受不了他們教徒那種虛假的熱情。」
「你憑什麼說人家是虛假的呢,你總是武斷地給人下判斷。」
「你信教嗎?」
「我不信,但我也不會這麼評判人家。」
「那是因為我是個理性主義者。什麼神、聖訓、神誡,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不否認馬神父是個好人,可是必須信這些才熱情友善,算不上發自內心的善。我也認識一些真正的好人,他們善良是因為他們認為這麼做是對的,而不是為了討好某個神或者害怕神罰。而且我不是單針對神父他們,我對一切宗教都這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