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麼我很清楚(她白了他一眼)。可是那些支撐著人活下去的信念、使得人們團結凝聚起來的東西,本身就是經不起理性推敲的。你有沒有想過,你拿理性審視一切,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麼?」
眼見關仲卿站在原地不動,沒有陪自己進去的打算,她撇下他獨自步入門內。關仲卿在路邊等她。附近拆掉的房子大多重建了,陸續有新的居民搬進來,就像從沒發生過戰爭。這裡反而比以前更熱鬧了。他想,教堂成了這裡的標誌性建築,附近的居民慢慢都會信教吧?越來越多人信教,有旗人也有漢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他聯想到人潮,亂鬨鬨的說話聲就像潮水一樣……他忽然感到不適。好在她很快就出來了。她告訴關仲卿,神父買下這裡是因為收養了太多棄嬰,打算把南門外的老教堂改成育嬰堂。神父把花了多少錢、經過總理批准什麼的都告訴她了。她反問關仲卿:
「這下總不是虛偽了吧?」
她不等關仲卿回答,接著說:
「因為我也是孩子的母親,知道養育孩子多麼辛苦,以及有多麼大善心的人才會收養這麼多孩子。」
「你結婚了嗎?」關仲卿有些驚訝。他想起很久以前想象過,但那時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結婚的樣子。
「沒啊。」
「沒結婚怎麼會有孩子,你的孩子怎麼……」他問道,隨即發現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他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被她在心裡狠狠嘲笑了。一想到她是誰、她做事的風格,一切變得合情合理。他醒悟了。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那種熟悉而強烈的感覺又一次驟然爆發了。耳鳴劃破了眼前的世界,心臟在抽搐,渾身隨之痙攣,即將到達某個爆裂的臨界點。他的手指狠狠摳住喉嚨,彷彿要撕破一道口子,以免自己溺斃在幽暗無邊的窒息感中。他的大腦空白了很久,稍微清醒以後,他發現自己在馬車上。他枕在她的雙膝上。他剛想起身,被她按住了。
「我好了,沒事了,一個星期發作一次,發過就好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但他有所隱瞞,這個星期他已經發病兩次了。
「怎麼了你,生病了嗎?」她問道。他聽出她的聲音非常緊張。
「不知道怎麼病了,就是焦慮,想到死,然後害怕,然後就發病了。」
「你也會怕死嗎,你那會兒不是早就決心犧牲了嗎?」
「我不怕死,我的精神不怕,但身體好像怕,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被宗社黨襲擊、撿了條命以後,我就總想著那些死去的人。」
她把他鬢角的頭髮捋到耳朵後邊,說:
「你的心思太重了,沉甸甸的什麼都記在心裡。你要學會忘了,眼睛一閉一睜,昨天發生的事全忘了,就當過去的自己真被殺了,死在那天了。現在的你不是過去的你,今天的你也不是昨天的你。」
她停頓了下,繼續說道:
「還有,你別叫我以前的名字了,叫我格蕾絲吧。」
「趙格蕾絲嗎?這名字也太古怪了……」
「我經常要去租界跟政商界的外國人打交道,他們念不好我的名字,就取了這個。」
格蕾絲俯視著關仲卿,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你知道那天我為什麼去找你嗎?」
關仲卿同樣默然了。她由上至下注視著他,說道:
「你之前一直說‘為什麼什麼而死’,我那時候想:‘這傢伙要是真就這麼死了也太可憐了。’」
關仲卿閉上眼,嚥了嚥唾沫。馬車抵達公安門時,他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但格蕾絲依然擔心他的身體,次日出門尋訪不讓他去了,叫陸觀音陪在她左右。他躺了一整天。等她回來後,他終於忍不住問她:
「你的孩子,父親是哪個啊?」
「你不會以為是你吧?」她撲哧一笑。
關仲卿捂住臉,無言以對。
就在這一天下午,忽然有兩輛洋車停在門前,其中一輛裡下來一個戴洋帽、穿青綢夾衫的人。來者摘下帽子握在手裡,鞠躬請安。開門的陸觀音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人已經塞了幾枚汗津津的銅圓在他手裡。關仲卿坐在院內的桂樹下,詢問外面是什麼人。
「怪人。」陸觀音答道。
進門後,拜訪者垂手站在關仲卿跟前請安,隨後掏出一封紅紙包好的銀圓雙手奉上;眼見關仲卿沒接,只好揣回懷裡,後退幾步,尷尬地袖手傻笑。
他突然信誓旦旦地說:
「一件大事,絕沒騙您,想跟您商量,洋車在外頭等著。請您過去再談一次,談不攏再不來打擾了。」
關仲卿插斷他的話,說:
「以前你們去善後局找過我,我已經拒絕了。如果是同一件事,就不用再說了。」
「那絕不是!」那人慌忙解釋道,雙腿併攏站得筆直。接著咧嘴笑道:「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跟上上次也不一樣。」
關仲卿本想繼續拒絕,但格蕾絲在他耳邊低語,讓他答應下來然後帶她一起去。這次宗社黨和善後局的報道估計很難寫成,她不想空手而歸,總得寫點什麼有意思的。
於是關仲卿改口同意了來訪者的邀約。兩輛洋車載著他們三個人穿過租界,一直到租界東邊的桂坊停下。關仲卿當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繞過繪著牡丹花的照壁,迎面是一條長廊,廊道盡頭可以看見中庭,庭中植著一株海棠樹。兩個敷了濃粉的女人在樹下散步,一個微胖,一個精瘦。他隱約聽見笑聲和說話聲。來到靠東的一間屋子門口,守在門前的男人慌忙躬身退至牆邊。光是站在門外就能聞到室內飄來的薰香。戴洋帽的人輕輕敲了敲門,得到回應後推門進去。站在門口,一扇屏風擋在他和格蕾絲面前,上面畫著穿薄紗的半裸女子。正當他倆審檢視畫時,裡面傳來請他們入內的聲音。繞過屏風,關仲卿赫然見到一個男人坐在床上注視著自己。
這個人只穿了件白色單褂,下身一條白綢褲。他坐起身,在床頭拾了件黑緞外褂披在肩上,伸腳在床底探了一會兒,鉤出一隻布鞋。榻上還躺了個女人,被吵醒後她翻了個身,赤著上身把衣服往懷中一攬,大大方方出去了。
關仲卿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格蕾絲,但她不僅不覺得不自在,反而對一切十分好奇。她轉頭觀賞牆上的掛幅,上面畫著兩個侍女在打鞦韆。
「老爺,人請來了。」戴洋帽的人說,「我去叫人過來。」
關仲卿站著沒坐,彷彿隨時準備離開一樣。男人終於尋到第二隻鞋,他穿好後抖了抖背上的外褂。伴隨刺鼻的胭脂味湧入屋子裡,門外進來一個抱琵琶的女人。男人這才注意到格蕾絲。正當他困惑不解、上下觀察她時,格蕾絲搶先一步自我介紹道:
「我是關老爺的太太。」
吃驚之餘,男人連忙起身拱手問候了幾句,隨後詢問他們是否要聽曲,關仲卿拒絕了。男人坐到一統碑椅上,一隻手握著繪有葡萄串的鼻菸壺,一邊把玩一邊笑著問道:
「我該叫您‘關兄弟’還是‘關老爺’呢?您現在是老爺,但是當年我們又是歃過血、發過誓、拜過兄弟的,只是最後您拋下我們走了。」
關仲卿坐在一張鏤空的圓凳上,格蕾絲在他身旁找了個位置坐下。男人身邊的妓女笑吟吟地問道:
「這位關老爺從前就認得我們老爺嗎?」
「你想認識這位關老爺嗎?不要想了,你沒這個福氣,他連我也瞧不起。」
「哎呀,我肯定是沒這個福氣的。」妓女眨了兩下眼睛。
「這也難說。」格蕾絲同樣眨了兩下眼睛。
關仲卿反應冷淡,像戴了張鐵面具似的嚴肅地說:
「我怕你不曉得,事先告訴你,我已經從善後局辭職了。你如果還想買跑馬場的地,去找別人吧。」
「我知道,我不是為了買那些地請您來的。那些東西我不要了,算了,讓給別個吧。我是專門為了敘舊。見您一面真難啊,您回這裡快大半年了吧。您忘了我們,我們一直對您念念不忘啊。」
「我知道你們的現狀。」
「也算因禍得福吧。四年前那件事,雞字堂殺乾淨了,趕回鄉下去了;狗字堂跑到城裡佔了大半的地方,後來我們又把狗字堂打跑了,終於把整個荊州的山堂統一了。」
「猜到了。」關仲卿依舊冷眼看著他,「你跟租界的日本人做生意,壟斷了沙市碼頭,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將來你能收服所有山堂。你買地是為了做什麼?開妓院用不了跑馬場那麼大的地方吧?」
「為了做實業。」男人興致勃勃地說道,昂起頭,眼睛如玻璃珠般放著光。
關仲卿愣住了。
男人用驕傲的口吻說道:
「我可不想一輩子賣鴉片、開妓院跟賭場,一輩子做個下九流,活在臭水溝裡頭。我想爬到太陽底下,跟你們這些玩政治的大人物坐一起。所以,我打算辦紗廠。」
「好吧,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我還做不到,我還什麼都不是,我還上不了檯面,但您不一樣。實話實說吧,我想幫您競選省議員。」
關仲卿臉上的表情彷彿凝固住了。對方搶著往下說道:
「是吧,善後局算個什麼呀,那地方有什麼前途啊。您可是共進會的人啊,孫部長他們的老朋友,還認識黎總統,做什麼不行呀。您比我聰明,畢竟當初您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難道不曉得這個嗎?所以,我想,憑我們的交情,我們結盟,像先前那樣。現在我幫您,將來您再幫我競選議員。」
格蕾絲瞪大了眼睛望向關仲卿。關仲卿忽然笑了。
「關仲卿。」男人斂起笑容,「您不要忘了,我也是革命黨哩,當初還是您帶我入的共進會。聽說了嗎,黎總統在武昌搞了個民社,對的,我已經入民社了。您要搞清楚,我不是您的敵人,我是從革命前就支援革命的,我是一直站在你們這邊的。您不要想就這麼甩了我們。明面上的事你們管,底下的事我們管。從前有皇上是這樣,現在換作革命黨也是這樣……」
關仲卿沒有立刻回應。他陷入沉思了。他心裡固然對這一提議不屑一顧,但他又十分清楚,魚字堂堂主、現在荊州的龍頭大哥朱金舌的提議十分合情合理,甚至是在維護他的利益。直到現在,朱金舌依然很尊重自己,沒有侮辱與威脅,沒有欺騙與不敬,一切客客氣氣,一切溫良恭儉讓⋯⋯他重新審視朱金舌——不是所有人都知曉他的真名,大多時候會眾稱呼他作「老爺」「堂老爺」或者「龍頭老大」。初入會的鄉下人記得他嘴上濃密的八字須,身上烏黑髮亮的馬褂,以及演說時濃厚的沙市口音。即便是關仲卿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發跡的,只是聽說他最早是妓院的龜公。
這時,坐在一旁的格蕾絲突然說道:
「對吧,他這傢伙不適合做官,但適合當議員。」
她一邊笑一邊觀察在座其他人臉上驚訝的表情,尤其見到關仲卿瞪著她後笑得更開心了。她說:
「他這人一點兒也不圓滑,骨子裡有股傲慢勁,做不了官僚。他就適合刁難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做議員監督政府吧。」
朱金舌對格蕾絲的話大加讚賞,稱讚關仲卿找了位賢內助。關仲卿趕緊藉口「回去考慮」結束了這次對談。他們步行回家。路上格蕾絲不止一次提起,這裡的租界有點像漢口租界。她忽然對他說:
「拋開這個人不談,他的提議倒是不錯。」
關仲卿以為她在拿自己取樂,沒有理她。她自顧自地說著:
「你不答應他,他也會找別人,說不定找的人比你卑鄙,比你壞,指不定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想利用你,你也可以利用他,到時候把他一腳踹開。這不就是政治嘛。當然,我沒法替你做決定,沒人能替你做決定——雖然我覺得最後你還是會拒絕他。」
她忽然加快腳步走到他前面,攔住他。
「因為你是個正直的人。」她說。
她和關仲卿對視著,突然問道:
「我問你,我第一天來就問過你,你覺得宗社黨的活躍跟善後局沒有妥善處置旗人有關嗎?」
關仲卿想避開她的目光,但他發現只要他不回答這個問題,格蕾絲就不會放過自己。
「有吧。」他被迫承認說。
格蕾絲鬆了口氣。她說:
「那你難道不想辦法補救嗎?」
「我辭職了,不關我……」
關仲卿還沒說完,格蕾絲抽了他一個耳光。關仲卿瞪大了眼睛,格蕾絲突然笑得前仰後合,連忙伸手撫摸他的面頰。
「我開玩笑的,我剛才想:‘要是突然打他一巴掌他應該會嚇一大跳吧。’然後就這麼做了……」格蕾絲漸漸收起笑容,「下個月,六月,省議會有一場質詢會,要傳喚你們善後局總理,讓他回應那些控告。你要參加那個會,在會上說出來,全部說出來。」
「我要說什麼?」
「隨便你說什麼,不知道說什麼就問問它。」格蕾絲拍拍關仲卿的胸口,「不知道怎麼做就聽聽它的聲音。」
他們在租界逛了一下午,用過晚飯後,格蕾絲突然說晚上就要坐英國商輪迴上海,票已買了,行李也收拾好了。關仲卿完全沒料到,但想到她是什麼樣的女人也就見怪不怪了。他挽留她多待幾天,但格蕾絲說家裡有孩子需要照料,不放心交給保姆,不得不快點趕回去。夜間出發的商輪正好第二天早上抵達漢口,再從漢口去上海。關仲卿僱了輛洋車,送她到沙市洋碼頭。還有一個多小時發船,他們在岸邊等待檢票。
格蕾絲突然問他:
「喂,你不是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現在告訴你吧,但不要跟別人講。」
「嗯。」關仲卿有些意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聽著。
格蕾絲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她閉上眼,微微低下頭,隨後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關仲卿,將目光移向長江。她平靜地講述著:
「是被強姦懷孕生下來的。你別問我是誰,問我也不會說的。都過去了,我不在乎了。確實痛苦過,但我已經好了,現在已經不在乎了。那個被強姦的我已經消失了,現在的我是作為格蕾絲的我。」
格蕾絲回過頭,微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當格蕾絲在三等艙裡安睡的時候,關仲卿又一次失眠了。他害怕失眠又一次觸發病症,但這次沒有。他感到不一樣的情感,很難受,有點像得知周利貞和其他人死訊時的情感,但又不完全一樣。兜兜轉轉想了很久,最終他對自己承認,他有點捨不得格蕾絲,甚至可以把「有點」去掉。格蕾絲不算好看。她來的第一天他就想告訴她,她的頭髮剪得非常失敗,像狗啃的一樣,不長又不短,肯定是她對著鏡子自己剪的,她就喜歡這麼做。就算去找格蕾絲她也不會接受的,他也沒準備好做父親,而且還是繼父。想著想著他自己都笑了,好在今晚死者沒來他的腦海中打擾他。他想起格蕾絲的話,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摸摸自己的心。他摸了摸胸口,現在裡面裝著什麼呢?……
六月中旬,質詢會在修繕完畢的紅房子裡召開了。面對一百多名議員的審視,善後局總理站在議會中央,回答道:
「……錢已充入官帑,徵用的土地修建公學,我們沒有獲利一分……」
議員們喊喊喳喳的議論聲就像驟然湧起的潮水。關仲卿努力剋制著自己,大口呼吸讓心跳平復下來……議長敲擊木槌,噹噹的聲音強行壓制住了交談聲。
這時,關仲卿突然走上前,站在發言席上接過話說:
「但是,正因為沒有更好地安置旗人,才有那麼多旗人受到宗社黨蠱惑,跟著他們叛亂,造成了更多的死亡。」
議會瞬間安靜下來,議員們黑色的腦袋、黑色的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彷彿要將他貫穿的目光,一切如波濤般向他襲來。他感到腦袋發漲。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海水之中,海水已逐漸淹沒了他的胸口,令他越來越艱於呼吸。恍惚之間他好像看見了太陽,金光閃閃在海平線上躍動的太陽。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所以我懇請黎總統、各位議員,為這些旗民籌款。我還有一個建議,把他們安置到武漢,讓工藝學校培訓他們技能,讓他們能自食其力。」
他死死抓住發言席桌子的邊緣,彷彿只要稍微鬆手就會站立不穩摔倒在地。他環視議員們的雙眼,大聲說道:
「我必須承認,過去對他們抱有仇恨,當然,現在孫先生說了,‘五族共和’了。要知道,仇恨只會滋生新的仇恨,並在未來某天爆發。宗社黨的事件是一個例證,並且如果不妥善處理,還會有其他新的例證⋯⋯」
演講結束後,他坐在紅房子的候客室內靜靜等待。他戰勝了自己,他沒有發病。過了如同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時間後,黎元洪叫他過去。
「議會已經批准,撥款三十萬元救助旗民。」黎元洪起身同他握手,笑著說,「袁總統那邊首義元勳的名單已經下來了,年末你也要去北京受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