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衣服後沒人認得出他是誰。他換了一身青灰色夾布大衫,戴上黑布瓜皮帽,裡頭裝了根假辮子。他從文昌門出城,打著綁腿的民兵查驗了他的出入憑證。城門上掛著一排人頭,十多根辮子如枯死的藤蔓從籠中垂下,蠅子嗡嗡擠成一團。十月十日以前這裡掛著革命黨的頭,現在仍然高懸著頭顱,只是變換了腦袋的主人。
一艘無帆的渡船剛從對岸漢陽晃晃蕩蕩划過來,艄公搖櫓靠岸,泊在碼頭,船上先後下來十多個負傷的民兵。重傷者躺在擔架上被赤十字軍抬進城,輕傷的則慢慢跟在隊伍後面走。
年老的船伕挽起褲腿坐在船邊,朝江面努了努嘴,說道:
「今天不走了。漢口有大炮船,兩炮就把小船打沉咯。先前有船去,半路上一個炮,轟!帆都被打壞了!」
「江上已經沒有炮船了。」關仲卿解釋說,「炮船都投了革命黨,掛白旗到九江維修去了。」
「那也不去,我怕死,你找別個去吧。」
「你去平湖門的渡口看一看。那裡有沒有,我也不敢打包票,不然只能等幾天再走。」面相更年輕的船伕站在一旁說道。
但他已打定主意今晚必須出發,於是在渡口繼續等待。天暗下來後,寒氣一下子降在大地上。世界彷彿死掉了,只剩下一個漆黑冰冷的空殼。風吹動草木土石,從各式各樣的竅孔中發出種種詭異的自然之音。天色越發暗淡,他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就像被這黑暗一口吞下。
等待的過程中,兩個船伕閒來無事,同他說了會兒話。他告訴他們,武漢三鎮已經被包圍了,只有從漢口租界出發、掛外國旗子的船才能出去。像是為了感激他提供這一訊息,船伕請他到船上小坐。他於是知道,這兩個人是父子,姓楊,撐船的老者叫楊龜,蹲在船尾的大兒子叫楊蟹,家在漢陽江邊,小兒子與小兒媳在江上打魚。
江面不遠處漂來一處微弱的火光。這火光離岸不遠,像是流星墜入江水,浮在水面隨波漂盪。楊龜看見後叫了一聲,之後讓楊蟹划船過去探詢。這是一艘夜行的客船,支帆藉助江風在走。楊蟹的船返回時,客船跟隨其後緩緩靠岸。
「是楊鱔的船。」楊蟹叫道,「跟他們說了,去漢口,你快上來吧。」
一個剛剪辮沒多久、披頭散髮的男人從船艙內走出來,立在船頭朝岸邊張望,問道:
「您也要去沙市?敢問您是哪兒的人?」
緊接著他慌忙解釋道:
「您別聽我口音是北方的,有點像滿人的話,可我不是滿人,是漢人,北京人,從京城來武昌做生意的漢人。您別多心,我是正兒八經的漢人!……」
關仲卿回答後,那個「北京人」轉身回艙內說了幾句話,之後跳到他們船上作了個揖,同意關仲卿跟他們同行。這是一艘不大的客船,艙內有一張方桌,圍坐了三個人,靠裡面的是一個背對他們的壯漢,一個人佔了兩個位置,另外兩個人剃了光頭,算上「北京人」是四個,船伕是第五個,剛上船的他是第六個。船艙內只勉強容得下他們六個。
其他人沉默著,只有「北京人」雖然面露疲態卻笑容不改,不停和關仲卿談論沙市、古城和魚糕。突然,「北京人」毫無預兆地嘆了聲氣,接著強顏歡笑道:
「說實話,我們和您算是同鄉呢——其實我不是什麼北京人,我們都是旗人,荊州旗人。」
關仲卿面無表情,眼皮飛快地跳動了兩下。
「問了這麼多,還沒有自報家門呢。鄙人名叫良臣,這位(他指著正對面的大漢)是端瑞,那位(他又指著坐在大漢左手邊的人)是端昆,是他的侄子,這個(他伸手對著剩下的那個)是恩喜。我們這些人都是回荊州的。」
良臣揉了揉小腿,輕輕搖著頭,說:
「是我多心了,剛才不知道您的來歷,對您說了謊。因為城裡之前在抓旗人,不得已才說自己是北京人。我們藏了好些日子才弄到船,想趁夜去漢口,從漢口坐船回家。聽見你們攔船,還以為是……沒想到誤會一場。您是我們同鄉,眼下又亂,就跟我們一道兒回荊州吧,路上也有個伴。」
「別說了!」端瑞突然翻身坐起,爆發出一聲怒吼。然而轉瞬間他緊繃的神情鬆懈瓦解了,雙眼變得暗淡無光,嗓音變得像是在哀求他們一樣:「別說了,說這麼多有什麼用,安安靜靜回家吧……」
良臣無力地垂下頭。他拿袖子捂住面龐,身體顫抖了很久。再抬起頭時他紅著眼圈微笑著對客人致歉說:
「讓您見笑了……」
一直沉默的端昆突然在狹小的船艙內站起來,指著關仲卿呵斥道:
「大伯,為什麼讓這個漢人上船?!叫他滾下去!」
船艙內的氣氛原本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一瞬間又激烈得彷彿空氣都快沸騰了。良臣跪直身子攔在中間,勸解道:「別這麼說話,這不是外人,是住在便河橋賣棗子的同鄉!……不能亂說!是同鄉!……」端昆沒有繼續爭吵,坐回原處。端瑞一言不發,背對其他人躺下。恩喜一直沒有捲入這場短暫的爭吵,縮在角落摸索手裡的佛珠不停嘆氣。船艙裡又變成了關仲卿剛進來時那種壓抑的情形。沒人再想說話了,一股遊絲般依稀的歌聲彷彿在江面上飄搖,不知是從何處傳來,亦不知是何人所歌,恍惚間令人覺得是精神緊張產生的幻聽。離渡口越來越遠,江兩岸被荒涼的夜色籠罩,寬廣的江面上只有船中滲出的一點燈火,就像光芒微弱的星星在黑暗中掙扎閃爍。沒過多久,連這微光也湮滅在寂靜中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