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曉得了。」孫武的臉側向一邊,「我們在等他來。」
「馮國璋還沒有在漢口站住腳,要是趁機把漢口打下來,這再好不過。」吳兆麟雙手撐在桌沿,挺直了胸膛,但他猶豫了下,說:「可是……」
孫武微微偏了下頭,閉目不語。
「這有什麼可是的呢?」張振武質問道。
「黎都督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啊。」孫武突然開口說道。
「這是為什麼?!」張振武瞪大了眼睛。他沒有看其他人,單單盯著黎元洪。
劉公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還是等克公來了再說吧。」
孫武看了看門,門沒開。他挪了挪身子,坐直了。
在黎元洪和孫武的示意下,吳兆麟走到地圖前,向大家介紹道:
「現在全國各省的革命黨都在起事。湖南、江西、兩廣、四川、江浙、山西和陝西都已易幟了。只要我們守住漢陽和武昌,各省地方就會接連不斷響應革命。鄂省內,我所知道的,宜昌的革命軍正打算進攻荊州府,還有襄陽的革命黨在打鐘祥。」
「宜昌的唐犧支,現在已經快到荊州了吧?」劉公面露憂色,看了看張振武,隨口問道。
吳兆麟站得筆直,回答說:
「我們之前給荊州將軍發過電報招降,看樣子他們是不打算投降了。荊州要是打下來,可以扼住武漢三鎮的上游。」
「那樣就能緩解我們這裡的壓力了吧。」劉公說道。
吳兆麟不經意間嘆了聲氣,說:
「希望是這樣啊。」
這時門開了,門外進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人腳下像有一陣風。他體態微胖,嘴上和下巴留著中長鬍須,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即便不說話也顯得威風凜凜。他走進會議室的一剎那,所有人停止了交談,下意識地正襟危坐。這個人朝黎元洪微微點頭,接著坐在了次席。
「我來晚了。」黃興說。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參謀長,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人。
關仲卿覺察到,黃興出現後,這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克公,你來得正好。」劉公微笑著朝黃興致意,說,「我們正在討論漢陽和漢口的事情呢。」
黃興對他點頭回禮:
「我正要與諸位商議。船劃了半個鍾才過來,江面上還在放炮。同諸位說完這件事下午又要趕回漢陽了。」
「前線戰事這樣吃緊嗎?」劉公問道。
「哪裡都吃緊啊。」黃興挺直了腰背倚在椅背上,說。
「那克公請直接講吧。」
「我以為應當立刻反攻漢口。」黃興的嗓音渾厚,說話時中氣十足,「據漢陽探報,馮國璋的部隊士氣不高。眼下雖然攻下漢口,但士卒疲憊,短時間不可能再戰。與其在漢陽等到他們休整完畢,重新振作,不如趁勢反攻回去。我們剛剛整編了一批民軍,又接受了湖南都督派來的兩標湘軍,主動出戰漢口,我有把握取勝。如果能在北邊新增援的部隊到達前把馮國璋從漢口趕出去,就能徹底鞏固武漢三鎮,為南方的革命黨爭取時間,所以還望黎都督批准。」
他尤其強調了最後一句,聽起來具有諷刺意味。
「克公是總指揮,尊下的決議本不該我指手畫腳。」黎元洪聲音很輕,說話時小心翼翼的,「只是,或許在座裡頭另有不同聲音,也請先生耐心聽一聽。」
他們下意識地一齊望向孫武。但孫武沒有說話。吳兆麟猶豫了一番,神情忐忑地說:
「那個,您曾說過,先前漢口新招募計程車兵素質參差不齊,不聽號令,很難排程,加上缺少機槍和大炮,打不了馮國璋的北洋軍,所以漢口失守了。依我拙見,眼下這些問題根本無從解決,剛送去漢陽的新兵依然是那個樣子。貿然進攻漢口的話,怕是難有勝算。相反,漢陽的工事牢固,馮國璋的人不敢輕易渡河。與其以我之短攻敵之長,愚以為倒不如據險固守。」
黃興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面色嚴肅地說:
「如果只是固守,那才是沒有勝算!」
吳兆麟急於抒發自己的意見,搶著說道:
「而且湖南來的援軍,這兩標的問題也很大。我聽說他們相互之間有矛盾,到時候恐怕會成心腹之患。」
「都是革命黨,為什麼會為患呢?」張振武追問道,「他們湖南都督跟我們熟悉得很,哪裡會患不患呢?」
吳兆麟沒有回答,而是望了一眼黃興,說:
「具體怎樣,您應該更清楚吧。」
黃興沉吟了一陣。劉公突然講道:
「他們之間的事,我有所耳聞,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能為革命所用,更不代表他們不會為革命盡力。要說矛盾,哪裡都有矛盾,就是武昌城裡也有矛盾,但大家還不是坐下共事?我想,這不要緊,只要能在前線出力就行。」
孫武眯起了眼,聽吳兆麟說:
「可是我聽前線回來的傷兵說,他們私下抱怨餉銀,說湘軍比鄂軍更拼命,銀子卻拿得比鄂軍少,順著又說湖南人的命比湖北人賤。我覺得他們不太可靠啊。」
張振武一時大怒,拍起桌子罵道:
「胡說八道!哪個說鄂軍不拼命?他們湖南佬來之前,武漢三鎮是哪個打下來的?!」
黃興的神色一直沒有變過。他看著吳兆麟淡淡地說:
「我以為這樣的流言還是不要信的好。不僅不該信,也不該說出來。」
吳兆麟的臉倏地變紅了。
「不管怎樣,漢口一定是要打的。再拖下去,等馮國璋休整好,連漢陽也難辦。」張振武坐著,變得越來越煩躁。
黃興目光堅毅,說道:
「進攻漢口,這是總司令部已經決定的事。」
孫武並沒有去看黃興,而是盯著眼前的桌子,忽然說道:
「但這件事司令部未免決定得太武斷了。」
黃興驚訝不已。
孫武唯獨不去看黃興。他說:
「我也以為防守漢陽比反攻漢口要好,但我不是總指揮,克公是,我說話不作數。我唯有一個疑問——如果進攻漢口失敗,連帶又丟了漢陽,到時候該怎麼辦?」
他接著說道:
「要是讓馮國璋攻下漢陽,他們同武昌城就只有一江之隔了,那時候先生要怎麼辦?」
黃興不由得愣住了,想了想後毫無隱瞞地說出了心中的見解:
「如果漢陽失守,軍政府可以撤出武昌,退到九江或者南京去。」
眾人都陷入了沉默。關仲卿感到眾人臉上流露出沮喪的情緒。黃興又解釋道:
「但那是萬不得已的情形了。」
過了一會兒,黎元洪緩緩地說道:
「要真到了那種地步,也確實只能如此了呢……」
孫武又不說話了。他神情複雜,令關仲卿捉摸不透。
突然之間,張振武拍案而起,身後的椅子幾乎倒在地上。他憤懣地叫道:
「仗還沒打就想著撤走,哪裡有這樣的道理!我們革命黨難道是貪生怕死之徒嗎?!」
他的話說得連黃興也感到慚愧。黃興微微低下頭。其他人的臉上也一陣紅一陣白,不知說什麼好,唯有劉公勉勵在座所有人說:
「不錯,仗還沒打,不該說這些話。即便漢陽真失守了,我們也要死守武昌。列位,這裡是鄂軍都督府,是軍政府,是全國革命的精神支柱!請大家想想一個月前我們起義時的情形,想想這兩年來共進會和文學社的努力、這十年來犧牲掉的志士仁人。若是對革命心懷希望,就絕不該說喪氣話。我們要麼與城俱在,要麼與城偕亡,不論發生什麼我也決不放棄這裡!」
張振武氣憤難平,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要是劉靜庵還活著就好了……」
黃興身邊的參謀長忽然起身,說:
「我們還是關注眼前,由不才先介紹反攻計劃……」
孫武側過頭。他們聽參謀長說完,吳兆麟又一次重複了自己的看法:
「愚以為還是應該堅守漢陽,不要去打漢口,太冒險,我們承擔不起失敗的後果。」
「不能坐以待斃!」黃興反駁道,站起來,雙手按在桌上,環視在場所有人,「司令部有充分的把握!」
黎元洪連忙用一腔黃陂話表明立場:
「黃司令,身為都督,我尊重司令部的意見。」
孫武坐著,直視黃興,說:
「克公,我改變不了您的看法。但我始終覺得我們多堅守一天,就對全國的形勢有利一天。」
他繼續說道:
「多堅守一天,其他地方就有更多的革命黨舉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黃興臉上移開過:
「全國的革命黨都在觀望我們、觀望鄂軍、觀望武昌,所以我反對反攻漢口,應該堅守漢陽。」
這一次連張振武也罕見地沉默著。
然而黃興焦躁地踱步,口中憤怒地叫道:
「時機!必須抓住這個時機!……絕不是什麼從長計議!……」
沒人勸他。孫武從鼻子里長吸了口氣,左手扶額,轉過頭不去看任何人。
關仲卿站起來,在場七個人齊刷刷地望向他。他鎮定自若,高昂著頭顱。黃興打量著他,點點頭,說: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我們有一件任務委派給你,很重要,但不危險——我們想讓你代表軍政府去宜昌,去見那裡的革命黨。」
「因為你老家在荊州那邊,以前又跑去聯絡過那邊的會黨,再沒有人比你更熟悉那一帶了。眼下宜昌的革命黨正計劃攻打荊州,我們計劃派你協助他們、充當他們嚮導。你曉得我說的嗎?」孫武從旁解釋道。
「曉得。」
「好,你要弄清楚,荊州能不能打下來,對我們武漢三鎮的戰事很重要。你要竭盡所能幫助他們,明白嗎?」黃興問道。
「明白。」
黃興繼續說道:
「你馬上出發,今天就動身。宜昌革命黨那邊的司令叫唐犧支,也是我們湖北新軍的人。他是文學社的成員,早些時候被調去四川彈壓民變,半路上駐紮在宜昌,於是在宜昌起事了。他不是外人,你找到他,把軍政府的信交到他手裡,他看了就知道你的來意。你到那裡後,一切聽唐犧支的差遣。」
「好的。」
「路上全靠你自己一個人了啊。」劉公走過去又一次握住他的手,說,「你自己小心行事,多保重啊,一定要活著回來見我們。」
關仲卿走出鄂軍都督府大門沒多遠,一個聲音叫住他。他回過頭,發現是周利貞。
「去宜昌,真羨慕你啊。」周利貞朝他胳膊輕輕打了一拳,笑著說,「要是跟你換一換就好了,你待在軍法處,我去荊州。」
「也沒讓你上前線啊。」關仲卿說道。
「你沒親眼見過,不會曉得的。」周利貞瞬間拉下臉,「以前嘴巴上叫得厲害,說什麼‘報揚州嘉定之仇’‘排滿’‘殺胡’,可真要動起手來,真是精神折磨啊。」
關仲卿笑了笑。
「幾個月的奶巴子、小孩、女的、老人,在你面前哭啊,叫啊,求饒啊,最後還得把他們一個個斃了,屍體癱在地上,像被捏死的毛蟲。血啊尿啊什麼的流了一地,最後像死豬一樣一層層堆在板車上……」
周利貞臉色蒼白,顫抖著深吸了口氣。
「現在不是好了嗎?」關仲卿注視著他,問道。
「是,租界那邊的領事找軍政府求情,這才停了,不然我這會兒還忙著槍斃、處理屍體呢。」
「不要多想了,你沒做錯什麼。」
「唉,都是命吧,死了就解脫了。」周利貞轉而問道,「裡面怎麼樣?」
「難說,還是老樣子。裡面比你那裡更復雜。」
「猜到了,當初創立共進會,還記得黃興怎麼質問我們嗎?他說:‘你們另立組織,那麼革命成功之後誰是正統?誰是領導?’那時候我們只能好聲好氣賠笑說:‘那得看誰的功勞大。’所以現在呢?我們共進會成功了,他們沒成功,他們同盟會有什麼說法嗎?還不是急急忙忙跑過來摘桃子?我們還不是老老實實把軍隊交給他指揮?但誰能服氣?你服氣嗎?」
關仲卿沉默著。
「我個人對他沒什麼大意見,畢竟他威望大嘛,僅次於孫先生,誰叫我們共進會沒聲望呢。讓我真正失望的是和文學社的關係。」
「對,我也是這麼覺得。」關仲卿突然說道。
「是吧,當初兩邊的合作,你我是出了很大力氣的。你從荊州過來以後,我們在武昌沒日沒夜地跑,一次又一次開會協商,三年啊,終於敲定了。那時說得那麼好聽,都是同志,我們負責外圍,他們負責新軍內圍,結果剛起義就開始爭了。」
關仲卿若有所思,說:
「我聽說了,哪個打響起義第一槍,我們這邊說是共進會的熊秉坤,他們說是文學社的金兆龍,最後我們搶先報給孫先生,孫先生聽了我們的,他們很不高興。」
「然後誰來當都督。我們當然都認為孫堯卿合適,因為整件事都是我們推動的嘛。他們力推蔣翊武。如果不是蔣翊武謙讓,事情恐怕要鬧得沒法收場,畢竟文學社在軍隊裡勢力大,我們是外來者,真要爭起來我們怎麼可能爭得過他們呢。」
「要是起義那天晚上文學社的人留在城裡沒走,都督一定是他們的。」
「是啊,那時候你和仲文他們在漢口,是吧?我在租界照顧炸傷的孫堯卿,文學社的逃走了,給同盟會的那些人發電報叫他們來他們也沒理。當時誰在誰就是都督,但就這麼巧,就這麼出乎意料。」
「這樣看,讓黎元洪當都督倒不錯。他當一個傀儡,不是共進會也不是文學社,表面上維持了和諧,真正的軍權還在我們手裡。」關仲卿低頭說道。
「讓哪一邊當都督另一邊都會不滿吧。你知道吧,二十八號黃興到武漢,私底下又爭論該不該讓黃興代替黎元洪當都督,最後大家都覺得起義是共進會和文學社的功勞,不能把首席的位置拱手讓給同盟會,所以寧可黎元洪繼續當都督。在這件事上大家又團結了,一致對外了-----這就是人性啊!」
「沒辦法。我們兩個什麼也改變不了。」
「因為你和我太純粹了,單純為了革命,所以願意退讓,不去爭,可是你不爭,別人爭,你就被他們擠得靠邊站,被排擠走了,所以他們得志,他們興風作浪,你什麼也做不了。」
「算了,當初我們覺得革命的希望在湖北,在湖北新軍裡頭,沒人相信我們,連孫先生也沒支援我們,現在我們的計劃實現了,事實證明我們是對的,我已經很滿足了。」
「好吧,不說喪氣話了,往好的一面看吧。」周利貞轉頭指向佇立在他們身後的紅房子,「你看,十月十一日以前,這裡還是湖北諮議局,立憲派在這裡舉行過議員選舉,三次上書請求召開國會,結果三次被拒絕。現在這裡成了我們鄂軍的都督府。這座紅房子簡直見證了立憲派的失敗和我們革命黨人的成功。好的一面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立憲的希望已經徹底破滅了,只有革命才能救國。革命的大火已經熊熊燃燒了,而縱火者之中便有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