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年輕人哆哆嗦嗦在他身邊蹲下,手縮在袖子裡自言自語——自己是被人冤枉的,根本沒偷東西,不認得對質的人,不知家裡老孃怎麼辦……他邊說邊哭。周圍人都在笑。青年哭了半天,突然問熊醜:「你是為什麼被捉進來的?」熊醜剛想開口,忽然轉念一想:若說自己是雞鳴狗盜,怕被人看低了;說是殺人越貨,牛皮又吹得太大了。想來想去,他說:「我是革命黨。」他直起身,強忍著傷痛叫道:「我是革命黨哩!」他沒力氣站起來,不然一定衝到他們跟前,面對他們驚訝的表情,高興得手舞足蹈。
他堅持了兩天。第三天夜裡他又被送去那間班房,在黑暗中搏鬥了一夜。獄警故意不給他飯吃,他全靠那個青年分給他饅頭、鹹菜和水維持體力。關仲卿聽說熊醜還活著,心中大受震撼。他只想這個麻煩馬上解決,最好睡一覺就了結,屍體自動消失。每多拖一天,他就多焦慮一天、質疑自己一天。不得已,他又一次去見馮茂賢。馮茂賢又一次不緊不慢地回答道:「不要緊,您不方便出面,我們還有辦法。」
辦法就是,熊醜被縣衙提審了。跪在大堂之下,被知縣審問有關革命黨的事時,熊醜終於忘了自己幻想中勇武的模樣,轉而顫抖著辯解說自己在說大話。於是知縣判決他造謠滋事,擾亂治安,罰站籠三天。鑑於朝廷剛剛下令取締酷刑,知縣決定等熊醜站完就銷燬所有刑具,約等於熊醜屬最後一批站籠受罰者。
第一天是陰天,他和一個老人一人站一個枷籠,並排擺在縣衙門口示眾。看守他們的警察是個大眼睛的洪湖人,四方臉,手裡拄了根長木棒。到中午換成了年長的警察。半個鐘頭後他把棒子倚放在牆邊,擅離職守,進去睡午覺了。
「喂,老頭子!」熊醜踩在五塊青磚上,呼喚右邊站籠裡的老人。
老人沒理他,露在籠子外的腦袋歪倒在枷板上,腦後蒼白的辮子像蛇蛻下的皮,無力地纏繞在枷籠上。
「喂!」
老人一動不動,脖子像折斷了一樣,支撐不住頭顱。熊醜對門裡頭大叫:
「老爺,他死了呀!」
看見死人,他興奮極了。
「死啦!」他大叫道,「這老傢伙頭歪了,站斷氣了,眼睛閉了,沒命了,看呀!」
他的叫聲引來許多人駐足圍觀。警察慢慢走出來,瞪了一眼熊醜,抓起木棒對著老人的枷籠敲了敲。老人的脖子突然恢復了活力,慢慢豎起來。他眯起眼瞧著警察,東張西望了會兒,很快頭又歪在一邊。
「原來是睡著了。」熊醜十分慚愧。他又對警察叫道:
「老爺,我要屙尿。」
「屙啊,屙褲子裡。」
他唯獨在這件事上有自尊心。周圍人都在笑,而他覺得自己能惹人發笑,這是他的本領,他也因此自傲起來,請求圍觀的人喂他一口水。一個戴黑色氈帽的男人說:
「喝水?把他喝尿!」
一旁的警察也忍不住拄著木棒笑了。熊醜用盡喉嚨裡的全部力氣搜刮出了一口他這半輩子含過的最大唾沫,以至於吐出去的時候差點站立不穩。籠子外的人嚇了一跳。戴氈帽的男人和他對罵。他們每罵一句,邊上的人便鬨笑一陣;他們口裡罵得越髒,叫好聲越激烈,連旁邊枷籠裡打盹的老犯人也被逗樂了,仰著脖子發出「啊啊」的怪笑。但這並不是一場「費厄潑賴」,警察拉了偏架——熊醜每回一次嘴,他都要拿木棒敲一下站籠,小聲訓誡:「莫吵!」枷籠每被敲打一下便晃動一次,導致熊醜腳下的磚頭搖搖欲墜。警察並不真正制止這場鬧劇,彷彿藉此從枯燥的看守工作中覓得些許樂趣。
吵嘴的男人忽然抓到犯人的軟肋,對警察說:
「這墊高了呀,他太安逸了,拿些磚頭去呀!」
警察一想確實如此,於是開籠撤去一塊。這下熊醜得踮著腳了。他的毅力一旦集中在腳尖就還不了嘴,只能任別人罵。
中午的時候,隔壁籠子的老人獲釋了。老人卸下枷板,被警察勒令「滾蛋」,隨後飛也似的逃了。
下午出了大太陽,這下熊醜覺得自己像被裝在桶裡熬油。
在烈日的炙烤下,枷籠被曬出一股爛木頭味,加上他褲子裡的尿臊味,兩種氣味燻得他頭暈腦漲。一隻綠豆蠅飛停到籠子上,沿著傾斜的木欄往上爬,爬到邊緣露出一對紅色的複眼——還好這是綠豆蠅,不是麻蠅。他厭惡麻蠅,曾經拿鞋拍死過一隻。他凝視蠅子亮晶晶的綠色外殼。許多東西是綠的,螞蚱也是綠的,但綠得粗糙,身上的顏色像是一摩就掉;荷葉的綠是清香的綠,塘裡的水草是溼漉漉的綠,狗尾巴草是刺癢的綠,茶是苦的綠。銀杏的綠果子,搓在手裡好玩;開元觀碧瓦上的苔蘚,他雖然嘴上嫌棄溼滑,但其實心裡喜歡;關廟的廟會,一個老巴子穿了件翠綠的衣裳,看起來滑稽極了。另一種綠是黏糊糊的綠,那是田雞。他想起小時候,自己拿劈開的竹子在稻田裡奔跑,驚得指頭大小的田雞四處亂竄。他一棍子下去打爛了一個,一小塊綠皮掛在竹片上,被他揭下扔了。結果回去後手莫名腫了,漸漸腫到手肘,拿金錢草搗成墨綠的汁塗了一個月才好。他忽然想起綠豆蠅其實名不副實,這蟲子並不像綠豆。綠豆是硬的綠,放糖煮了綠豆湯是甜的綠。綠豆湯甜味淡,山楂糖酸,但還是淡的好,綠豆煮軟了可以嚼。他饞得口水直流,幻想有人拿一碗涼綠豆湯灌到他嘴裡。他嚥了咽口水。然而他腦中想象的綠豆突然全變成綠豆蠅浮在湯水裡。他覺得噁心,從胃門湧上一股酸味,逼得他把剛吞下的涎液全嘔出來。他重新看那隻蠅子:它轉了個身,拿屁股對著他。他吹了口氣,想把蠅子趕走,但它爬到下面去了。他急了,踮著腳小心晃動。站籠跟著晃了晃。綠豆蠅終於飛走了,這了結了他的大恨,然而那蠅子忽然掉轉方向朝他鼻尖飛去。他急忙搖頭驅趕。綠豆蠅沒能著陸,振翅繞了一圈,不料飛歪了,一下撞在他臉上。他嚇得大罵一聲。
綠豆蠅嗡嗡飛走了。汗從他顱頂發源,不知不覺在腦門匯成了一股細流,又在眉心分出三道支流。滑過鼻樑的汗流得很慢,他覺得鼻子上像有一隻毛蟲在爬。他皺起眉頭想要從毛孔裡擠出一些汗液,以便這隻「蟲子」爬得更快些。一大滴汗像蜷縮的西瓜蟲,沿著鼻樑滾下,滴在木板上,沁出了一塊褐色的斑塊。但他鼻尖殘餘的汗液很快又積攢成一大滴,蕩在空中不能落下,如同跳蚤抱在鼻頭吸飽了血。他同這滴汗鬥氣,故意不動,想看它究竟能變多大。就在他心急火燎的時候,突然間汗滴落了,而且是連續兩滴,其中一滴正濺在他嘴唇上。他把汗舔幹了,嘴裡覺得鹹。他口更渴了。昨天晚上被獄警拿瓢灌了一大口,之後他靠吞嚥口水一直忍耐到現在,但這一滴汗忽然讓他覺得口渴難耐。他想喝更多的汗止渴,舌頭把嘴唇周圍舔了一圈又一圈。實在嘗不到汗了,他決定喝眼淚。他咬自己的舌頭,疼得眼淚源源不斷往外流,全流進嘴裡———他突然醒了,定睛一看鼻子,那滴汗還懸在那裡——原來這一切都是他在發夢。
到了傍晚,他的手腳已經沒知覺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踩在青磚上。他感到鼻頭刺癢。他不停皺鼻子,噘嘴解癢,但恰巧癢的部位是一塊無論如何也夠不到的飛地。很快,他覺得渾身上下的皮肉彷彿共鳴一般,一時間都瘙癢了。他雖看不見,但固執地認為身上到處起了紅斑,尤其鼻頭有一大塊。越這樣想,他越覺得癢,接著感到通體發熱。他開始幻想自己靈魂出竅,留下一具發癢的皮囊站在籠裡;他的魂魄像柳絮一樣飄走,穿牆到別人屋裡。他要到大人老爺屋裡,看他們的老婆出恭、洗澡,看她們白花花的屁股。一想到這個,他的「雀雀」忽然在褲襠裡勃起了———他被關在站籠裡示眾,忍受疼痛、疲倦與飢渴,可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勃起了!他感到羞恥。他被人圍觀與辱罵時不以為恥,可他的褲襠支起一角時,他突然覺得羞恥了。他的胯下像立起一根燒火棍,熱得發燙。他於是維持一個奇怪的姿勢,踮腳把屁股往後縮,使得下體看上去不那麼「翹然挺然」,同時努力回想屎溺鬼怪及一切噁心的東西,好讓這玩意快些低下頭去。不巧這時警察出來正看見他襠下昂首的雄雞,氣得抄起木棒重重打在枷籠上,狠狠罵道:「□子!」熊醜覺得委屈:「不是故意弄的……」然而警察誤以為這豎立的旗杆是在故意挑釁,舉起木棒又敲打了一次:「□子養的!」熊醜在籠子裡搖搖晃晃,兩腿間跳動的竹子終於退化為竹筍。「我……」他剛想分辯,警察已經把棒子扔了,走過來要開籠:「看來還是墊高了呀!」熊醜嚇得哇哇亂叫。這下竹筍縮回地下,只露出一個尖尖的嫩芽了。
過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他已變得跟昨天的老人一模一樣了。他暈暈乎乎感覺自己隨時會斷氣。就在這時,洪湖的警察來了。他叫年長的警察開啟枷籠放人出去,又對熊醜說:「你跟老爺有關係,早點說啊,說了怎麼會受這些苦,何必呢?」
熊醜聽不懂什麼「老爺」。他幾乎失去意識了,被兩個警察架回班房。獄警給他帶來一碗蔥花素面、兩個豬肉包子、一塊甜酥餅。他恢復意識飽餐一頓後獲釋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是,關仲卿每天都會從縣衙門口經過,每天都在觀察站籠裡的他。關仲卿沒有想到整件事最後變成了一場殘酷而漫長的折磨。要是乾脆利落地結束熊醜的生命,他還好受些,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熊醜被折磨至死。那個站在籠子裡氣息奄奄的形象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再也受不了了。最後,關仲卿不得已跑去佛陀寶與知縣面前撒了個謊,謊稱馬修德神父找到自己求情———這個熊醜其實是個教民。
雖然經歷了一番曲折,好在結果是好的,他沒有暴露———至少現在沒有。然而沒過多久,城內發生了另一件事。這件事最終促使關仲卿下定決心徹底拋棄這幫人。
事情的起因是上元節廟會的騷亂。為了慶祝廟會,東門外的草市搭建了戲臺,荊州最知名的花鼓戲班受邀登臺演出,滿城和漢城的居民紛紛到場觀看。戲進行到傍晚時分,人群中忽然伸出一隻手。這隻手纖細,蒼白,越過黑壓壓的小帽,伸向一個女人,摸到了綴在大拉翅上的花。女人嚇得尖叫連連,扭頭看見手的主人是個少年。她用北京話高聲罵道:「摸你□呢,喜歡摸回去摸你□呀!」
臺上正敲著「七個隆咚鏘」,臺下好鬥的年輕旗人和漢民之間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衝突。很快,衝突演變為混戰,混戰變為暴亂。儘管巡警分局局長佛陀寶迅速率領警察彈壓,但有人趁亂點燃了戲臺。火焰順著竹架倏地躥到半空中,竹子燒裂爆開,如同巨人的骨骼斷裂,最後巨人轟然倒下,焦黑的殘肢散落一地。商鋪門前的幡在風中熊熊燃燒,火光很快隨風蔓延,連成一片,一直燒到夜裡才徹底熄滅。
為了報復,馮茂賢不聽勸阻執意發起一場暴動。關仲卿極力反對這麼做。這很可能招致官府圍剿,甚至暴露共進會的活動。但沒人聽他的。他想起那次共進會成立大會上有人提出的質疑:「會黨不受革命黨控制,這是大問題。」
兩天後,不知道是誰號召的,也沒有人說要去哪裡、去做什麼,城裡突然聚集了一批人,他們沿著北門外大街向拱極門移動。走在最前面的是孩子,光頭的、垂髫的、扎髻的、留小辮子的,一路蹦蹦跳跳,時而蹲下回頭看,時而跑出去很遠;青壯其次,皮匠、豆腐販子、趕馬車的、提著魚簍的漁民、啞巴,大家肩並肩;最後面是婦女和老人,零零散散在隊末拖了一條長長的尾巴。剛開春,風還很大,但人一多就不覺得冷,每個人都高高興興,像是又過了一次新年。
他們遇到的第一道關隘是甕城門口的城衛。兩個瘦黃的旗兵駝背站著,縮排城門洞裡躲避風寒。他們背靠城牆有一句沒一句聊天。孩子們先停下,他們害怕,在門洞前徘徊。後面的隊伍放慢了腳步,但沒人停下。第一個人進入城門後,後面的人受到鼓舞,接二連三地擁入。兩個旗兵注意到異狀,此時人流已進入一半。其中一個旗兵問:「今天過什麼節嗎?」另一個說:「是唱戲吧。」
他們進城後向南走,沿街百姓十分好奇。有人跑過去問:「你們去哪裡呀?」一個老婦人剛想回答,兒媳扯了扯她的棉袖。問話的人不死心,終於從別處打聽到「真相」,隨即高聲對人宣佈:「衙門在發錢!」這支隊伍吸引了更多人加入。挑擔子的菜農、茶葉店的傭工、休息的更夫,許多人放下手裡的活追隨,其中不乏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比如假裝少了一條腿的乞丐、頭骨畸形者、肥胖的痴愚兒、手背上文梅花的算命先生、披著袈裟一樣的破棉襖且愛咬人的女瘋子、脊背嚴重佝僂的老人、瞽目唱曲的夫妻、眼睛和嘴巴歪斜的男人、提著一隻鵝的人。他們彷彿眨眼之間憑空出現,令人好奇這些人平時都蟄伏在哪裡。
人群在南界門前停下,由欣喜逐漸變得躁動不安。有人試圖逼近城門洞口。喜歡滋事的無賴從地上摳了塊泥巴扔過去,汙了巡警的褲子。門口的衛兵如臨大敵。最終在他們衝擊界門之前,騎警夾了馬肚撞進去,從中分開一條路。眾人像受驚的麻雀群,倏忽飛散了。道路被清空,巡警按倒一個穿花棉褲的地痞、一個木訥的書商、一個罵街的婦人、一個嚇哭的少年以及放走了一個滑倒的老頭子。
也正是在這之後,關仲卿向共進會總部發去第二封報告,判定「哥老會是一群烏合之眾,同他們聯合絕不是革命的未來」。留守武昌的周利貞仍對會黨抱有期望,結果遭遇了更為慘烈的後果:武漢的哥老會同樣執意暴動,結果迎來的是張總督的清剿,武漢的會黨幾乎全部覆滅。
總而言之,既是為了革命的存續,也是為了自身的安危,關仲卿向將軍遞交了辭呈,迅速離開了這裡。辭職前他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自己必須刺殺一個人,那麼他一定會刺殺恆齡。像將軍那樣的人越多越好,他們只會加速腐朽王朝的毀滅,而恆齡這樣立志救國的人才是最危險的。
他離開荊州,前往漢口租界。臨別之際,關仲卿前往沙市同父母、哥哥告別。家人已經隱約猜到這些年他在幹嗎。他們大吵一架,最後決裂。父親更是威脅要把他送官法辦。關仲卿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殺掉父親。事後他想過,要是那時父親執意報官,那麼自己一定會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