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潭 劉楚昕 第1頁,共2頁

他執行著計劃的另一面。如果混跡官場是光明的一面,那麼另一面是黑暗的一面。在陽光觸及不到的地方,他們在那裡滋生。

關仲卿十分想弄清他們是什麼。此前,他這樣的讀書人從未接觸過他們,也不知道哪裡能找到他們。他們可能是任何人,是偷油婆與老鼠,蛇與毒蟲,蟄伏在每一座城鎮、每一座村落與每一條街巷。關仲卿漸漸有了這樣奇怪的感覺:人人都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但沒人能說出誰才是其中一員。他們是手抓破碗光腳跟在人後面跑的乞丐,拴了騾子坐在樹下休息的腳力,赤膊擺地攤賣跌打藥的藝人,挑子裡裝著甘蔗、糖餅與茶葉沿街叫賣的小販,低頭認真為人補鞋子的皮匠,艱難推著獨輪車的車伕(車上坐了兩位出行的夫人),沉默的和尚和道士,微笑的衙役,甚至是一位穿著藍色制服的新軍士兵。他們可能是走在街上的任何人。但如果上前盤問,誰也拿不出證據指證,並且絕沒有一個人會愚蠢到承認是自己。瞭解這些人的巡警有一條預設的規則:即使意外發現了什麼,也不要深究——比如暴露田野或者漂在河裡無人認領的死屍。哪怕生活在光明中的大人物也默許了他們在陰影中活動,彷彿只要不去掀開石頭,底下的蜈蚣、馬陸、蠍子與鼠婦便不會被發現,也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似的。

關仲卿找過很多地方。他去過泊滿貨船的碼頭,並且十分清楚,他們是那些繁華市集的實際操縱者,是那些妓院、賭場以及其他藏汙納垢之地的真正擁有者,並且他們不是隻敢藏身於郊野破敗的廟宇以及遠離官府統治的地方。因為就在城內,在衙門的眼皮底下,他們同樣在那裡滋生著。當你追尋他們的蹤跡時,他們也正窺視著你。

就在關仲卿發愁之際,這天下午,南門內大街關廟前,他見到一個男人手持馬鞭抽打一個乞丐。乞丐在地上打滾,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一邊求饒。關仲卿從男人的罵聲中瞭解到,乞丐趁他睡著偷吃了他馬車上的一塊糖餅。有路人出言勸阻,但暴怒的車伕不肯罷手。

突然,一個穿棉袍的人衝上前擋在乞丐面前,替他結結實實捱了一鞭子。車伕嚇了一跳,等看清那人是誰時越發慌張了。圍觀的人們很快發現,那個人雖然身著棉袍、腦後留辮,但其實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並且很快認出來,這是南門外聖母堂的外國人,這裡唯一的外國人,大家都認識的「那個外國人」。

車伕侷促不安地走到跟前詢問傷勢,神父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好事者起鬨叫神父不要輕易放過他,神父笑著一攤手。車伕很快逃離了現場。神父從地上扶起乞丐,但乞丐操一種長江南邊的方言,神父不能完全理解,只好用手比畫著指向南門方向。乞丐也不能理解神父蹩腳的官話,二人僵持著。關仲卿見狀主動上前,替神父翻譯。

「我想請他到教堂去。」神父說,「可惜我的本地話還不太好。」

乞丐樂呵呵地站著,神父再去牽他袖子時乖乖跟神父走了。

關仲卿簡要詢問了神父的資訊。原來這個教士叫馬修德,比利時人。關仲卿想了想,用法文問候了幾句。馬修德驚喜地握住關仲卿的手,問他怎麼會法語。

「我留過洋,在日本學過。」關仲卿如實回答。

神父邀請他去教堂做客,關仲卿不嫌棄和乞丐同行,於是一起前往。從這裡到聖母堂不過三百米,南向走五分鐘就能到。關仲卿聽恆齡的某位戈什談起過,南門外是窮人住的地方。剛出城門,他就在一片低矮的茅草頂棚中間望見教堂聳立的尖頂,以及頂上醒目的十字架。聖母堂建在土房和草棚中間,無論是遠觀還是近看都顯得格外醒目。他們一行人來到教堂門口時,那個十字架正好在他們身上投下一個巨大的十字形陰影。

馬修德請關仲卿在西邊書房小坐,他和一位青年教民幫乞丐剃光頭、洗乾淨身子、換乾淨衣服。做完一切後,乞丐煥然一新。

「你叫什麼,家在哪裡?」神父問他。

「熊醜,公安那邊來的。」乞丐樂呵呵地回答說,望向關仲卿,等他翻譯。

馬修德明白公安在哪裡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熊醜說:

「你沒地方住,就住我這裡吧,教堂歡迎所有人。」

「不。」熊醜使勁搖了搖頭,咧嘴笑道,「您是好心人,我不能住您這裡。」

「為什麼?」

「我不能跟洋教扯上關係。」熊醜揮舞雙手,鄭重其事地說。

馬修德困惑不已。

「因為我是哥老會的。」熊醜笑著答道。

多年以後,關仲卿在和周利貞討論此事時才知道,哥老會曾在數年前圍攻教會,鬧出長江教案,前任聖母堂神父就是因此而死的。但無論那時還是後來,關仲卿都不理解為什麼這群會黨如此討厭耶教,明明他們是最迷信的一幫人。他們幾乎什麼都信,拜一切神,菩薩、佛陀、關公、土地神與財神,甚至向神佛祈求保佑他們的惡行,難道再多拜一位神有什麼壞處嗎?

不管怎樣,他終於和哥老會牽上線了。在他寄往武昌、轉交共進會總部的報告中,他這樣描述:

「……從上游川貴到中下游湘鄂,他們遍佈長江兩岸,各自佔據地盤,彼此獨立。楚地的風俗又與外地不同,習慣用動物的名字為自己取名。比如動物是‘驢’,那麼就叫‘驢字堂’。

「在城內,這幫人的名字是‘雞’。在沙市鎮,他們稱呼自己為‘魚’,不久前打垮了盤踞碼頭的湖南人,目前正與武漢人爭奪布匹生意。在太湖,他們叫自己‘蛇’,控制著當地船業與漁業。在江陵和公安,他們叫作‘狗’與‘牛’,勒索糧食,或者搶劫過往旅客。

「本地的會黨被官府清剿過一次,現在勢力最大的兩個山堂是城內的雞字堂和沙市的魚字堂……每年會有兩次入會儀式,地點不定,一般在郊野廢棄的廟宇。入會時所有成員都要到場,將對應動物的血滴在酒裡喝下。目前,我已與所有堂主會面,和他們結盟加入哥老會,雞字堂堂主馮茂賢和魚字堂堂主朱金舌也已加入革命黨……」

關仲卿還記得那次馬王廟之行:庭院內的篝火猛烈地燃燒著,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豬叫。五個男人猙獰的臉龐被火光映得通紅,其中四人各自抓了黑豬的一腿拖到火堆前。「慢點!我抓脫了。」其中一個叫道。話音未落,一根木棒敲在豬頭上,豬被打暈了;第二棒下去,豬四肢僵直。四個人一起壓住豬身,呼喚旁邊的老人快點過來。老人蹲到跟前割開豬喉嚨,拿木盆接了半盆血。「唉,你□的。」抬豬的人累得鬆了手,一邊揩汗一邊笑著抱怨道。

在關仲卿面前,各式各樣的人圍在火堆邊。擲骰的人群中突然爆發了一場爭吵,兩個人踢翻了籌子,相互揪住對方的辮子,哪怕疼得齜牙咧嘴也不肯放手。有人喝多了走路歪歪斜斜撞到別人身上,被抽了個嘴巴,如陀螺般打了個旋倒在地上。忽然有個身影跳到火堆前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枝。他放聲大笑,一邊揮舞火棒一邊奔跑,時而騰空躍起時而單足跳舞。火焰在他手中漸漸熄滅,赤紅的木屑抖落了一地,彷彿灼熱的火雨在空中散落,還未觸及大地便暗淡下去,化作一攤灰燼。

這次集會上,他見到了各個山堂的堂主,同他們歃血為盟。他強忍噁心喝了豬血、牛血、蛇血、魚血、鱔魚血,還有不知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血液,並且見證了一場可怖的處刑。三個所謂的「叛徒」像先前殺豬一樣被割喉放血,而且接血的還是那個老人,用的還是那個木盆。關仲卿意識到,在這裡,道德與法律喪失了效力,人與人之間奉行另一套準則——由暴力維繫的準則。他們痛恨世俗的法律,正如黑暗厭惡光明。所以他們真的敢去做出各種駭人聽聞的勾當,反正依照他們的規矩,這不算骯髒。

就在關仲卿以為一切朝著自己預期的方向順利發展時,他突然中斷了計劃。那是會操結束後不久,警察局下轄馬軍營的管帶永德偶然提及了一件事。

「佛陀寶最近抓了個‘革命黨’。」永德說,「‘革命黨’……分局那幫人也太無聊、太立功心切了,硬是不知道從哪裡抓了個叫花子說是革命黨……想抓去南方抓呀,欺負鄉里人,在我們這兒抓革命黨……」

在場所有人笑得前仰後合,一致認為倘若革命黨是這副模樣,那朝廷上下也不必勞神費心了。他們沒有注意到,關仲卿一點也笑不出來。

當天下午,關仲卿打聽到這個所謂的「革命黨」關押在城北的班房。他以巡察的名義來到巡警分局,調閱嫌犯的口供,發現是一個醉漢莫名其妙宣稱自己是革命黨,正好被巡夜的警察撞見,於是逮捕羈押至今。整件事看起來確實非常無聊,難怪永德他們出言諷刺分局局長佛陀寶。然而關仲卿看到那個嫌犯的名字後驚出一身冷汗——他就是熊醜,那個引薦自己加入哥老會的乞丐。

這件事還未脫離他的掌控,他只需要找佛陀寶打個招呼馬上就能放人,可是就算把他撈出來又怎樣呢?誰知道熊醜會不會指認自己或者永遠保持沉默?也許下一次醉酒之後他會將所有秘密和盤托出,屆時關仲卿迎來的只有毀滅。

這一刻,他動了殺心。但他從沒有殺過人,被這念頭嚇了一跳。他的理智十分清楚,熊醜並不是什麼窮兇極惡之徒。這個可憐的乞丐不過偶然被自己選中,偶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又偶然是個行事不嚴謹的大嘴巴,最後偶然被捕。對關仲卿而言,刺殺高官是一回事,滅口弱者又是一回事,後者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下定決心的。

他想不出兩全的對策,只好去尋求雞字堂堂主馮茂賢的幫助。

「這很好辦。」馮茂賢不以為意地回答道,「看守他的獄警,那個張阿毛,是我們哥老會的人,直接叫他在班房裡解決掉就好了。您什麼都不用操心。」

最後,關仲卿異常艱難地做出了決定。他知道,如果放過熊醜,最終危及的是整個共進會的計劃,乃至於革命。他逐漸說服自己:熊醜只是個愚昧、骯髒、臭烘烘、無知、缺乏教養、低賤、微不足道、像蟲豸一樣的東西,哪怕死掉也不會對世界造成任何影響。這種想法讓他的負罪感減輕了。

當天晚上,熊醜被調換到另一間班房。他剛找了塊空地坐下,突然被重物擊倒。他護住腦袋躲避襲擊,爬到尿桶邊掙扎著站起身。他一邊把尿桶橫在中間,威脅誰上前潑誰一身屎溺,一邊衝班房外聲嘶力竭地呼救。沒有獄警回應。他跟其他人就這麼僵持到天亮。

白天他又被放回原先的班房。他倒在角落裡,迷迷糊糊中回憶起過往的經歷。他原本是公安鄉下的佃農,沒錢交租逃到府城,從此淪為乞丐;後來經馬修德的救助,由乞丐升級為無業貧民;近來受到雞字堂堂主誇獎,開始為山堂跑腿。如今,堂主們都入了革命黨,真叫他大吃一驚。那夜飲酒後,他忽然頓悟,大概革命黨的老爺比哥老會的老爺還要厲害。他又想,既然革命黨招安了堂主,那便未必不會招安自己,自己也未必不會是革命黨了。他覺得自己即將由跑腿升級為老爺,因而越發感到威風,開始站在晚風中胡說八道。巷子裡的土狗叫起來。他越來越得意,後面又說了什麼、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