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泥潭 劉楚昕 第1頁,共2頁

籌備了將近一年後,九月,關仲卿由日本歸國,用共進會提供的資金納捐了候補道,接著攜帶禮金求見了杭州駐防的一位右都統,用銀票敲開了他的心扉。這位右都統和武昌的一位新軍總辦是舊友,於是一邊摸著溫熱的票子,一邊笑嘻嘻地在信裡寫上「此誠忠義正直之士也」,將他引薦到武昌。一個月後,故技重施的關仲卿又花費重幣得到了那位總辦的信任,被薦給了總辦曾經的同僚,荊州八旗將軍恩存。

逗留武昌的一個月內,他試圖以共進會的名義接觸傳聞當地新軍中的革命志士,最後費盡周折才尋到一位曾經的日知會成員。這個人名叫範寶通,如今已經脫離革命團體,在工程營安心做文案。範寶通告訴關仲卿,此前張之洞總督在武昌大索革命黨,把日知會的領袖劉靜庵一干人悉數抓獲,武漢的革命組織已經覆滅。這件事發生後,範寶通對革命的理想幻滅了。

「這就是命。」他說,「這地方就這樣,幾千年就這樣,哪個來也改變不了。」

「不,就像野草一樣,看起來火燒乾淨了,到了春天又會冒出頭來。」關仲卿反駁說。

「你的意思是支援革命的人只是暫時藏起來了?但願吧,張總督剛處死了好幾個,近些日子應該沒人敢出頭了。」

「不要緊,思想已經傳播出去了,只要等待一個契機,這些沉默觀望的人就會站出來。」

關仲卿辭別範寶通後繼續向西,朝著故鄉的方向前進。他的留學經歷、新學知識以及手裡的推薦信為他贏得了時任荊州將軍恩存的青睞。將軍以為自己真的遇到了一位治國良弼,不時諮諏他以軍政大事,並且把他推薦給了統領振威新軍與警察營的正白旗協領恆齡。最終,他被任命為參謀並且協助管理兩個營的巡警。

總而言之,關仲卿是將軍身邊新晉的紅人,這庶幾已經是城內滿漢官員的共識。他們認為他像一個苦修僧。沒人聽說過他夫人、妾室以及有關他的任何風流韻事。於是人們紛紛猜測,他大概喜好玄佛,恬淡寡欲。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所謂舉止穩重、年輕有為的候補道只是他的偽裝。關仲卿對他們拱手行禮,同時也在觀察著每一個人——將軍愚蠢,左都統無為,右都統有著膚淺的狡猾。他計劃說服本地幫會的頭領加入革命黨。等到共進會發起的革命浪潮席捲而來之時,四川、湖北、湖南、江西的幫會將揭竿而起,在革命黨的指揮下攻打各處衙門,屆時他將在混亂中控制軍隊的一部分。

但一個月後會操發生了一件事,令關仲卿對現實有了新的認識。

那時兩千士兵從東門外的營房出發,排成一字長蛇陣向馬山行軍。恆齡身著藍色軍服,頭戴冬帽騎在馬上,與並排而行的關仲卿討論練兵,中途又說起日本的水土山川、物類故事。

恆齡推了推帽簷,問道: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十分可信:之前康黨那些人逃去日本,又說革命黨也在日本。你在那邊可曾遇到過呢?」

前面的隊伍忽然停下來。恆齡讓胖臉戈什去問,回報說前頭有人驅牛過橋,牛受驚了在橋上不肯走,正在處理。

等待的時候,關仲卿答道:

「沒有遇見。有肯定有,很少,被學監捉住就開除了。」

恆齡嘆道:

「朝廷送他們出去,是要他們在外頭學成回來為我所用,哪裡有反過來造反的道理!」

關仲卿沒有回答,心裡只感到不屑。

到了演習當天,意外突然發生了。那時他隨恆齡巡視炮營,距離他們十米外的一門山炮忽然炸膛。關仲卿下意識將恆齡屏在身後。當哀聲響起,兩個戈什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扶起關仲卿。檢視周身,關仲卿左腹處滲了點血。掀開一看,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鐵片嵌在皮肉裡,好在沒有傷及臟器。管帶急忙呼喚軍醫救治傷員。其餘士兵合力把兩個炸傷的炮兵抬到草地——其中一個傷員胳膊和雙手燒傷了,另一個炸斷了一截食指,躺在地上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