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潭 劉楚昕 第1頁,共2頁

《申報》荊州宗社黨系列報道:

五月十八日荊州亦有宗社黨

自鄂軍第七鎮統制唐犧支光復荊州已久駐防滿人歸降者一概優撫發帑助其自謀生計孰料近日竟有北京之宗社黨數人勾結旗人亮方(亮方為原右都統戈什哈)密謀刺殺軍政要員伺機起事佔據荊州為根據地以圖恢復滿人舊勢力五月六日夜東門巡長李鶴翁夜巡見數滿人立於城牆之下不知何故皆神色慌張乃呵問汝等深夜在此做何如實直供或可寬宥不然一經查實性命難保眾滿人皆稱無事又偽言在此納涼聚談李巡長即疑今日天氣甚涼豈有聚眾納涼之理此必詭言乃命巡警將各滿人剝衣檢查並無所得眾滿人口呼冤枉復於樹下尋得子彈一箱手炮一隻李巡長以此物詰滿人皆戰慄不能答李即命巡警將各滿人拿下共計七人帶歸鎮司令部請唐統制嚴加鞫審內有額克登(額與其兄額爾布原在省陸軍三十一標)受刑不住供雲七人為宗社黨人往來沙市運送軍火俟夜深無人時縋城運入槍藥炸彈又供出同黨數人唐即派兵至亮方家地板之下搜獲子彈炸藥五十餘箱手炮快槍二百餘支並滿文密函式十封又在康熙廟內拿獲宗社黨數人掘出地雷槍彈百餘件八日將額亮十餘人梟首懸於滿城將軍府前以申警誡說者謂此事既洩在荊滿人雖有叛心必不敢再為亂矣

五月二十四日宗社黨來鄂送死

前清荊州將軍連魁之子現改名傅鳳池為宗社黨荊州支部首領五月該州宗社黨謀叛事敗伏誅收繳火藥炸彈皆為傅從漢口運來鄂軍第七鎮統制唐犧支親赴武昌報知黎副總統即派偵探跟傅蹤跡至漢口租界該探詐稱商賈與傅飲酒數日交談甚歡知其不日將離漢去京遂報漢口軍隊俟傅十八日出租界時將其緝拿歸案解送都督府經黎公審訊供雲該黨由漢口某洋行代匯銀一百五十萬為經費入其黨者發有徽章為記武漢軍界將校下士卒多有與焉昨日黎副總統已宣佈靜街令每夜九時不準軍人上街走動商民則以十一時為限違者重罰諒傅鳳池性命必不保矣

五月二十六日鄂省宗社黨餘談

武漢連日拘獲宗社黨及謀叛軍士正法者已數十人本月二十一日午時都督府又令軍法局綁出宗社黨匪七人押送閱馬場典刑內有三人毫無懼色怒目圓睜詈罵不絕其餘四犯則面如土色一時觀者如堵鹹雲看殺將軍蓋七人中有一為前在漢口拿獲前荊州將軍連魁之子傅鳳池旁觀擁擠竟有小孩二名被眾擠斃現軍務司長拿獲宗社黨什九皆系漢人且大半服役蓋鄂軍餉岌岌難支官佐軍士恐遭裁撤多受蠱惑黎副總統已屢開軍事會議詳訂退伍方法軍界誠勸軍人勿附和但在宗社黨者多蠢笨如豬恐非空言所能感化必須有獲必誅斯為上策耳

牆根下的屍體保持著扭曲的姿態。在它跟前,巡警們並排跨立,挺直的雙腿如同深黑色的鐵柵將它隔離在內。鐵柵之外是來回走動的腳步、踮起的腳、安安靜靜等候運屍的騾子的四蹄。喧鬧聲中,死者的身體已悄然褪變為蠟白色。忽然,鐵柵開啟一條縫,看守屍體的巡警讓開一道口子。關仲卿被簇擁著走入其中。藉助燈光,他朝地上看了一眼便轉過臉,隨後向一位巡官點了點頭。巡官畢恭畢敬地彙報說:「這是宗社黨同黨,我們的偵探跟蹤這幫人好幾天了,還有三個在逃……」

鐵柵又合上了。關仲卿捂著胳膊,在巡警的攙扶下來到不遠處的巡警局局長面前。

「襲擊你的人已經找到一個。」局長說,低頭檢視關仲卿挽起的袖子、被紗布包裹的手臂,「死了,你開槍還擊的時候把他打傷了,找到他時已經死了,坐在街邊上死了。另外兩個還沒找到———膀子還好嗎?要縫針嗎?」

「要。」關仲卿感覺渾身發冷。

「去找軍醫啊,不要感染了到時候。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們還要忙一晚上。等下我要去見唐司令,今晚上他又睡不了,又要戒嚴了,前幾天戒嚴現在又要戒嚴,我們都睡不了了。」

突然之間,關仲卿的心臟彷彿被一雙大手緊緊捏住。他拼命大口呼吸,但感覺空氣吸不進肺裡。他死死捂住胸口,手指在震顫。他想大聲呼救,可是一陣尖銳的耳鳴貫穿了他的大腦,接著整個世界都被持續不斷的耳鳴佔據了。樹叢裡的屍體,街上的屍體,佈滿彈孔的屍體,老人的屍體,女人的屍體⋯⋯他倒在地上,渾身冒汗,從後背到小腿的肌肉快要緊繃到斷裂了——他還在耳鳴,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他的心臟要爆炸了。他強烈地預感到自己馬上要暴斃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陣暴風雨般的病症消失了。他沒有死,他重新掌控了身體。他覺得自己像嬰孩一樣被人抱起,接著一股冰涼的液體灌入嘴裡。這種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延伸至肚子。恍惚間,他聽見有人在呼喊:「錯了,怎麼把酒給他喝了。」他這才發覺灌進自己嘴裡的不是水。他很久沒有嚐到這股辛辣苦澀的味道了,上一次還是多年以前在異國他鄉的某個夜晚,並且那個夜晚之後他突然戒酒了,但其實更早些時候他是滴酒不沾的。那是他在東京留學的歲月。每當想起那段日子,他的思緒總忍不住重返這一幕:一個陰天午後,悶熱潮溼,雷雨來臨的前夕,他躺在八疊半房間裡被熱醒了。他翻了個身,支起雙肘撐在褥子上,發現床單被汗水浸溼,汗漬隱現出人四肢的輪廓。抬起頭,在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坐著一個人。他首先看見的是那人腦後一股濃密漆黑、幾乎懸垂至地板的辮子。

聽見動靜,憑案而坐的青年轉過頭,微笑著打了聲招呼。關仲卿漫不經心地答應著,慢慢坐起身。和室友不同,他在半個月前剪掉辮子,剃了光頭,如今腦袋上新生了一層短髮,剛剛覆蓋住頭皮。

他的室友名叫烏端,同是公派留日的學生。關仲卿還未完全從睡夢中清醒,烏端忽然遞來一張紙。

「關兄,勞煩你幫我看一看,剛剛寫好的。」

窗外,樓下幾個婦人站在街邊說笑。

「昨晚你幾時睡的?早上出門看你還沒起來,吵到你沒?」烏端問他,隨後站起身,走到窗前。

關仲卿把紙拈在手裡,沒有回答。他伸手去摸枕頭邊的陶杯。

「老太太回來了。」烏端看著樓下的三個婦人說道。

過了一會兒,遠處的天空響起幾聲悶雷,嚇得樓下的女人失聲尖叫。即便開著窗,室內的空氣也還是悶極了。暴雨久久不至,令人煩躁不安,關仲卿的臉色如同外面的天色一樣陰沉。他略微看了一眼紙上寫著的四句詩。

「還好。」他開口時嗓音沙啞,同時指出,「可你是滿人,不該用‘炎黃’‘軒轅’。」

烏端笑道:

「關兄,我是滿人,但也是中國人。如今故國瘡痍滿目,有黍離之嘆,何必分什麼滿漢呢?」

關仲卿對這番解釋不予置評。他背對烏端重新躺下,將自己的想法深藏於心。

關仲卿和烏端雖不能說是俞伯牙與鍾子期,但的確是一對極要好的朋友。烏端生性隨和,無論何時無論對誰都面露微笑,哪怕真的傷心難過也要先苦笑自嘲一番。沒人見過他發怒,也從沒有人見過他憂愁煩悶或者哭喪著臉。他就像是太陽,永遠只釋放光與熱,而絕不產生陰暗與寒冷。反觀關仲卿,他算得上是烏端的反面。烏端是太陽,他就是一塊冰冷的玄武岩;烏端平易近人,他睥睨萬物不近人情。他以魏晉風度自居,做事隨性,並且四體不勤,東西亂糟糟堆在一起,「以亂易整」是他的作風;不僅如此,有時他故意展露出一種攻擊性,用譏誚的話激怒對方,他也常常因為言語不和而與人發生齟。他所到之處,瞭解他的人要麼迴避,要麼沉默。即便旁人毫不掩飾對他的嫌惡,他也全不在意。但他並非真的遲鈍於人情,相反,他洞察人心,他對自己的性格、所作所為以及他人的好惡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在乎旁人怎樣看待自己,也不屑於討好他眼中的蠢貨愚夫,浪費口舌在無知之人身上,寧可礙著他們的牙眼。所以他獨來獨往,沒有朋友。

他沒有朋友———除了烏端。

這真是一對奇怪的夥伴,但細細想來也不是不能說通。關仲卿寡言,烏端健談;關仲卿量小,烏端包容;關仲卿冷漠,烏端熱情;關仲卿喜歡靜處,烏端偏愛交遊。他們個性互補,或許這就是他們成為摯友的緣故。

他們原先在南京的礦路學堂就是同學。烏端是杭州旗人出身,世代馬甲,兄弟姊妹六個,他一人投考到南京。關仲卿則來自荊州府城東邊的小鎮沙市,父親是賣布的商人,出錢讓他去學新學。學堂裡,興趣相投的二人熟識了,一同研習算學、格物、生理與化學,討論中外地理與歷史。烏端與關仲卿剛一接觸西學便被震驚了——新學為他們開啟了一扇窗戶,讓他們第一次對自己既往所學的一切心生懷疑,並且第一次意識到宇宙天地萬物世界竟然是這樣執行的。他們幾乎同時決定了要去海外求學,而在被問到學成歸來後要做什麼時,關仲卿從未談論過,但在烏端看來,他只是不善表露心跡,其實早已下定主意———「他不可能甘心一輩子做個庸人。」烏端這樣評價他。

他們同一批入選了官派留學生。八月下旬的某天凌晨,不到六點他們就起床換好靛藍色操衣,盤好辮子,戴好小帽從會館出發去碼頭集合。其他學生比他們來得更早,一百來人排成三列等待學監點名。輪到烏端時,學監突然拿鉛筆敲了敲烏端的左耳。

「辮子沒塞好!」學監大叫道。他的叫聲在人群上空迴盪。接著,學監拿鉛筆抵住烏端的喉嚨呵斥道:「再這樣就滾回去,開除!聽見沒有!」

在場所有人齊刷刷望向他。烏端小聲道歉,摘下小帽重新盤了一遍辮子,一點發尾也沒露在帽子外邊。這件小事很快過去了,然而關仲卿見到此情此景暴怒不已。他決計輪到自己時,如果學監以同樣的方式羞辱自己,他一定要當場報復回去。他已經計劃好怎麼動手,並且因為沉浸於思考暴力,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臉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會以駭人的方式爆發。

好在最後他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學監手捧名冊點完名,有三個學生逾期未到。為他們送行的南洋公學學生開始拍掌唱歌。

即將出發的巨輪已經停在棧橋盡頭了,汽笛轟然鳴響,彷彿在歡迎他們。戴圓框眼鏡的日本醫生拿小勺挨個檢查沙眼病,有一名學生篩查不合格被扣留了。這時棧橋還泡在海水中,他們沒法登船,只能等待潮落。眾人在岸邊席地而坐,遠遠望著輪船、海平面和天空發呆。海風似乎帶來了對岸的陌生氣味。過了一個鐘頭,棧橋的水位還有小腿那麼深。他們又等了兩個小時,直到下午三點,水終於退了。工人手提鐵桶把煤灰撒在棧道上。他們重新排好隊,一個接一個穿過鐵棧道。關仲卿排在烏端後面。輪到他時,他踩著棧道盡頭的橡木跳板,攘臂把包裹扔上甲板,然後狼狽地爬上結網,抬腿翻過舷檻。

終於上船了,送行的人們在下面揮舞小旗,朝甲板上扔橘子。這一天,關仲卿唯一一次見到烏端流下眼淚,而即便這時烏端仍強裝笑容。等船駛出碼頭,送別的人群散去,關仲卿發現岸上還剩下一個人遲遲沒有離開。那個人背手站立,一動不動。關仲卿認出那是學監。從船上望去,岸邊的學監漸漸化為一方石柱,一顆米粒,一個點。

他們在三等艙裡躺了六天,吃了六天只能勉強下嚥的鹹魚。同行的十個學生忽然下痢,嚇得船長險些掛起黃旗,幸運的是十人在抵達橫濱港前痊癒。下船後他們換乘火車抵達東京,搬進留學生會館。

客居東瀛的中國人裡,求學者不在少數。他們剛一到,便受到同鄉前輩的邀約。烏端被一個在日滿人協會請吃飯。沒過多久,一個名叫周利貞的鄂州人找上門,請關仲卿過去他們鄂人同鄉會「玩一玩」。這個人身著棕色西裝,比他們略長兩三歲,腦後的辮子剪了,模仿西人梳著分頭,抹了頭油。在烏端與關仲卿這樣的初來乍到者看來,這種打扮十分新奇,但在其他留日學生眼裡早已見怪不怪了,就連學監與領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時關仲卿面對邀約未置可否,烏端看出他不大願意,擔心他說出失禮的話,急忙替他回應說:

「我們剛來,近日還有些忙,等安頓好,得閒了一定去看看。」

「那太好了————你是浙江人嗎?」

「是,我是杭州人,杭州旗人。」

周利貞沉默了,之後說話語氣大不似剛才那般熱情,敷衍幾句就告辭了。這件事固然令他們奇怪,但關仲卿本來就懶得與人交往,所以並未放在心上。他不無輕蔑地對烏端說:「我不喜歡這些不學無術的人,整日拉幫結派。」烏端對此付之一笑。

因為學生宿舍管束嚴格,烏端和關仲卿在小石川找了一間寓所住下。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一樓住著房東太太和她兒子。這是一位寡居的婦人,丈夫十年前醉酒跌落池子溺死了,據說是一位大學的教員。她養了一隻橘色的貓,年前老死了,埋在院子裡,立了一塊小碑。她的兒子剛二十歲,個子瘦小,戴著眼鏡,在橫濱唸書,每週末都要頭頂學生制帽坐電車回來住兩天,但學的是什麼他們沒有問過。二樓的一間八疊半房間租給他們了,兩個人住一間房。房間外面是一條東西向的走廊,東邊盡頭是通向一樓的樓梯。關仲卿喜歡住在幽閉之室,執意把鋪蓋搬入隔間,一同搬進去的還有從各個地方借來或購來的書。他們渴望知識。在這個到處都是新生事物的地方,他們如同飢餓的人暴食一般學習。每當烏端釋卷睡下,還能望見隔間內映出的光亮,那是關仲卿仍在夜讀。

他們每天坐電車去預科學校,回到寓所前房東會預備飯菜給他們,常有魚與豆腐,但也只是勉強下肚,算不上可口。

閒暇時烏端常邀關仲卿去周邊遊玩,說:「你整日學的是書本里頭的知識,這固然重要,可這世上還有社會的知識,非出去與人交往不可學到。」受邀的次數多了,關仲卿盛情難卻,只好走出隔間,隨烏端一道去傳通院附近走一走。當他們將辮子盤在腦頂用學生制帽遮住,漫步於幽靜的古道,二人總是要對大到時政國是,小到當天心情,以及留學生間的逸聞發幾通議論。有一次,烏端拉著關仲卿拜訪了留日學生裡一位姓孫的前輩。那位前輩住在本鄉區的伏見館,因為熬夜患上了心悸的毛病,總是一副疲憊的模樣。他坐在席子上指著案頭的稿紙對他們說:

「這些都是我寫的,給他們報紙和書社寫的。」

「是什麼呢?」烏端問道。

「什麼都有,大多是翻譯的小說,還有些自己隨便寫的,拿去換一點錢補貼花銷。」

關仲卿略微翻閱了幾張。前輩笑著說:

「我在想退了學專心做這個。要是能把外國人寫的東西傳入國內,叫國人看了萌生什麼新思想,引起變革,那也是不錯的。」

回去的路上,關仲卿和烏端對此深有同感。可當他們把這件事說給學校其他同學聽時,他們卻覺得「小說也好,文學也好,那樣的東西什麼也改變不了」。

談到從學院畢業後的打算時,烏端說自己想去學工程或機械。他說:「我看報紙說,現在已經有機器能讓人飛在天上。我從前的興趣就在輪船和火車,將來想去造那樣的東西。」與烏端不同,關仲卿所讀的書多涉哲學、法律、宗教與歷史。他極少談論自己的抱負,只有一次突然問過烏端:「你覺得我去唸軍校如何?」烏端驚訝地詢問他緣故,他卻改口答道:「我在開玩笑。」

他們之間有一種難得的默契。關仲卿會諷刺別人,但唯獨對烏端忍讓,不對他刻薄。儘管關仲卿的性格在他人看來古怪,烏端卻懂得他的脾氣,總能在談笑間小心避開矛盾,彷彿為了維繫這段珍貴的友誼,他們都各自退讓了一步:關仲卿不再那麼傲慢孤僻,烏端也刻意給關仲卿留下了一方不受外物打擾的精神世界。

然而這樣一對好友,最終卻絕交了。

這一天,烏端早早出去了,關仲卿直至中午才起床,吃過飯後出門了。半路上他忽然不想去學院,打算去本鄉的舊書店看看。他常去的是紅葉書店,那裡的老闆不像別處那麼小氣,無論看多久也不會驅趕。關仲卿俯身翻閱之際,旁邊慢慢走來一個穿高木屐的男人。那人隨手翻了幾頁書,忽然開口問道:

「你是中國人嗎?」

關仲卿打量著他——他剪著短髮,穿一身深藍色和服,外面披了一件外衣。

「我是。」關仲卿放下書答道,同時盯著那人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那人笑了,說:

「新來的留學生怕日本人取笑,都愛把辮子盤起來藏在學生帽裡。其他人看不出來,但中國人一看便曉得——帽子裡頭是鼓的。」

關仲卿猜測這個人大約也是留日的學生。男人接著說道:

「其實倒不如把這豬尾巴剪了省事,只消買根假辮子,每個月領錢時裝上……」

說罷他大笑起來。

關仲卿對他的言行感到吃驚。那人請關仲卿到別處說話。他們步行百米在一家居酒屋內坐下,叫了些生魚片與酒。男人這才自我介紹,自雲梁天才,字漢聲,乃是浙江紹興人,已赴日一年。說起剛才的辮子戲談,梁天才笑道:「也有日本的女人專愛著這辮子的,給我們中國的學生取愛稱叫‘蝌蚪’,但足下恐怕不是討她們喜歡才留辮子吧。」他談起自己的穿著,說道:「長衫馬褂是他們滿人的衣服,我們漢人亡國了,做了奴隸,被迫改穿他們的衣裳,反倒這身衣服是我們漢人本來穿的樣式呢。」關仲卿從未聽過這樣的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梁天才一邊飲酒一邊說:「這辮子也是一樣。」關仲卿請他再說詳細些,梁天才笑道:「我聽足下剛才說跟一個滿人住在一起。

這樣的話我還是少說些,你少知道些好,不然為你引來麻煩,也為我引來麻煩就不妙了。」

關仲卿再三追問,以至於有些動怒。他不是被梁天才的議論冒犯了,而是感到自己被小看了。梁天才又叫了一碟魷魚乾,終於開口道:「我們漢人向來是束髮的,剃光了頭留辮子是他們韃靼人習俗。當初強迫剃頭,殺了不知道多少人,把有骨氣的人都殺光了,留下一群奴才,過了幾百年後反而以這豬尾巴為美,殊不知正受世界上各國人的譏笑,也不曉得這辮子正是做了奴才的標誌咧!」關仲卿聽了默然無言。梁天才看他如此,說道:「你想知道真相嗎?」

關仲卿發誓不會告訴別人,梁天才請他稍坐,自己出去片刻回來。他取了一本冊子交到關仲卿手裡。「不要叫你同住的那人看到了。」梁天才叮囑道。關仲卿發現裡頭夾了一張紙。分別時,梁天才又笑道:「被發現了就燒了吧,說出我來也沒事,這名字也不是我的本名。」關仲卿把書緊緊夾在腋下,感到既緊張又內疚。他覺得自己揹負了一個人的信任,同時又背叛了一個人的信任。

回去的電車上,他坐著出神。一個醉漢在他身邊說了好長時間的胡話,他渾然不察。等快到站時,他抬頭看見對面坐著一個穿和服的年輕女人,那女人對他微微一笑。關仲卿想起了梁天才說的「蝌蚪」,不由得紅著臉慌忙低下頭。

這一天深夜,直到烏端睡去後他才敢翻開這本書,並且幾乎是提心吊膽讀完的。這本描述明末滿人入關後血腥屠殺漢人的禁書《揚州十日記》是從日本館藏流出,相傳作者為揚州屠城的倖存者。此書在留日漢人學生間輾轉傳抄,造成不小轟動。這也是一種標誌,若誰偷偷持有此書,他的政治立場顯而易見。

這本書固然令關仲卿震驚,但閱畢就像讀了什麼稗官野史,僅僅為他提供了一些發生於百年前的舊聞,並未改變他的思想,甚至不能激起他的憤慨。於是他覺得那個梁天才誇大其詞。然而他沒有注意到這本書在他身上起到的真正作用。對他而言,這本書成了一個契機,在他的頭腦中破開了一扇窗戶。窗戶一旦開啟,外界的一切都湧了進來。這天之後,他在閱讀《新民叢報》時,第一次對保皇的觀點產生了質疑。在那之前,他與不少學生一樣,認為中國應當走溫和的立憲道路,而激烈的革命會導致社會的混亂——大革命後的法國就是前車之鑑。然而他第一次動搖了———「保皇」究竟保的是誰的皇帝?內閣究竟是誰的內閣?他想起了自己腦後的辮子。那天過後,每當他對鏡照見自己的辮子,或者在學校看見其他學生的辮髮,他的心裡總有一種彆扭的感覺。那天之前,他覺得中國人有辮子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人生下來有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但現在他突然覺得這辮子極為刺眼醜陋,就像人身上的贅餘的器官,而有辮子的人就是畸形的怪胎。

半個月後,他在學校裡撿到了一份不知是誰遺失的傳單,上面用油墨印著華夷之辨之類的話。他把傳單疊好收起來,沒告訴任何人。

不久後發生的另一件事不知不覺進一步推動了他的改變。土曜日的一天,一位與中國親善的教育家大久保先生在東京高等師範學校做了一場關於中國問題的演講,在場有位叫羊皙人的中國留學生與他往復論難,最後大久保先生邀請在座中國學生改日去他家中繼續討論。關仲卿與烏端是從一個叫何家乾的學長那裡得知這一訊息的。那幾天烏端患了感冒,不得不臥床養病,只有關仲卿一人去了那裡。

他到大久保宅邸門前時,已有許多穿學生制服的青年在此等候。二十分鐘後,兩輛東洋車拉著一個穿褐色西服的人與一個戴眼鏡的人過來。大家見後紛紛大笑,調侃羊君近來果然闊氣了,出入都是洋車。穿西服的人辯解說這都是為了接這位同鄉周君,要繞遠路,怕趕不及。正說時,門內有個老嫗和一位青年出來請大家進去,眾人於是跟著走進院門裡。

庭院中央有一方石頭壘成的水池,遊著七八尾紅黑相間的鯉魚。一片楓葉落在池面,驚得鯉魚四散。波紋還未平息,魚兒們又重新聚攏,嘴巴一張一合去碰水面的落葉,之後一齊擺尾遊走了。

大家跪坐在室內閒談,過了一會兒,穿褐色西裝的青年與一個穿和服留八字須的男人拉門進來。關仲卿不習慣跪坐,學和尚一樣盤腿而坐,引得旁邊的學生側目。先前那個戴眼鏡的學生起身與蓄八字須的人問候,之後在他身邊坐下,面向大家說道:

「前幾日大久保先生在禮堂講演,之後皙人君提問,那時先生的解答未能令羊君完全信服,在座諸君心中也有些疑惑,彼此都未盡意。於是大久保先生答應今日請大家到他的寓所小聚,繼續討論上次的議題。因為先生不會說中國話,座中有些同學初來日本,日文未必精通,所以不才代為翻譯,萬一有錯漏之處,還望各位指正。」

「別客氣啦,都是認識的。」座下一個學生笑道,接著眾人都笑了。穿和服的大久保不知他們笑什麼,也跟著笑,同時坐著鞠躬致意。

關仲卿因為懂得日語,所以不怎麼在意翻譯。身邊有人小聲議論說:

「大久保先生上次做講演,論說中國正值內憂外患之際,不適合暴力的革命,內亂恐怕招致列強瓜分。羊君反駁說,內亂未必一定招致瓜分,又舉日本倒幕與法蘭西革命為例,期望革命能帶來革新,國力因而重振。」

關仲卿聽見大久保說:

「羊君前次說革命的作用,其中之一是可能推動人觀念的進步,我很是同意。我是研究教育學的,尤為重視個人觀念的培育,所以一向認為凡社會要進步,則社會每一民眾的觀念非進步不可。但諸君切不要看到日本近幾十年的變化,便以為中國只要效法日本就能與日本一樣了——中日兩國國情實在大不相同,國民的個性也迥異。日本適宜的方法,中國未必行得通。」

「那先生以為應當如何呢?」羊君問道。

「我以為中國人應支援政府行漸變式的改革,謀求自強。」

「那樣的改革有什麼作用呢?不單是我們,先生去過中國,想必是親眼見過的。現在已快到了非革命不可的地步了。」

大久保沉吟片刻,說:

「也許吧。我並非社會學的學者,對中國的瞭解也有限,比不上諸君,眼下的看法可能大謬。我所欲告訴諸君的是,暴力與革命未必能解決一切問題。當然,這隻有等待歷史的證明。」

「歷史的證明。」羊君重複了一遍。

「歷史會證明一切。」

羊君沉默了,之後說道:

「是,歷史會證明一切。」

大久保說話時喜歡低著頭,不看人的眼睛。他說:

「我想以我研究所長,把個人的見解說給諸君一聽。我想,不論中國將來進行暴力的革命還是溫和的改革,都應當重視對國民的教育:一是要啟迪國民的智慧,消除文盲,培養科學、法律、教育及其他專業的人才;二是要教化出有道德感的國民。據我去中國遊歷所見——恕我冒犯,中國的百姓多狡猾,沒有自尊,官員做事沒有道德底線。若不重視國民教育,中國的改革或革命恐怕都難以成功。」

羊君說道:

「先生所推崇的教育,不是我不認同,實在是在現行的政體下做不到。滿人的朝廷壓制漢人人才,所推行的教育是奴隸的教育,把漢人教成奴隸,以便養出更多奴才來。我所以為的教育,當務之急是要教漢人去除奴性,做人,不要做奴才,但他們最忌憚漢人強大,必然不肯這樣做。」

羊君接著又說:

「但我十分同意先生的觀點。若是國民沒有公德,復興國力純是空談。」

大久保低著頭,說:

「我對中國的民族問題研究不深,不敢妄斷,但總希望漢人也好,滿人也好,日本人也好,能一起團結起來,對抗西洋人及俄國人。不管怎樣,我見到在座諸君這樣熱心國家命運的青年,總以為中國的前途絕無可能斷絕。諸君就是中國的希望。」

快到中午,大久保請他們留下吃飯,但羊君一行人怕麻煩他了,連忙起身告辭。仍有學生單獨與大久保交談,詢問日俄關係等問題。

關仲卿走下臺階,弓身在擺放整齊的一排皮鞋裡尋找他的木屐。

「倘若看不到一點希望,不如尋求徹底毀滅。」他這麼想,「他擔心動亂,真可笑!動亂能讓大家警覺,總比渾渾噩噩,一天天爛下去好。」

當然,他回去以後,沒有把他們爭論的內容告訴烏端,只說「辯論並沒有什麼趣味」。

他的思想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了變化。他開始視自己腦後的辮子為恥辱。他想起了梁天才的話——這的確是奴才的標誌。不僅如此,他發現不論自己閱讀何種書籍報紙,只要讀到「滿人」「奴隸」與「革命」這樣的字眼,不由得心中一震。漸漸地,他開始主動尋找一切關於滿人與漢人的文章來讀。他閱讀的報紙由《新民叢報》變成了《遊學譯編》,又由《遊學譯編》變為《江蘇》和《浙江潮》。最後他的案頭出現了《警世鐘》和《革命軍》。他開始認為中國之所以從文明古國衰落為任列強宰制的弱邦,這都是因為異族的統治。這是他所堅信的關於國家與社會的真相,而這一切正源於最初的那一本書。

他變得憎恨滿人,但卻不恨烏端。他無法去恨自己唯一的朋友。他感到思想上的矛盾,於是轉而說服自己,認為烏端是個好滿人,是滿人裡的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