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潭 劉楚昕 第1頁,共2頁

南門變得熱鬧了,騾子、馬、牛從城門洞裡依次進出。我觸碰不到任何東西,只能「站」在一邊靜觀。我沒有窺探他人的慾望,我什麼慾望也沒有。於是我遠離人群和市集,走下護城河岸來到水邊。我想看看我的臉。當我望向水面時,果然,我看不見。我只能看到一個橢圓的輪廓,就像泛起漣漪微微晃動的水面一樣,臉的輪廓也在隨風波動,並且這張臉上沒有五官。我的脖子、身體、四肢都是這樣虛無縹緲近乎透明的樣態。這就是我作為幽魂的全貌。

我沒有覺得傷心痛苦或別的什麼。我只是不解,為什麼我沒有徹底消失。我在市場中來回觀察尋找,沒有發現我的同類。至今為止,我沒有見過別的幽魂。昨天晚上,我還懷疑是我有什麼執念所以陰魂不散,但現在想想,我沒有什麼執念。國家滅亡、家族血脈斷絕都無所謂,父親也好,妹妹也好,他們死不死、活不活都無所謂。我只想永遠安息,像睏倦到極點後洗個澡躺在乾乾淨淨軟乎乎的床上大睡一覺一樣。但這一點願望也無法實現。換個思路想想,也許這一切是對我的懲罰?我犯了罪,但比我惡劣的人不在少數,為什麼受罰的單單是我?

我不能保證此刻我的思緒能維持多久。我回頭望去,看見聳立在洋樓尖頂的十字架。我知道那是聖母堂,南門外的老聖母堂。我跟隨我的步伐走入其中,從不遠處看著我。

我站在門口,就像是個冒冒失失的闖入者。正當我環顧四周不知如何開口時,馬修德神父主動上前跟我打招呼。

「您很眼熟呢。」馬神父對我說。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淡藍色,閃爍著玻璃的光澤,正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我。他居然記得我,看來我無法遮掩過去了。

「我來過,見過您,和八十四一起的,姓常。」

「哦,是吧,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您。」他點了點頭。我愣了下,他不是認不清中國人的長相嗎?

「八十四呢,他還好嗎?」我問道。

「他不知道幹什麼去了,已經很久沒來過了。」

「好吧。」我笑了笑。其實我鬆了口氣。他要是還在,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看到院內種著月季,沿牆根長了一圈。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來到神父跟前,一頭撲進他的懷裡。她在神父耳邊說悄悄話,笑眯眯地捂住缺了牙齒的嘴。馬修德坐在凳子上,放她下來,問我:

「您現在在忙什麼呢?」

「我現在……在工廠,一個工廠裡,之前幫忙成立工廠。」我現編了個謊,還因為緊張口吃了。

「您去幹實業去了,怎麼樣,工廠還好嗎?」

「還好吧,幫人做事,他們給錢和地方住。當然我也有別的事求人家幫忙。不久前給了我一百大洋。」

「嗯,那很不錯啊!」

「但一百大洋不是我一個人花的,我管著幾個,得負責他們的花銷,勻到我這兒沒多少。」

「那您現在是頭頭了。」馬神父笑著說。

「我不知道算不算頭兒,也不想當什麼頭兒。老實說,我對眼下做的事沒什麼熱情。」

「您不喜歡您的工作嗎?」

我搖了搖頭:

「不喜歡。一開始他們邀請我,我拒絕了,後來又同意了。」

「嗯,如果不喜歡為什麼不走呢?您應該做喜歡的工作。」

神父看著我。

「很難解釋。那時候走投無路了,他們接納了我。我有求於他們,也可能那時我的精神處於高壓之下,快被壓垮了。」

「那您現在後悔了嗎?」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看來您不是完全自願的。要是您心情實在不順的話,不如換個事做。您還可以投奔親戚朋友。您寫信嗎?寫信問問吧。我經常給沙市的神父寫信,也給漢口的主教寫信,還有給南方的朋友寫信。」

「沒有什麼親戚朋友。您不知道,我先前去了東北,最後受不了,跑回來了,中間很折騰了一番。所以哪怕眼下我不幹了,我也不知道該做別的什麼。」

「原來是這樣……」馬神父沉吟了一陣,說,「那您當初為什麼要離開這裡呢?」

「為什麼……」我想了想。因為我想逃走。我苦笑道:「哈哈,因為那時家裡有很多變故,不想再待在這兒了,想去別的地方,正好父親以前的同僚介紹了份差事,就這麼離開了。」

「嗯,聽您這麼說,我有點擔心您。因為按您說的,您離開家鄉,受不了,又回來了。可是,要是這裡依然不能讓您安心的話,您還能去哪裡呢?」

「是啊,還能去哪兒呢,到時候再說吧。」我望了一眼天空。

「所以,我有點好奇,當初您為什麼要走,又為什麼回來——哈哈,不好意思,問得太多了,太冒昧了。不管怎樣,這裡歡迎您。工廠的事不忙的話您可以隨時來教會玩。」

我點了點頭。我為什麼要回來?是為了尋找妹妹,還是受不了同僚下屬的排擠?或者懼怕我的醜行事發?又或者只是思念故鄉,想著哪怕爛掉也要躺在熟悉的地方爛掉?

我看著我從聖母堂出來,我的神情看起來舒緩了不少。看來八十四逃走了,在我們決定誅殺這傢伙之前早就逃出城了。他應該不敢再待在荊州了。我該把這件事告訴鳳鳴嗎?還是不要吧。要是讓這傢伙知道我去了聖母堂,去見了一個外人,他估計會焦慮得睡不著吧。這傢伙一天到晚繃得緊緊的,一有風吹草動就害怕得不行。上次見他,他支支吾吾的,我問了一遍又一遍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勸你早點走。他說。

走去哪裡?我覺得莫名其妙。

去哪裡都行,別跟這幫人攪在一起。

先前是你們招募我的,求我留下幫你們,現在你又勸我走了?

是,我錯了,我後悔把你牽涉進來,真的,我擔心最後害得你把命丟了。

你這麼擔心為什麼自己不走?我反問道。

我會走的,我留在這裡純粹是為了我哥,我勸過他,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勸了。

傅鳳池現在去哪兒了?我問道。

漢口,又去買槍和炸藥了,他覺得時機快到了,他快瘋了,我勸不了他。鳳鳴低下頭。

你把大家招進來,你又想逃走,你對得起大家嗎?

我對不起你們,我太不負責了,我沒法跟他們解釋,說了他們也不會聽我的,誰都不聽我的。但你不一樣,我想勸你,走吧,宗社黨這幫人沒希望的,別被他們害死了。

我沒地方去了。我現在隨波逐流,命運把我推到哪裡是哪裡。

你想走隨時都可以走。鳳鳴說道。

我知道,我會走的,而且哪怕你哥叫我去殺人我也不會去的,我沒那麼傻。

不是,你幫他們運貨就夠危險了,我已經受不了了。

你精神太差了。我說道。

是,我精神很差,我心裡話不知道跟誰說。我去運過一次貨就嚇傻了,我跟額克登還是誰站在城牆底下,看他們從外面吊繩子下來,就這麼把炸藥一箱子一箱子吊進來,我們就這麼在下面接著,我能不害怕嗎?你不害怕嗎?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說的沒錯。這不對,哪兒哪兒都不對,更可怕的是,我心裡十分清楚,身體卻沒有任何行動,而是在聽之任之。

這段時間,我經常到南門外的聖母堂轉一轉,找馬修德神父聊會兒天。反正路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到。我覺得和馬修德說話格外放鬆,因為他是和我不相干的外國人,可以放心大膽地說出心裡話,不需要提防,反而是面對端瑞他們,有些話無法說出口。馬神父也非常樂意和我這樣的中國人交談,傾聽別人說話時總是非常耐心。有時候聊得忘了時間,到了飯點,他會極力挽留我吃午飯。他領著我來到聖母堂後頭的屋子。廳中間擺著木桌,由兩張大桌子拼在一起,足有四米長,是他請木匠定做的,方便所有人都能聚在一張桌上吃飯。我們吃得非常簡單,菜湯、蠶豆還有炒洋薯。我雖然吃不慣但還是陪著神父吃。馬神父一邊咀嚼食物,一邊慢慢揮舞著手裡的銀叉在空中轉了個小圈,說道:

「我的家鄉在比利時,很遠,您應該不知道。教廷派我來中國接替上一任神父,他去世了。我到的時候,這地方還沒完全修好。」

「怎麼把教堂建在這裡呢?」

「怎麼?」

「南門外這塊兒,過去在我們眼裡都是城裡買不起房子的窮人住的,隨便找個空地,拿泥巴一圍就是一間房,土房子一間挨著一間,慢慢連成一片了。我們都覺得這裡太亂不怎麼來。」

「也許正因為這樣,所以地價便宜,把教堂建在這裡。

您最近怎麼樣?」

「很好,那天正是跟您談完以後,我忽然受到了啟發---只有知道自己為什麼回來,才能看清接下來去哪裡。」

神父放下叉子,全神貫注地看著我。我說:

「我想明白了:我回來是因為我想重新開始。」

我繼續說道:

「從我離開家鄉算起,我的人生一直在下跌,跌到谷底了。所以我想,回到家鄉是不是就能回到原點,重新開始。」

「我明白了,回到出生的地方,重新出生一次。」

「您是說‘重生’嗎?」

「對!抱歉,我的中文還不夠好。」

「沒事,您說得反而更形象,就像嬰兒一樣,重新出生一次,身上什麼都是乾乾淨淨的。」我的心裡咯噔一下。就像拿滾燙的熱水沖洗過一樣。

吃完飯我在院子裡散了會兒步。一個男教民捏著剃頭刀為神父理髮。金色的頭髮掉落在地上,被一群小女孩撿在手裡把玩。

神父不是每天都在,有時去鄉下傳教講經,有時候為人看病。教堂其他人雖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認得我的臉,尤其是李修女,每次都熱情招待我,也許馬修德特別交代過。我不怎麼跟他們交談,喜歡一個人在教堂院子裡待著。我走到教堂後院的最深處,發現一片不大的墳墓。十多座小小的墳丘隆起,上面插著木頭釘成的小十字架。無名的小花悄然生長,在灰褐色的土丘邊緣點綴上紫色與藍色。野草則沒有那麼走運,被人連根拔起,扔在一旁,氣息奄奄,等待清理。馬修德回來後,我問起這個地方。他告訴我那裡埋葬的都是死去的嬰兒。我的心裡忽然一沉。

「最近怎麼樣?」神父問我。

「老樣子,不過最近我都待在沙市,幫著轉運貨物,很少在城裡。從漢口來的貨物,運到沙市,再到城裡。」

「那您決定好不幹了嗎?」

「唉,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不過,我給自己定了個期限。我打算再幹幾個月,三個月,最多半年,到時候我拿錢走人,另謀生路。眼下不缺吃的穿的,但為了將來的生活還是缺。我雖然對現在的工作沒興趣,但給的報酬不錯,比我原先的那份高多了。為了將來打算,我也得攢錢啊,攢很多錢。」

「請您保重。您在這裡還有別的朋友嗎,能幫您的?」

我揉了揉眉頭,笑了,說道:

「經常見面的有幾個,但算不上朋友。有一個不愛說話,老實,沒脾氣,被我們使喚來使喚去。其他幾個很狡猾,他們總混在一起,跟我聊不到一起去。每次我一進屋他們就馬上安靜下來,連骰子都不搖了。」

「您跟他們鬧矛盾了嗎?」

「倒也沒有,也許他們覺得我不可靠。」

「怎麼不可靠,工廠不是靠您才運轉起來的嗎?」神父把經書夾在腋下,問。

「因為我的立場模稜兩可吧,不跟他們完全一條心。他們都知道我有別的打算。唉,這也是我猜的,很難說清。」

「那不怪他們。如果您一邊幹活一邊總想著離開的話,別人是很難信任您的。」

「這算是原因之一吧。另外就是我跟他們出身也不一樣,不是一路人。我讀過書,他們沒有。」

「我看出來了。認識您這麼久,我很早就發現您的出身跟其他人不一樣,所以不管遇到什麼困難,相信您能走出來。」

「是吧。」我笑了。

「您說話可以聽出來的。我這裡也有旗人,生活不好,沒受過什麼教育。您的談吐跟他們很不一樣。雖然我不是中國人,但在這裡待久了能感覺出來。和您說話很有意思。」

這樣的稱讚讓我心裡很高興。馬神父接著說道:

「如果您跟他們關係不好,說不上話,您可以找我說說心裡話,什麼都可以,我會絕對保密,就跟懺悔一樣。平時那些教友找我懺悔,無論他們說了多麼嚴重、可恥的罪行,我們之間的談話,一個字都不能洩露。」

我的心跳停頓了一瞬間。我深吸了口氣,眼皮一顫一顫的。我很快恢復過來,問他:

「什麼樣的事都可以嗎?可是我沒入教,不是教民。」

「沒關係,如果您擔心,我也可以起誓。」

「不不,我相信您。我是想問您,懺悔之後呢?只要懺悔了,罪孽就了結了嗎?」

「不是,但只要真心實意悔罪,就有被寬恕的可能。」神父注視著我,「就像您說的——新生。」

神父突然問我:

「您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需要對我懺悔嗎?您也可以告訴我,我會替您保密的。」

「馬神父,我暫時還不想告訴您,因為我害怕您會厭惡我。哪怕您嘴上不說,看我的眼神變了我也受不了,那樣的話我就再也不來了。我還不想讓您厭惡我。」

「那就等您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我也許會對您改變看法,但絕不會因此厭惡您。您告訴我的時候,我一定會站在您身邊,一字不落地全部聽完。」神父微笑著說。

我看著我頹廢無力、眼神空洞的樣子。我如果在這個時候說了,也許就不會死了。我依然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我看見我最後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

「神父,我想先說點別的,您隨便聽聽吧。不怕您恥笑,第一次見到屍體的時候我哭了,躲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哭了,但那次之後就好了,也許是對暴力麻木了,就像得過一次病後就不會再得了。唉,我的性格不像我父親那樣堅強。您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吧。」

「這說明您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善良,哈哈,也許是軟弱。神父,我跟您說過我父親的事嗎?我父親死了。」

「最近嗎?」

「不是,死了有段時間了。我父親是軍官,一年前在這兒戰死了。但是,其實他不用死的,我們一家本來可以好好的,我也不用變成現在這樣。他真是白死了。我本來在武昌,他在寧夏。我們是送我祖父靈柩才回來的。從四川運回來還沒下葬,將軍就上門求我父親復出帶兵。我們一身孝還沒脫呢。那時要是他沒答應,他本來不會死的。」

馬修德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我們沒法知道命運的安排。」

我低下頭。每次提到「命」,我就會失去抵抗,像被制服了似的,立刻變得非常沮喪。父親死了,遺體停在承天寺裡,因為戰事吃緊,沒能及時下葬。當時承天寺的老方丈弘願法師說他不忍看到父親自殺後墮入畜生道,甘願在寺院裡提供一方安身之所,以後會日日夜夜為他超度亡魂,直到他的靈魂解脫。於是我暫且打消了葬在祖墳的念頭,何況那時又不知我們一家人接下來如何打算,只好等過幾年時局安定了再把父親的棺槨遷回祖墳和母親合葬。下葬那天下著小雨,溼漉漉的感覺糟糕透了。儀式非常簡短。我只想著快點結束,迅速了結,完成任務,然後擦掉褲腿上的泥巴回家休息。就在父親死後第三天,將軍開城投降了。

我看見我跪在墓碑前。墓碑周圍一圈的縫隙又生了幾株野草,被我一一拔去,我的手撫在冰涼的碑面上。沒來這裡之前,我還有些期待見到父親的幽魂,結果再一次證明,這世上的幽魂唯有我一個。所以這裡不過是一堆石頭,根本不是父親。父親已經消失了,哪兒也找不到了。我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對著墓碑說話,就像在表演一樣。對著石碑,我連眼淚都擠不出來。

太陽正在落山,我繞著承天寺院落中央兩棵高大茂盛的雌雄銀杏遊蕩。仰望樹冠,枝葉間大大小小的縫隙被夕陽的光輝填滿,整棵樹一邊閃爍著粼粼金光一邊發出輕柔的沙沙聲。這會兒已經沒有多少遊人了。幾個穿棕色西服的遊客顯然來自沙市租界,說著我聽不懂的日本話。在正殿前的三腳香爐附近,他身著軍服,正同寺裡的老和尚交談。這不是我第一次遇見他,他就是奎善被抓走那天,坐在馬上指揮的軍官。那次之後,大街上、道署衙門門口,我同他偶遇了許多次,每次他都騎在那匹高頭大馬上。後來我從端瑞他們那裡聽說了他的名字,關仲卿,善後局的協理,專門負責對城裡的旗人「善後」。每次看見他,我看起來都有些沮喪。我不害怕他,也不仇視他——也許抱有一點敵意,但還遠沒有到像端瑞他們那樣恨到欲殺之而後快的地步。過去我們殺革命黨,現在革命黨殺我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宗社黨成功了,我們也會反過來殺他。那麼那時我的沮喪從何而來呢?也許是我羨慕他的馬,那匹高大神氣的駿馬。

我觀察著他: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年紀,比我略瘦一些,總是一臉嚴肅。他結束談話轉到正殿北邊,我跟隨他,見到他獨自一人站在松樹底下長嘆了聲氣,之後就像一具被吊起的屍體般立在樹影中一動不動。我既好奇又意外———他也有傷心難過的事嗎?他的傷心難過同我的比起來孰輕孰重呢?這時,老和尚回來了,他收起那副憂傷的樣子。正好三個日本遊客踱步到附近,擾亂了原本隱秘幽寂的角落。一個脖子上掛著摺疊式相機的日本人比畫著,說著簡單而蹩腳的詞語衝我揮手,邀請我們所有人過來合影。我看上去遲疑了一剎那,也許是覺得如果此時此刻拒絕邀請,那就像真的懼怕他而選擇逃走一樣。我懷著高傲之心大步走過去,挺胸站在一個留鬍子的日本人身旁。我們五個並排站著。清脆的機械按鍵音響起後,我們的影像應該永久地映在銀版上了,也許照片早已在暗房沖洗出來,刊登在異國某份報刊不起眼的中間頁上。照相的日本人抬頭齜牙笑著衝我們比出大拇指。

另一個會一點中國話的日本人詢問他天主教堂怎麼走。我旁聽他們的談話,發現他居然用流利的日語同他們交談起來。他去過日本留學嗎?是了,留日的學生裡很多革命黨,父親說過。那麼他是留日歸來的革命黨?一個對待陌生人彬彬有禮的革命黨,一個功成事遂的革命黨,一個擁有漂亮栗色大馬的革命黨。沒過一會兒,他,關仲卿居然主動問我:

「他們說要去天主教堂玩,我不去,你要去嗎?」

「我不去。」我困惑地看著他。

剛開口,我的口音就暴露了我是旗人。他也覺察到這一點,視線轉向我。

「你怎麼樣,日子過得?」他忽然問我。

「還行吧。」我答道。我感到恐慌了嗎?

「你平時做什麼?」

「給人當傭工,混日子。」我隨口扯了個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