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從袖子裡掏出一柄短刀攥在手裡。我嚇了一跳,伸手攔下他,壓低嗓音叫了聲:「喂!」他拿刀指向男人:「說啊!」女人和孩子探出半個身子看向我們。我看見她們一聲不吭、像局外人一樣呆立著。那兩雙呆滯麻木的眼睛就像深不見底的黑洞。我打了個冷戰。八十四身上這股暴怒勁兒持續燃燒著,他怒斥著:「你再跟老子狡猾!」他太過激動,渾然不覺嘴角淌下一串涎水滴在地上。
突然,男人當著我們面哭了,嗚咽著:
「留她住……她說她走散了………自己走了……她們都知道……」
他指向身後的女人和孩子。八十四一臉不耐煩,威脅要把他肚皮劃開、拖出腸子。那男人短促地吸了幾口氣,但沒能止住抽噎。我勸八十四:「夠了,你把刀收起來吧。」突然女人懷裡的嬰兒哭了,哭聲十分刺耳。女人和孩子彷彿從雕像變成了活人,一起鬨嬰兒。八十四不滿地又一次大叫道:「你讓我問完!」男人抱住腦袋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我沉默了,嬰兒尖銳的哭聲蓋過了一切聲音。八十四再次提議說:「你要是嫌麻煩可以先出去,我留下問他。」最後,在某個瞬間,我對這裡的一切感到煩惱至極。我突然爆發了,憤怒地對八十四叫道:「我叫你把刀收了!」
八十四吐了口唾沫,瞥了男人一眼罵道:「這醃攢玩意兒!」我沒有理他,蹲下問男人:「她的名字是什麼?為什麼要走?去了哪裡?你知道什麼說什麼,說給我聽吧。」男人將頭埋進膝間:「她沒說就走了,我不知道……」我失去耐心了,急於結束這場鬧劇,先一步走出門。我站在菜地邊等待,但其實外面並不比裡面好受。他們用糞便漚肥澆地,氣味嗆得我不停咳嗽。過了會兒八十四才出來。他哼了一聲,說:「那女人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但他確實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接著,他氣沖沖叫道:「大善人,大老爺,我拿刀只是嚇他,不是要殺他——我是知道分寸的!既然你求我幫你,就別來管我怎麼做,不然別跟老子一起,免得耽誤我的事!」我沒有反駁。回首望去,那破破爛爛的屋子有一種游離於現實之外的虛幻感。我感到一陣悲哀。
八十四跟在我身後,邊走邊說:「我早就跟你說讓我來問,省了多少麻煩。」我沒有接話。八十四仍舊抱怨著:「你不要看他哭就覺得可憐。他們那樣的人最狡猾,得是捏了他的卵蛋,他才肯跟你說實話。你那樣好聲好氣求他,他不把你耍得團團轉!」
「她大概還在這裡。」走了很久,我說。
「她肯定跟你叔叔在一起,多半跑沙市去了——他還真不是個東西!」八十四快步跟上我,和我並排而行。但願如此吧。
我「笑」了。這還是我死後第一次感到愉悅,這說明我還能體會到情感。這樣看來八十四是個粗鄙、狡猾、性格古怪的底層旗人,放以前我絕不會跟這種人打交道,正眼也不會瞧他。我有些理解那個夢境的後遺症了,看來我遲早會和他打一架。
我又做了個夢。等待楚卿期間我睡著了,趴在桌上打了個盹。她回來後叫醒我。和往常一樣,我記不清夢的細節,但嘴角殘留著來自夢境的微笑。我不知道為什麼發笑。我抬頭注視著她。她依然一身男人打扮:穿著黑緞琵琶褂,革命後剪了辮子,留著中長分頭,髮梢剛剛蓋住後頸,鬢角和分際線梳得極為整齊,抹了桂花油。我覺得我睡了很久,但其實只過了十多分鐘,身後紅木案几上,三腳黃銅爐內的檀香才燃燒了四分之一。香爐旁的另一張案上擺著一把雪白的花梨木琵琶,上面繪著三朵青花;牆壁上掛著淵明小像,但我記得這裡原來是一幅西洋仕女肖像,大約被道學家指責畫中人袒胸後更換了;題著謝靈運詩的白屏風隔著房間門口,齊人高的琉璃碎瓷瓶豎立在過道旁。
大約是隔壁房間傳來的琵琶聲與歌聲,唱歌的口音是荊州周邊方言,我聽不大懂,只依稀明白「回頭是岸」「紅顏薄命」幾個詞。歌聲出自小地方妓女之口,技藝平庸,也不算難聽。
「我打發人去問了。」她說。
「好。」
「他的事確實很麻煩,但你別擔心。」
「我沒法替他操心,我自己還有一大堆麻煩。」
「你臉色確實不好。」她憂心忡忡地觀察著我。
「我一夜沒睡。」
「你要再睡會兒嗎?裡面有床。」
「不了。」
「晚上可以在這兒歇息,我幫你安排住的地方。」
「這太吵了。」我看了眼隔壁的方向。
「你現在怎麼辦?」她問我。
「還不知道。」
「暫時在寺裡落腳嗎?」
「是,奎善出了那樣的事,原先的地方我不敢繼續待了啊。」我回答道。
我們走到正紅旗大街上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呼救。停下來看見四五個巡警押了一個男人往東邊去。那人像被捕獸夾鉗住的麋鹿般掙扎哀號了一路。巡警們嫌他吵鬧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頓,用手指粗的麻繩捆了個結實。一個巡警折返回來走到路邊一位騎馬的軍官身旁,笑著詢問他。
您是要我們押到善後局去還是先在我們那裡關著?
關在你們那裡就可以,等我跟總理講了再說。
那辛苦您了,關長官。巡警扶了扶大簷帽,笑嘻嘻地說道。
巡警們一邊齜牙叫罵一邊抬著那人從漸漸聚攏的人群中間闖出一條通道。被抓獲男人的嘴巴像快要乾死的鯽魚般翕動,重複不斷地從喉嚨裡發出「啊啊」的呻吟聲,令人感覺那不是人而是某種被捆綁的畜類。人們噘著嘴震驚地注視滴在地上的點點血跡,以獵奇的心態急切渴望看一眼男人的樣貌和他臉上絕望的表情。站在左手邊的人擠了我一下,我用胳膊推了回去。男人機械地哀叫著,東南邊傳來暮鼓的咚咚聲。金進寶突然伸出手指張口爆發出一聲驚叫。他踮起腳望向我,用驚恐困惑的目光尋求解答。看清一切的我感到一種強烈的非真實感。金進寶搖晃我的肩膀令我稍稍清醒,隨後我追隨在隊伍後面,口裡無意識地同樣發出「啊啊」的聲音。我感到自己體內有一個小一號的自己正衝著巡警前進的方向大聲呼喊:「喂!」那個小小人想要攔下他們,但話到嗓子眼,一個可鄙的念頭又強行打消了我內心高漲的情緒。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路邊遠遠望著巡警把那個男人拖進了以前右都統署附近的巡警公所。這時,一個掉隊的巡警捂著耳朵跟上來,停下腳步向未散去的眾人展示帶血的麻布以及右耳的傷口。
是個鴉片鬼!巡警憤憤不平地解釋說。跑去姓吉的屋裡要錢,姓吉的兒子也是個抽鴉片的,被這傢伙帶著抽,年前抽死了。這傢伙拿了遣散費走了又偷偷跑回來找姓吉的要錢,姓吉的覺得自己伢兒是被他害死的,報官喊我們捉走,結果也是背時,這□子養的鴉片鬼把老子耳朵咬了塊肉!……
在一陣咯咯的笑聲中,我和金進寶匆匆逃離了此地。我很擔心奎善把我們供出來。我又害怕又內疚。半路上我迎面撞見剛才那個騎馬的軍官和隨行衛兵。他騎在一匹高大健碩的栗色馬上。這真是一匹漂亮的馬:深邃的眼窩,直立的馬耳,寬闊的胸脯,如山丘般隆起的肩胛肌肉,前肢筆直而堅實地站立著。順著馬頭仰望過去,馬上的軍官面頰像是木雕刻刀鑿刻成形,臉上也一直保持著如雕塑般沉靜的神情,唯有眼睛除外。這是一雙獵人似的眼睛,居高臨下審視面前所有人。
我曾經也有這樣一匹馬,白色的。但我沒工夫多想了,我得換地方住。我們趕回公館收拾好行李,老馬載著我們在城裡慢吞吞地打轉,直到天色漸暗,街上變得異常冷清。金進寶問我接下來要去哪裡。在我想好之前,他忽然問我,老爺,您說奎老爺會死嗎?
那怎麼可能!我吃了一驚,很快這樣回答道。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楚卿,也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女性的特徵。她有著白皙的面龐,顴骨微微隆起,睫毛細長,鼻子是長而挺的駝峰鼻。她說:
「雖說我只比他大幾個月,但畢竟是他的長輩,一定想辦法找人撈他出來,之後再幫他找兩個女兒。唉,我也是前幾天才從杭州回來這裡辦事,馬上又要走,如果再晚一點你就遇不到我了。」
「我還以為我認錯了。」
「是,開始隔著街我也以為認錯了,因為我記得你們一家是去了北京的。後來叫老周過去看了一眼才敢相認,心裡正高興,誰知道又出了這樣的事……」
「楚卿,你又云游去哪裡了?」
「去了桂林,上個月才回的杭州,然後坐船回來。」她移開視線,輕輕搖了搖頭,「回來打點祖業。我把這兒的東西全賣了。屋子也賣了,地也賣了。」
「我也是,我的祖屋圍城的時候被炮炸塌了,只剩下一地磚,後來我把地皮和磚瓦都賣了。」
「賣了也好,不然也難處理。我想我父母兄弟早就不在人世了,平時我又喜歡四處遊玩,在杭州另買了房子,大多時候待在那邊。這裡一直空著,地也租給別人種,於是想幹脆從此離開這裡。」
「你再也不回來了嗎?」我問她。
「也許隔個十年多回來看看吧,但家都賣了,少了許多牽掛。何況我本來就有志遊覽天下美景奇觀,把中國的名山大川看遍,還想坐船去域外看看。我聽馬神父談天,說天下本是一個大球,浮在空中,要是從中國出發,環球一週,又可以返還中國。我總想那樣走一轉。要真的出發了,再回來怕又不知是多少年後了。」
「說實話,我很羨慕你的豁達。」
「你這就說笑了。」楚卿笑眯眯地說,「你難道忘了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你說,我是個女子,這世上沒有用我之地,加上我父母兄弟身故時又經歷了些事,讓我尤為感到人世醜惡,越來越不願與人交往,這才假託放達,寄意山水,做個悖情離俗的遊方外者。與其說我豁達,不如說我在逃避人世哪。」
「是,我記得的,那次也是在這裡。」
「嗯,三四年前了吧,那時剛遊玩三峽回來,煦伢子還活著。你、我、奎善還有吉星他們,在這裡吃飯。」
「是,我從武昌軍營裡回來探親。」
「你和我們坐在一起,總覺得難以融入。這也難怪,我們這幫人都是不務正業慣了的,終日沒正經事做,不像你有青雲之志。那時只見了一面,但我打心底敬佩你。可惜當時有事急著回杭州,只相互報了姓名就走了,說是以後去武昌再去拜訪你,但始終沒去成。好在你妹妹和煦伢子定親和成婚,還有新年,我們又會了幾次。」
我使勁搓了搓臉,閉上眼對她說道:
「就是從定親開始,我們家就噩運不斷,要是那時候沒嫁過去就好了,也許沒有這麼多事。」
「那時怎麼會料到將來呢,一年多就走了。煦伢子啊,本性不壞,跟奎善、吉星那些喜歡抽大煙、嫖妓的旗人不一樣,只愛養鳥、鬥蟋蟀什麼的,心智跟孩子一樣。他要是還活著,和妤兒一起生活大概也是幸福的。」
我咬著牙使勁搖了搖頭,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為什麼突然死了呢?因為他爹也是這樣,做官做到知府,突然病了、痴呆了,娘也是,莫名其妙走路摔死了。這就是噩運,按城裡漢人的說法叫‘遭孽’。一個人遭孽了,家人也會跟著遭孽,不幸的事就像疫病一樣一個傳染一個,一件接一件發生,直到整個家族都染上不幸。他被他爹的噩運傳染了,妤兒因為嫁給他沾上了噩運,接著是我父親,下一個是我……」
楚卿愕然望著我,飛快地眨了眨眼,說道:
「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過段時間等你的事情弄順了就好了。」
「不,我有這樣的預感,大概我會像我父親一樣悲慘地死去。我已經感覺到噩運纏上我了,唯一慶幸的是經歷過父親的事後我已經不怕死,現在只擔心死前沒有把該做的事做完。」
「你思慮太多了。」楚卿安慰我說,「我這時忽然想起來,妤兒的事,要是你實在沒有頭緒,不妨去找一人,姓傅,人稱傅先生的,近來在旗人裡頭聲望很高,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樂得結識他,可以請他幫忙打聽。」
「有人幫忙比我在街上無頭無尾地找好多了,但我沒法相信來歷不明的旗人。現在走投無路的旗人很多,什麼事都敢做,我寧可相信漢人。」
「他不是什麼隨便的人,我大致知道他的來歷,是北京一位旗官的兒子,好結交兄弟朋友。你不放心的話我先去見一見他。他用的是假名。這也不算稀奇,如今滿人都取漢姓,不用舊姓了。」
「這我知道。我自己也不用舊姓,把‘恆’改成‘常’了。」
「這樣改倒十分好。‘恆’一聽便是滿人,‘常’倒像是漢人,況且‘恆’‘常’互訓,不像他們有的改姓張、姓王,與本姓風馬牛不相及了。」
「你也改了嗎?」
「哈哈,你忘了嗎?我名字‘楚卿’本來就不是真名呀。」她微笑著回答道。
我們喝過幾杯茶水,隔壁的琵琶聲與歌聲不知何時停了,忽然傳來女人的哭聲。我們停止交談豎耳傾聽,但沒聽出原委,沒多久哭聲變成爭吵聲,而且異常吵鬧,令人心煩。於是楚卿邀請我移步樓下院子裡轉一轉。我們沿臺階緩緩下樓,從後門步入庭院,庭中有一棵茂盛的枇杷樹。長尾喜鵲撲騰羽翼從枝頭落到地上,不畏人語。
我們繞樹散步。楚卿說:
「去年冬天我去南京,在一艘駁船上,船不大,經過兩山之間,夜裡停泊在山腳岸邊,誰知道半夜外頭忽然下起大雪。我沒發覺,擁爐睡了一宿,第二天推窗一看,天地間鳥獸絕跡,山上白茫茫一色,我不過是這白茫茫中的一點。看見這樣的美景,我就懂了什麼是‘天地與我同一’,世上哪裡有什麼‘我’,我也了悟什麼是‘吾喪我’。這樣看來,人世間的紛紛擾擾實在沒有什麼意思。」
她讓用人老周去叫車。老周跟我上次見他時比老了不少,應該五十多歲了。站在路邊等馬車,她問我:
「你的那位僕人呢,還在承天寺嗎?」
「我讓他辦自己的事去了。他去他大哥那兒。」我看出楚卿在擔憂我。我笑了笑補充道:「他很可靠,有一點愚蠢,是老實的那種蠢。可惜他不會待太久了,見完他大哥就要回去,看看吧,不知道還能陪我多久。」
沒一會兒馬車來了。車伕脫下氈帽,一邊撓耳朵一邊神情木訥地看楚卿和我拜別。
我「坐」在車尾,避開車廂裡低頭沉思的我。車尾顛得非常厲害,我覺得我隨時會掉下去,但實際上沒有。馬車走了很遠,楚卿依然佇立在原地。望著她幾乎消失不見的身影,我不禁在想,要是三天後的我答應了她的請求,或者對她懺悔我的罪孽,是不是我的結局就大為不同了?是不是我就不用死了?三天後楚卿伏在桌上,肩膀不住顫抖,邊哭邊對我說:「這能怪誰呢?只能怪過去活得太沒心沒肺、太沒出息、太不像話了。好了,這樣的日子終於到頭了……」我們在珍園的客房喝了很多酒,相互安慰不要因為奎善的死,我們沒能救下他而自責。飲到沉醉,她問我:「恆兄,不如你與我結伴雲遊四方。」我迷迷糊糊笑了三聲。她也笑了。忽然她摟著我輕吻了下我的嘴唇。那只是一團毫無生氣的肉塊,一動不動,像爛肉一樣癱在四四方方的木籠裡,懸掛在女牆上示眾。她凝視我的雙眼。我第一次這麼近觀察她的眼睛。我始終無法看清人頭的臉:那是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他閉著雙眼、下巴垂下、嘴巴張大,就像睡著了一樣。我身邊的人仰頭拉長脖頸急於看清死者臉上的表情。我們熾情高漲地擁吻在一起。她比我大七歲,雪白的腹部有了贅肉。我急於從層層疊疊無數個攢動的人頭、無數張渴望的面孔中擠出去。持槍計程車兵大聲喝退越界的看客。我像猛獸撲殺獵物似的將她壓在身下。我感覺自己無法維持人的外形,即將長出尖牙與利爪,脊背也將生滿鋼針般刺立的皮毛。與此同時,她緊緊握住我滾燙、堅挺、富有生命力的後頸。野獸被安撫了,我如癲癇發作般劇烈地顫抖著。我們渾身大汗抱在一起。我向她坦露:「父親死後我就像摔下山一樣,一直往下墜,有一天墜到底了,墜到人以下了,失去做人的資格了。有時候我感覺我已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外面看上去好好的,內心早就毀滅了。」她撫摸著我的臉龐,告訴我:「重新開始吧。我已經把房產田地全部處理好了,明天我就會永遠離開這裡。你也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然而當我擁住她柔軟的胴體時,我腦中浮現的卻是那個被我強暴後大腿沾滿灰塵、坐在地上一臉驚恐望著我哭的丫頭。就是這一刻,我猶豫了,沒能下定決心開口。我想,要是那時候坦白的話,也許我就不會死了。
第二天是個出了大太陽格外溫暖的一天,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游弋著划子船和懸掛黑帆的貨船,其中一艘載著楚卿已經緩緩遠去,船櫓劃破河面留下的長長的波紋也隨著時間漸漸撫平了。臨別前她告訴我,她已見過傅先生,他十分想見我,也願意盡全力幫我。在我遣走金進寶的那天晚上,寺裡的和尚稟告說早上曾有人登門求見,等了兩個小時後走了,留下書信表明他就是傅先生,但他接下來三四天要出去辦事,只好下次再來拜訪。那時我應該在南界門,請求金進寶最後做一件善事。付清工錢後我又支付了一筆額外的錢,請他代我替奎善收屍,找個地方把奎善埋了。我不知道他會把奎善葬在哪裡,又或者他到底會不會按我的吩咐做。我統統不得而知。我倆算是徹底分別了,大概這輩子不會再見了,祝願他早點在沙市拉上洋車吧。
按照約定,早上九時,我和八十四在公安門外碰頭。他遲到了快一個鐘頭,我顯然拿他沒任何辦法。他笑著問我:
「你的下人呢?」
「他走了。」我面無表情地答道,「只有我一個人。」
「換我我也逃走。」
我懶得和他爭論。我們坐上一艘去沙市的划子船。船向東駛入便河,從白雲橋的橋洞裡穿過。橋上有一匹騾子不肯走,主人賞給它一鞭。騾子連連號叫,惹得邊上一個吃燒餅的男孩大笑。一艘幾乎和我們一模一樣的划子船迎面駛來,船裡坐了個男人在哭。兩個艄公打個照面,相視一笑。順著便河往東,我們穿過第二座單拱石橋。石縫間生滿了手臂長的枯草,如同珠簾垂下,遮蔽了大半個橋洞。
八十四喋喋不休地談論馬神父。我忍不住打斷他:
「他給你吃的,你還在背後說他?」
「因為確實很有意思啊,這洋鬼子。」八十四說,「好啦,去沙市不用到處轉了,那兒的旗人都住在一塊兒。」
他朝河中吐了口痰,濺起一圈波紋,哂笑道:
「都是幫窮光蛋!」
我們在塔橋下船,往租界方向走。我不得不承認,這裡的繁華遠超城內,恍惚間有點漢口租界的感覺:拉洋車的車伕在柏油馬路上飛奔,怒斥擋道的行人讓路;穿呢絨西裝的多是追逐時髦的中國人,日本人反而換上長衫馬褂;每隔數小時,鐵船在江面鳴響汽笛,時間十分精準,住在江邊的人可以靠這個判斷時間。
八十四告訴我,從城裡遷走的旗人有一大部分在洋碼頭西北面聚居。我們到了以後,遇見一個婦人在門口潑水。我過去打聽,婦人搖了搖頭提盆子進去了。對門出來個戴小帽的男人,瞅了我們幾眼後也轉回屋裡。這裡的旗人好像對外人格外冷淡,彷彿搬出城外便與其他旗人劃清界限,只有老人與孩子不排斥我們。一群仍舊穿旗裝、戴大拉翅的老婦人圍著我問東問西,孩子們跪在地上玩彈子。其中一個老人說:「有個叫恆良的,在學校做先生,是你要找的嗎?」我說不是。一個提鳥籠的男人冷笑了一聲,說:「誰還有閒心管一個女的。」另一個滿面蒼髯、蓄著南瓜藤般辮子的老旗人眯著眼說:「有個閨女在街上,不知是不是你們要找的。我看她可憐,給了兩個餑餑,不知道去哪兒了。」我追問了一句,可惜老旗人記不清女人的模樣。我覺得他說的不是妤兒。
八十四露出嫌惡的表情看著周圍的小孩。他們正圍著他跑圈。八十四說:
「還有些旗人零星住在別的地方。」
「沒必要了。」我沮喪地說,「這兒來往的人太多太雜,誰也不記得誰,誰也不關心誰。」
「那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再找不到我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他們了,南京還是杭州,或者別的有旗人的地方。」
八十四冷笑道:
「你叔嬸要是逃到別的地方去了,我也不指望找到他們了。他們兩個是這樣的德行,哪怕找到了,不再找我借錢就燒高香了。」
「他們欠你的錢,你不要了嗎?」
八十四看著我,笑得更加得意了,說:
「你會給我的。」
在我答應或者否認前,八十四搶先反問我:
「我這麼熱心地幫你找你妹子,難道你會不給報酬嗎?」
我沉默了,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最後不得不承認:
「是,我會給。」
「那我安心了,你也可以安心了。我再想想辦法吧。」
過了中午,我們在便河橋坐船回城裡。這會兒坐船的人少了,等了半天才又來了兩個人,湊了四個,船家仍舊不願走。我們在岸邊又等了約莫半個鐘頭,二人其中之一等得不耐煩了,抱怨說:「等的這些時候,我們走路都走到草市去了,哪個還坐你的船!」船家只好開船,一邊搖櫓一邊用沙市郊野的土話抱怨生意難做。
八十四繼續對著我嘲笑馬神父的口音、天真與愚蠢,剛才跟船家爭執的人忽然笑著用北京話問我們:
「你們也是旗人嗎?」
我們停止交談看著他們兩個。他們二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