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泥潭 劉楚昕 第1頁,共2頁

我做了一個長夢。夢裡我死了,被處刑式地槍斃,扔到某個被野草掩沒的義冢。我枕著手臂側躺在馬車上,耳邊的馬蹄聲不緊不慢。當我回憶夢的細節,夢裡的一切忽然飛速消逝了,只在我耳中留下一串白噪聲。我喜歡聽馬蹄踩在地面清脆、富有節律的足音,也喜歡聽車輪碾動發出的持續不斷的悶響。我應該是被這樣的聲音催眠了,從下午睡到傍晚。自從我離開齊齊哈爾後,這是我睡得最舒服的一覺。火車上,發燒咳嗽加上車廂憋悶的空氣讓我呼吸困難,休息不好;漢口下車,在租界換上輪船後我又暈船了,一連三天沒有吃多少東西。早知道我該坐英國的船,這樣晚上出發睡一覺早上就能到。現在,我的病幾乎痊癒。我的肺經過鄉間小路上泥土、樹木、枯草的各種自然氣息的薰染,重新變得充滿活力。這讓我穩穩當當睡了一覺。

冬天天黑得真快,加之一天都是陰天,不知不覺大地像是覆上了一層灰黑色的薄紗。金進寶的背影隨著持續的顛簸左右搖晃。看樣子進不了城了,我得在城外找地方過夜。如果是以前,城門關了還可以塞錢給守衛溜進去,現在不知道。我沒法抱怨,這不怪他。僱他之前他就告訴我他的馬是老馬,走不快。聽說幾天前駐紮沙市的軍隊因為裁軍和欠餉,人心浮動,鬧出譁變的風波,剛被鎮壓。便河碼頭封了,不然坐渡船不用一個鐘就能到。我不想徒步進城,那得走兩個多鐘頭。好在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幫了我的忙,願意捎我一程,容許我坐在空蕩蕩的板子上。說實話,我喜歡他的這股天真、傻乎乎的勁兒。他嘴唇上生長著稀疏發黃的鬍鬚,聲音沙啞,還沒有完全變成成人的嗓子,思想也單純得像孩子一樣,我說什麼就信什麼。他好奇我的口音,問我是哪裡人。我告訴他是北京人。他樂呵呵地說:

「哈哈,我還以為您是滿人。」

我沉默了。我勸你別說自己是旗人滿人給自己找麻煩就說自己是北京來的漢人而且還要把姓也改了恆豐一聽就知道是滿人把恆改成常吧反正意思一樣我知道了謝謝您別說什麼謝謝我認識你父親在熱河時見過面你父親不在了能幫一點是一點你就在我這裡幫著練兵吧這兒還好北方不像南方南方淨是些革命黨。我接著他的話說:「我不是滿人,我是從北京來的漢人。」您是咱們荊州旗人的驕傲將軍對父親說轉頭指著我說他將來也會和您一樣。

「您的口音跟他們蠻像啊。」

我抱著膝蓋坐著,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口音差不多,都說北京話。」

「所以剛才那些趕車的不願意拉您,他們以為您是滿人。現在大家都不喜歡滿人,蠻少跟他們打交道。」

「為什麼,以前城裡不是有很多滿人嗎,滿城那裡?」

「不曉得,革命了大家就討嫌他們了。現在沙市馬路上拉洋車的都是他們滿人。我沒怎麼跟他們講過話。」

「以前半個城住的都是。」

「您在城裡住過嗎?」他問我。

「去過,待過一段時間。」我說。鞭炮響起來了,我捂住耳朵躲進門裡。為了遠離吵鬧聲我去找妤兒。她沒在屋裡,我找了一圈最後在後院見到她。她一個人蹲在那棵老椿樹下。我走到她身後笑著說,他們抬了好多東西過來,幾箱子衣服首飾,還有豬啊羊啊……她沒理我。我發現她在哭。我問她怎麼了。她還是沒說話。我只好安慰她別哭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你們都要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什麼叫你一個人,我不是還在武昌嗎?放假我還可以回來看你呀。

她又不說話了。我接著問她,爹要調去熱河,你難道跟著去熱河嗎?

我願意去。

別說傻話,好兒,你怎麼去,你知道熱河在哪兒嗎?別胡思亂想了。爹他就是想趕在調走前看你完婚,心裡少個牽掛。你別讓他擔心。

她又不說話了。

你別亂想了。他們肯定能照顧好你。我是跟煦伢子一起玩大的,小時候我們一起去草市看戲,他爹還抱過你,你忘了嗎?

我記得。

他品行不錯。他們能照顧你。你嫁過去我們都能放心,明白嗎?

嗯。

明白那怎麼還哭呢,別哭了呀。

我想起娘了,她要是還在就好了。

唉,不哭不哭。

我領她去前面屋子看熱鬧。我們躲在簾子後面偷看。我把將軍指認給她。將軍在和父親說話。這時叔叔和嬸子從後院過來,經過我們身邊。

恩將軍來了嗎?叔叔問我。

嗯。我回答道。

他急匆匆走進客廳。嬸子拉著妹妹的手。嫁過去就要當他們家啊。他們家裡一向看重媳婦。他們覺得姑娘嫁到別人家了就是外人,媳婦是自己人。以後你要當他們家啊。

妹妹眼睛又紅了。

不哭不哭。我只好繼續安慰她。煦伢子人很好的,他會照顧你的。

不哭不哭,別在病人跟前哭,我一邊回頭對妤兒說,一邊坐在床頭握住煦伢子的手。他的手像冰一樣,令我吃了一驚。我跪在地上,臉貼住他的手背。我想把他的手焐熱一些,但無論我怎麼努力它依然冰得像冬天的鐵。我應該怎麼做?也許我該表現得更傷心些,先面露憂色,再在適當的時候落淚,最後說幾句保重的話,然後就可以走了。就像有個聲音在指導我一步步怎麼做。煦伢子,煦伢子。我呼喚道。他微微睜開眼看了看我。煦伢子,煦伢子。我繼續叫道。他閉上眼不再理我,嘴巴像死人一樣張得大大的。

快叫啊,嬸子撫著我的後背說。我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快叫娘啊,嬸子推了下我,我沒站穩,幾乎打了個趔趄。我不滿地噴了一聲,喉嚨乾巴巴地叫不出聲。母親在床上一動不動,嘴巴張得大大的。快叫啊,叫娘。娘。我叫道。

娘。我一聲接一聲叫道。娘,娘。母親哼了幾聲,如同噩夢中發出囈語。娘,娘。我繼續叫道,一聲比一聲大,就像是要將母親從夢魘中喚醒。突然母親扭動身體大聲呻吟。屋裡其他人圍過來安撫她。我被嬸子帶走了。

不哭不哭,我把妤兒從煦伢子的病榻前帶走,像哄嬰兒睡覺一樣輕聲重複著。可是轉念間我意識到其中的荒誕意味:難道我讓她不哭她就會突然不流淚、不傷心了嗎?她依然低頭抹著眼淚。爹在寧夏練兵回不來,你給爹發電報了嗎?還有爺他們呢,都發了嗎?怎麼突然病得這麼重呢?我東一句西一句彷彿在自言自語,為的是掩飾我內心的慌張無措。我十分清楚(想必他家裡所有人都十分清楚),煦伢子已經時日無多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無法想象她以後該怎麼生活。要是一切能快點結束就好了,快點死掉,快點辦完葬禮,好讓我快點趕上沙市的末班渡輪逃回漢口,我一定買更快的英國船票,晚上上船睡一覺早上就到了……我小聲對她說,不哭不哭,千萬別在病人前哭。

怎麼辦,哥,怎麼辦啊?好兒望著我。

我陪著你,不要怕,我陪著你。我摸了摸她的腦袋。

「啊———啊————」金進寶啞著嗓子大叫道。天越發黑了。當我們兩個都沉默不語時,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便在周身蔓延。每當沉默得太久,金進寶就衝著黑暗深處啊啊大叫。

「常老爺,」他找我說話,「我也想去拉洋車。」

我的腦袋抵在冰涼的木板上,我抱緊身體蜷成一團。我感覺自己是燒盡冷卻後如煤渣一樣脆弱易碎的東西。

「常老爺!常老爺!」他不停叫我。

我有氣無力地回應了一聲。

「拉洋車賺的錢多。但我太瘦了,拉不動,我大哥叫我過幾年再去,他安排我去拉洋車。」

我沉默著。

他又一次叫道:

「啊———啊———」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金進寶,你很害怕嗎?」

「啊?」

「你怕黑嗎,還是怕鬼?」

他反而默然了,我能清晰地聽見他的鼻息聲。消停了一會兒後,他壓低了聲音對我說:

「常老爺,晚上不該說那個。」

「什麼?」

「不能說那個字,晚上說那個容易招那個。」

「招鬼嗎?」

「嗯!」

「好吧,那你也別再叫了。」

「這是爹爹教我的,走夜路的時候大叫可以把那些東西趕跑。吹口哨也可以,我不會吹口哨。」

「我也不會。你別亂想了,沒有什麼那些東西。我們有兩個人,那些東西不敢招惹我們。你安心駕車吧,早點到草市早點休息。」

「哦。」

我保持蜷臥的姿勢不動,氣息均勻地呼吸著。他是自殺的。我對妤兒說。父親開槍自殺了。她癱倒在地上。我沒有流淚,沒有悲傷。就像悲傷流淚的是另一個我,那個我是一個如蟬蛻般的軀殼,而我是面無表情靜觀的我。我能看清妹妹臉上被淚水打溼的毛孔、咧嘴露出的牙齦、耳垂上的痣。我看得一清二楚。快點哭吧,快點辦完喪事,快點下葬,所有這一切全部統統快點結束吧。

「啊——啊——」

金進寶的叫聲又一次嚇了我一跳。我剋制著不滿的情緒坐起來。「金——」我剛開口,馬發出一聲驚叫。車突然停了,馬在原地跺蹄子。我扭頭望去,發現四五個黑影漸漸朝我們圍過來。我感到血液湧到顱頂。我忍受頭腦發漲,在黑暗中睜大眼努力看清它們,但只能看出一個輪廓。最前面的影子躥到馬跟前,猛地抓住轡頭,接著抽了金進寶一個耳光。

「下來!」他對我們下達命令。

金進寶像捱打的狗一樣嗚嗚呻吟,老老實實遵循指示滾下車。我站立在板車上俯視他們。他們一邊和我對峙一邊叫道:

「再不下來,先把他殺了,再把你殺了!」

「等一下!」我大聲說道,「我聽你們口音像是旗人——你們是什麼人,攔我的車做什麼?——你聽我口音,我也是旗人。」

他們看上去就像一根根漆黑的石柱,無聲地矗立在我周圍。我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他們之間那種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氛圍。過了好一陣,為首的人對我說:

「既然你是旗人,那就有話直說了。不瞞你,咱們確實是旗人。最近手頭為難了些,想找你拆兌幾個錢應應急,就請你拿點出來賙濟咱們一把。你痛快點兒,咱們絕不害你的性命。」

「借錢的事好說。既然都是旗人,方便報個姓名嗎?」

「我叫什麼,跟你不相干。」

「你是怕我知道了告官嗎?你大可放心,我是想都是城裡的旗人,說不定認識,也許從前還是一個旗的。」

「你就當認識咱們吧,那更得多掏點兒出來救濟咱們才是。」那個男人停頓了片刻,問道:「你叫什麼?既然你想認識我,不是該自報家門嗎?」

「我叫恆豐。我的父親,以前是左都統,叫恆齡。」

「噢……」

他們不約而同發出驚歎。說話的男人快步走到我腳邊,仰望著我激動地大叫大笑:

「恒大人!我知道!當然知道!您是恒大人的兒子!……我知道您,真沒想到是您啊!……我叫端瑞,以前在武昌營裡當兵,跟您在一個地兒,後來逃回荊州了——恒大人!哪個旗人不知道他呢!(他拿手指了指身後)……有救了,在這兒遇見您了!……」

我跳下車,他們一個接一個過來同我打千。我這才發現端瑞身形異常健碩。他忽然侷促不安地對我說:

「恆老爺,現在天晚了,道兒不好走,不如找個地方落腳歇息。咱們那兒有住處,不怕您嫌棄,十來個旗人扎堆住,要是知道您來了,大家一定很高興……要是您願意的話,呃,您能不能……是,同住的有十多個,附近還有不少,多多少少加起來有五十個?沒數過……您要想見見大夥兒,我立馬把人召集來。是您的話,他們一定都願意來——我們正愁沒一個有見地的人主持大局。您去了,大家都會聽您的……」

我不太想跟他們這些人扯上關係,但我不得不考慮拒絕他們的後果。也許他們會突然翻臉,收起對我的尊敬繼續勒索我。人總是這樣,因為什麼微不足道的理由一會兒恨你一會兒愛你。打定主意前,我愧疚地對金進寶說,是的,你看見了,我其實是旗人,你願意跟我一同去嗎?出乎意料的是,他答應了。他真傻,換作是我的話肯定逃走了,又或許他和我一樣顧慮重重,找不到藉口脫身。最後我們重新坐回馬車上。端瑞在前頭引路,我們一行人摸黑穿過一片樹林。黑暗中的樹幹彷彿巨型守衛一樣,將我們團團圍住,和黑夜中許多其他事物一同目送我們經過。這比在走夜路時講鬼故事更令人不安。從樹林出來,我們又走了幾里,最後到了一處廟一樣的地方。我已經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倘若他們把我和金進寶兩個殺了也沒人會發覺吧。推開木門,火光照亮了進門的路,也照亮了他們的臉。這些人臉上不是什麼凶神惡煞的面容,都是些平平無奇的面孔。一旦看清他們的臉我就一點也不怕了。

屋子中央的柴堆安靜地燃燒著,看樣子這地方已經完全毀棄了。

「沒人管,我們就住進來了……」端瑞解釋說,一邊大步跨入門內一邊呼喊,「喂!起來,都起來!你們知道我遇見誰了嗎?恆都統恆錫九大人的兒子!他來幫咱們了!我把他帶來了!」

木頭燃燒的味道中混雜有一股發酵似的酸臭味。圍坐在火堆旁的人像關節僵硬的老人一樣緩緩起身,睜著黑洞洞的雙眼愕然望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身影突然衝過來緊緊抓住我的雙臂。我感到對方身體傳來的一陣接一陣劇烈的顫抖。我還沒反應過來,他跪在我跟前聲嘶力竭地號哭,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是我呀!是我!……您記得我嗎?我是奎善啊!您忘了嗎?和煦二爺一起,有一年您從武昌回來,跟您吃過飯……您忘了嗎?」

我渾身打了個冷戰。城牆上掛著腦袋,我被擠得很不舒服。

「是你啊!」

「是我,哈哈,是我,我成這副鬼模樣啦,沒認出來吧,嗚嗚……成這樣了,真難受啊,嗚嗚……」

我不停安撫他,直到他漸漸平復了呼吸。城牆上掛著他的腦袋。但他始終攫住我的衣袖不放手,好像我會突然抽身逃走似的。

我問他:

「你怎麼在這裡,我聽說你不是去杭州了嗎?」

他別過臉重重地嘆了聲氣,不論我怎麼追問也不願說。我又一次環顧四周,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張張冷漠麻木的面容。這時奎善哆哆嗦嗦帶著哭腔哀求道:

「帶我一起走吧,可千萬別丟下我啊!……」

端瑞走到我身旁,倏地坐在蒲草蓆子上。

「您為什麼回來?」端瑞問道。

我凝視著腳邊跳動的火光。

「我來找我妹妹。」我說道。

「啊?她怎麼了?」

「他們沒去北京,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平靜地講述道,輕輕撫摸著右手手背。

「不能夠啊……她沒跟季家一道兒走嗎,他們沒帶她嗎?」奎善驚訝地問道。

「是的,我接到電報,我叔叔從沙市發來的。之後我去北京找季老爺,他說沒有,我妹妹是和我叔嬸一起走的,沒去北京。」

「所以您回來找她?」端瑞問我。

「嗯,找她,弄清楚到底怎麼了,找到了就帶她回北邊——你們呢,你們是怎麼回事?」

「我是去年從武昌逃回荊州的。」端瑞低頭,說話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那天晚上被同一個隊的漢人偷偷放走了,撿了條命。我們平日關係還不錯。其他營的就慘了,聽說把旗人全殺了。我跟另幾個旗人連夜衝過江直奔租界,找了條船逃回來——您那會兒是怎麼脫身的?」

「我祖父去世了,趕去四川奔喪,提前從武漢走了,不然我可能也死在那天晚上了。」

「唉,都是命。後來碰見您父親恒大人回荊州,我就又入伍在他手下當差,後頭的事您知道的,全完了,投降了,革命黨給倆遣散錢打發我們去別處,可您知道,我還好,像他們這些人大半輩子沒幹過正經營生,別說小手藝,就是種地也不會,發點錢也沒法活啊。沒有錢,又找不到事做,慢慢落到這種地步了……但凡有一絲辦法,誰願意幹這事呢?……咱們幾個一開始去沙市找活幹,到哪兒都不受待見。只要聽口音是旗人,誰也不肯把事給你做,沒轍兒只好又偷偷溜回來,身上錢用光了……只要攢夠去武昌的錢,就不在這兒了……」

「咱這還不算最慘的,嘻嘻,最慘的是他,嘻嘻。」一個旗人袖手站在牆邊,朝奎善努努嘴,笑著說。

奎善突然又哭了。他匍匐在地上,像哮喘發作的病人一樣邊哭邊大口吸氣,斷斷續續說:

「我原打算搬去杭州,誰知道路上遭了劫,什麼都被搶了……我一手一個牽著我倆姑娘,牽著她們慢慢往回走,想回城裡找朋友借錢……沒有錢,路上實在太餓了,太餓了啊……我把我倆姑娘……我把她們……」

他的身體緊繃著,異常艱難地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賣了啊!……」

一根麻繩從城牆箭垛上垂下,繩子上掛著木籠。

不知是誰在角落裡冷笑了一聲。

奎善忽然爬起來,發狂般一邊磕頭一邊懇求我:「求求您幫幫我,給我點錢,我去把我倆姑娘贖回來,救命的錢,救救我吧!……」

「他見誰都這樣說。」端瑞瞥了一眼奎善說,「您瞅瞅,咱們這兒誰有錢給他?他又說進城去找別人借錢。咱都想進城,可他們放話了,誰敢偷跑回去就逮誰。他自己也怕死,一直這麼耗著。」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奎善雙手合十,淚眼汪汪地望著我,一邊笑一邊咬緊嘴唇說:

「我明白您肯定也有您的難處。不然您帶我進城,我自己去找吉家要錢。我跟他們家是老交情,他們還住在城裡沒搬走……對,找他們要錢!要到錢就把倆姑娘找回來……」

麻繩從城牆箭垛上垂下,另一端吊掛著木籠,木籠裡裝著人頭。太擠了,我得抽身從這裡逃走。

我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端瑞踢了一腳柴火,頓時飄起一片火星。他嘟囔著:「沒想到您家也出了這樣的事。」接著忽然指了指外面,小聲邀請我借一步說事。

我跟他走到門外牆邊,他神秘兮兮地對我說:

「老爺,我有一個計劃。」

「計劃?」

「是的,能救我們所有人,但需要您幫我。」

「還請你說得更明白些。」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咬出來的:

「咱們潛進城裡,殺了革命黨!」

他不禁放肆了些,稍稍提高了聲音:

「是的,刺殺他們!——都是這起子人害得咱們一個個成了這鬼樣!——殺了他們,一個個殺乾淨,搶一筆錢,把咱們的錢搶回來!」

他接著說道:

「我同您說實話,有位北京來的老爺找到我,說他手裡有槍,炸藥,什麼都有……他們是宗社黨,您聽說過嗎?如果您領導我們,咱們就能報仇……」